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追忆漩涡》鎖那2018

39、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陆雪琪说绝

　　诛仙剑轰然坠入湖水之中。陆雪琪探手在冰冷湖水里几番摸索，指尖却空空如也。那柄旷世神剑竟如一滴水珠坠入浩渺沧海，悄无声息与湖水相融，只在水面漾开几圈淡淡的涟漪。
　　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一圈圈沉寂。待那重波光重新平复，水中才慢慢浮现出一张冷艳容颜——长发散乱，一双眼布满狰狞的红血丝。
　　陆雪琪心头猛地一震，怔怔望着那倒影，竟不知自己何时已憔悴至此。
　　她正出神，一声清亮的少年呼喊陡然刺破了这片死寂。
　　"爹爹！娘亲！"
　　陆雪琪如遭雷击，猛地抬首望去。
　　只见那道跪在地上的白衣光影之中，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正若隐若现。
　　黑衣人缓步走向那道光影，声音悠悠响起："这是年少时的张小凡。那一夜草庙村的腥风血雨，自始至终，便将他拖入了这场正邪纠缠的苦海——你看。"
　　像是应和着这句解说，光影之中，那少年已高高举起手中那根烧火棍，直面周遭重重人影，悲愤之声轰然炸响。
　　"什么正道！什么正义！"
　　黑衣人却似未曾听见这声怒吼，只继续向前走去，停在另一重幻影之前。他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无尽的苍凉："是正，是邪，本就在一念之间。可这盘命运的棋局里，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渡入青云也罢，坠入魔道也罢，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风声掠过湖面，带着湿冷的水汽，幻影里的画面依旧流转，不曾消散。
　　“张小凡漂泊半生，挣扎于爱恨恩怨之间。世人皆道他痴，困在过往里不得脱身。可大道至简，拿得起，便要放得下。”黑衣人抬手指向平静无波的湖水，方才诛仙剑沉入之处，再无半点异状，
　　“便如这诛仙剑，执念太深，紧握不放，便会被剑心反噬，堕入魔道。若是斩不断心中旧事，被往昔的枷锁捆住双脚，便永远无法开辟前路，寻得属于自己的将来。”
　　陆雪琪默然呆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她望着幻影之中，少年张小凡孤独的身影，心头翻涌万千。
　　这些年她同样浮沉，看着他从青云的平凡少年，一步步变成世人眼中的鬼厉，其中苦楚，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放下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陆雪琪低声开口，声音轻，散在风里。
　　黑衣人淡淡一笑：“执念是人心，不是外物。剑可入湖，往事却存于心间。不是抹去过往，才算放下。而是纵然记得所有伤痛，也不再被伤痛左右本心。”
　　黑衣人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翻涌浮沉的过往幻影，转而看向陆雪琪，语气带着一丝劝诫的沉稳。
　　“够了，不必再看，也不必再寻了。回头吧，雪琪。”
　　话音落下，周遭流转的光影骤然黯淡，草庙村的火光、少年的悲愤怒吼、半生颠沛的恩怨纠葛，尽数如云烟般缓缓敛去。湖面风平浪静，彻底没了诛仙剑的半点踪迹，只剩寒凉晚风呼啸而过，撩起她纤尘不染的白衣，吹乱她散落肩头的青丝。
　　“回到青云，回到望月台。”
　　黑衣人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语勘破天命的通透，
　　“像从前千千万万个日夜那般，静静等候。于他而言，青云未倒，你未离开，便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念想。若他日他历尽千帆归来，尚有归途可依，尚有故人可等，便是最好的结局。你不必奔波，不必涉险，静静守着，就够了。”
　　这番话温和通透，句句都是世人眼中最安稳、最正确的路。
　　可湖畔的白衣女子，却缓缓抬起了头。
　　先前眼底的茫然、脆弱、怅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凛冽的坚定，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让，只剩百折不挠的执拗。
　　她望着黑衣人，字字清亮，掷地有声，打破这片死寂。
　　“回去？”
　　一声轻问，带着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缓缓炸开。
　　“回到青云，回到望月台，继续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陆雪琪指尖微攥，指节泛白，冰冷的湖水寒气侵骨，却远不及她心中半分寒凉。
　　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一幕幕在心底翻涌。
