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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你要时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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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慢,离开时仿佛仍旧是寒冬。
天地盛白,即便有深绿横亘其中,仍然苍凉。
春风是软刀子,抚摸过白兰即的脸,留下的只有一片细密的疼痛。
部族里骑射训练的动静让她侧目,身边监视的轻骑却不容耽误,严厉拽走了缰绳,白兰即甚至来不及回一趟营帐就先被带去见霍讷耶。
武器和包袱被王帐外的将士卸下,而后进去禀告她的到来,白兰即心头惊跳了一下,想到了贴身放着的信件,步伐骤然放慢。
适时,哲旗格牵着伊拉走了出来。
白兰即认出那个孩子,霍讷耶的第七子,如此面前女人便是小阏氏了。
她生得倒是白净,跟草原上一贯黢黑粗犷的长相不同,五官精巧圆润,有几分中原女子的貌美,两颊的雀斑又给她温婉的面容增加几分野丽。
而满鬓的流苏银饰中也插入了一只扇形的凤鸟华胜,金叶服帖凤凰腾飞,白兰即一眼就认出那是中原的技艺。
白兰即赞叹一声,突兀地伸手摸去,又恍惚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不安地朝哲旗格行了个潜北的礼节。
“抱歉阏氏,这头饰太美,让我一时想到了家乡。”
哲旗格虽然吃惊,却没有怪罪她的无礼,笑着说:“是小世子做的,我也很是喜欢中原的小玩意儿。我记得他跟你关系不错,一定送你了更好看的宝贝。”
白兰即神色不变,绕开了菩疑:“我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发饰,但我会编中原的发髻,阏氏若是不嫌弃,愿意博夫人一笑。”
哲旗格意外看了她一眼,客套地答应了,白兰即冲她点点头,撩帘入帐。
霍讷耶独自站在沙盘面前摆弄,只是一眼扫去,白兰即就看见代表着乌赫的白狼图腾遍布。
她还未开口,帐中迎上来两个护军将她一把拖去屏风后面,不由分说开始搜身。
“滚开!”
两声巴掌脆响后,屏风轰然倒下,护军滚了出来。
“霍讷耶,要杀便杀!”
霍讷耶的目光游走过白兰即震怒的面容,最终停留在她空空如也的手腕上,神色有了细微变化,最终呵退了护军叫来两个女奴隶来检查。
“从外面进来的人,必须搜身。”
白兰即仍然面色铁青,即便换成了女子,脸颊不断上升的温度也提醒着这种屈辱。
霍讷耶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菩疑对你实在是不错。上一次我见他如此珍视什么,还是数十年前得到一只从中原的木头疙瘩。喜欢的不得了,谁也不许碰,睡觉还要捂在被子里,解开之后确是再也没有见过。你之于他,不过如此,新鲜难解。”
白兰即冷笑出声:“可惜我的用处没有那么大,我之于他,分明是他游猎时会遇到的毒蛇,一牙毙命。”
霍讷耶手中的旗子猛然投掷过来,射穿屏风,白兰即偏头躲过,在噤若寒蝉的女奴中间露出微笑,出了胸中郁气。
奴隶们将衣物仔仔细细翻找了几遍,甚至把她的头发都掏散了,的确什么都没有。
霍讷耶终于坐上主座,命白兰即将她和菩疑在山上的事情一五一十供述出来。
白兰即不解地抬眉,总归治病的药早已被厄今被送到了他手上,即便霍讷耶厌恶她,提防这几个月里她跟菩疑的朝夕相处,也不至于第一时间就将她提来,听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吧?
避免说多错多,白兰即将所有事情都做了简略。
比如在吉禄村,只说了这里民风奇怪,挞戈强娶她,又一起炸了禁地烧山跑出来,又如中毒,也只是风轻云淡讲碰巧摘到草药又遇到了猎户才得以脱救。
事情都是真的,过程和重点却被模糊了。
霍讷耶的视线久久凝视在她脸上,似乎要洞穿她冷静无波的眸子窥见真假。
白兰即失去了耐心,反问他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故事。
霍讷耶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她,却说起来旁的事情:“那日厄今回来告诉我,你乱带路导致死了五个轻骑重伤七个,而后你趁乱逃跑了。此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白兰即:“他满口胡言。我们当时遇到棕熊追击,是他犹豫不肯给我解开玄铁链,致使我被撞下戈壁落入山洞,若是要逃,为何我还要回来?”
“因为你知道在山中活不下去。”霍讷耶打断了她,浑厚的掌心捏上白兰即的肩头,他仿佛知道那里有着穿骨的旧伤,直到她疼痛难忍才终于停下,“菩疑求情的信比你更早送入王帐,他恳请我无论如何留下你的命,否则便再也不来见我。真是孩子气。”
白兰即心中微动,又听他道:“我不想因为你破坏掉祖孙的感情,但总归死了几个将士,你须得偿还。”
霍讷耶摆摆手,叫人将她拖去了圣帐。
几个护军用力按着她跪下,其中一个抓起她的头发往地上重重磕去。
“狼主说了,太久没有祭拜齐格松世子,今日需要诚心诚意地补回来。”
白兰即手腕上已经重新戴了一条铁链,汨汨鲜血从掌心涌出来,乘满第四碗后,终于将头昏脑胀的白兰即重新丢回毡帐。
“明日早上,校场陪练,不来军法处置。”
失血过多的心悸眩晕感让她迟迟没有办法起身,躺了好一会才稍有缓解。
帐中一切如旧,也没有灰尘,塔歌塔拉的衣物还在柜中,看来这段日子她们一直住在这里,只是不知此刻为何不见人影。
白兰即喝了一些茶水,包扎了伤口,又给苍白的唇色覆上一层口脂,简单束了个高马尾便匆匆离开。
哲旗格看见她时再次意外,她原以为白兰即不过是客套,没想到她如此快便上门了。
“公主给我梳妆,我可不敢当。”
话虽如此,她却已经坐到了镜前,一贯温柔面容里藏下些许得意。
赤那的母亲大阏氏挑中她便是看她性子顺从温和,这些年来她亦扮作狼主的解语花,嚣张跋扈的可敦和狠毒算计大阏氏就算是家世和样貌再好,那也是会让霍讷耶头疼难顾的存在。
她一出现,便最快获得了霍讷耶的怜爱,多年来荣宠不衰,可是越是听话的人滋生出来的野心便越是扎根甚深。
白兰即并不忙着动手,低眉顺眼给她端了奶茶,又说了会客套话,讲起中原贵女乃至皇室的时兴的妆发,还画了几幅拱她挑选。
哲旗格端详着,选了最张扬的冠,白兰即笑了笑,直言这些材料她没有,小阏氏并未怪罪她。
“你在这里求活已是艰辛,何况是得到这些镇古迭珠宝。算了,就坐给我梳这个吧。”
手指在另一张画上点了点,换了个繁复的发髻,白兰即便帮她卸簪。
旁边的女奴皆垂着头,没有看见从华胜下抽出来的纸条,被白兰即推入袖口。
心中的石头落定,白兰即也冷淡下来,之后都安安静静编发未曾开口。
反倒是哲旗格频繁地抬头看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从前带兵时最多有多少兵马?”
“白家坐拥三十万兵马,不过我至多也不过是带过十六万。“白兰即答。
哲旗格发出了感叹,仿佛艳羡又仿佛唏嘘。
过了一会又道:“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凌驾于男人之上,皇帝视你为眼中钉,狼主同你有杀子仇,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想将你啃骨啖肉,是什么感觉?”
白兰即笑了一声,如实回答:“很痛快。”
哲旗格一愣,随即也快活地笑起来:“我真是喜欢你。”
“只是可惜,你不是一般的将军,你是白兰即,否则以你的才能,将来定能助力我儿。”
这里没有外人,而白兰即自身难保,哲旗格根本不怕在她面前暴露出按捺的野心。
白兰即脸上并未有她所想的失望,只是随口敷衍道:“霍讷耶对伊拉的宠爱抵过一切。”
这句话取悦了哲旗格,她当白兰即来寻求庇护,虽然没法收拢,却送了她不少食物,这些对于此刻的白兰即来说反而更有价值。
回去之后她特意把塔拉爱吃的甜酪端出来,摆在桌上的显眼处,又盛出来一些烤肉,好些时日不在这里,也不知她们过的如何,想来以阿惹耐的处境并不会太好。
白兰即百无聊赖趴在桌上,渐渐有了困意,身后的脚步声近,迷糊间她办半睁开眼:“回来了?”
一双男人的有力的大手抚上了后背,白兰即瞬间清醒,起身的动作却被他扼住。
多日不见的脸从背后探来,圆润生情的丹凤眼噙着笑,望进眼底却幽暗发寒。
阿惹耐的手移到她的后颈,捏起那块的软肉轻轻摩挲,如同捏着一只待宰的野兔。
明明是温热的掌心,却泛着刺骨的寒意,如同那夜带着寒光的尖锐肉钩。
“你胖了,可见小世子将你养得很好,也将你纵得不知所以,怎的回来了也不来见我,嗯?”
尾音抵入咽喉般,危险的味道让白兰即悄然逼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试图推开那只掌控意味明显的手,却引得阿惹耐忽然发力一掀,将她从后拉入怀中。
白兰即浑身一震,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掐住咽喉,随即被他两腿夹住,疼痛和窒息的味道让她的脸飞速涨红,那样不受掌控的恐惧突兀又熟悉的闯了进来。
白兰即胡乱去抓周围的东西,摸到桌上的钢叉,手腕却被阿惹耐重重击向桌沿,她又往头上摸去,弯月簪却更率先一步被他丢开。
阿惹耐微笑着加重力道,欣赏着她动摇且崩溃的挣扎,又怜爱般抚去了眼角那一滴未垂的泪花,直到她力气渐失去才终于松手。
白兰即连滚到一旁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地上喘息、缓和:“疯子……”
“不,我猜你心里想到不是这一句,你眼睛里有杀意。”阿惹耐畅快地笑起来,重新将她提到了面前,一字一句,“想杀我才好,恨意比所谓的效忠长久,这样你才会时时刻刻记得我,记得你是我的!”
他抚过白兰即鬓角地碎发,手指触摸到肌肤上那一刻,白兰即骤然闭眼,他收紧眼底反而有了两份真切的笑意。
挫败无助的滋味他最清楚,濒死的感觉才可以最快击溃一个人的防线,尤其是,即便濒死,也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这个人拥有的太少,所以如果有什么,一定要是全部。
“山中好梦一场,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