　　“从前，我便是这样，”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却无比坚定，
　　“我守在青云，恪守门规，恪守正邪之分。我看着他被逐出师门，看着他身负骂名，看着他一步步被逼入黑暗，坠入魔道，深陷苦海。我只能站在望月台上，日夜遥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一年，天地变色，少年堕魔。
　　那一年，她寸立青云，无能为力。
　　是她一辈子的憾，一辈子的痛。
　　她抬眸，目光灼灼，再无半分迟疑，字字铿锵，震彻湖畔：
　　“我不要再那样了！”
　　“我不要再做躲在他身后、无能为力的人！我不要再眼睁睁看着他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天下，满身伤痕、颠沛流离，而我只能远远伫立，空等流年！”
　　黑衣人望着她决绝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动容：“你可知前路凶险？追寻神剑，与他并肩，便是要同担恶名，共承天劫，再无安稳余生。若你留在青云，他若归来尚有圆满；可你踏碎安稳，前路皆是未知劫难。”
　　“又如何？”
　　陆雪琪逆着晚风而立，白衣烈烈，风骨凌然。
　　“他这一生，被天命算计，被世人背弃，正邪不容，无人相护。从前无人渡他，今日我来渡！”
　　“我不回头，也绝不后退。”
　　她望向茫茫湖水，望向诛仙剑消融的方向，一道白色剑气顺势划出。
　　下一瞬，一道淡漠冷沉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后咫尺响起，贴着耳畔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原来如此。”
　　陆雪琪心神骤紧，浑身灵力瞬间紧绷到极致。
　　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然瞬身而至，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后，没有半点破空之声，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仿佛自始至终，他都伫立在这片阴影之中，静静看着她剖白心事、固执己见。
　　“我便说，我一番肺腑劝诫，你为何全程沉默伫立，半点回应无有，”
　　“你是根本未曾听进去半分。看似凝神听我言语，实则暗自屏息敛神，静静恢复损耗的灵力，一心只想着逆势而行，执意奔赴。”
　　陆雪琪背脊一僵，惊念起的刹那，她不假思索，身躯猛地旋身一转！
　　“废话连篇！”
　　素袖翻飞，蓝光骤炽！
　　天琊神剑清辉暴涨，凛冽的剑风撕裂凝滞的空气，带着青云千年道法的凌厉，携着她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身后狠狠劈斩而出！
　　剑光璀璨夺目，没有半分留手。
　　可凌厉剑锋落下，却空空斩过一片微凉的空气。
　　身后空无一人。
　　强劲的剑势落空，轰然扫过湖面，激荡起丈高水花，重重砸落湖面，溅起漫天细碎水雾。
　　陆雪琪执剑伫立，剑身蓝光微微震颤，她眸光凛冽如霜，清亮的眼底满是警惕，缓缓环视空无一人的湖畔四方。
　　“哼！前辈为何躲躲闪闪，身着黑衣又不肯现身？”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无声无息，仿佛踏在虚空之上。
　　陆雪琪心头一凛，手腕微动，天琊蓝光已然蓄势待发。
　　正要回身，一声悠长的叹息，便在她耳畔缓缓漾开。
　　“一招，解决你。”
　　“什……”
　　她猛地旋身，只见黑衣人再度伫立在她身后，衣袍下摆被湖风拂动。他抬手，缓缓解开腰间革带的扣子，衣料掀开，一柄被重重布帛裹住的黑剑显露出来。
　　剑鞘缝隙之中，丝丝缕缕暗红的黑烟源源不断往外渗溢，那股气息阴冷暴戾，混杂着无尽的悲恸与杀戮，扑面而来。
　　陆雪琪只觉胃里一阵翻涌，胸口闷堵，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紧紧蹙起，周身青云真气立刻运转，抵御这股邪异的气息。
　　黑衣人指尖抚过漆黑的剑鞘，缓缓将长剑一寸寸拔了出来。
　　黑剑出鞘的刹那，没有寻常宝剑的清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凄厉的嘶吼，仿佛千万冤魂被困于剑身之内，一声声“啊——”的哀号撕裂周遭的寂静，尖锐刺耳，吓得人神魂震颤。
　　暗红黑烟翻涌缭绕，缠绕在剑身之上，剑光晦暗，不见半分莹润，只有沉沉的死寂与毁灭。
　　黑衣人望着手中的黑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怀念，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啊，这令人怀恋的感觉啊，”
　　“接好了，陆雪琪 ！”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暗影，脚下湖面水波炸裂，携着满剑凄厉的魂吼，径直朝着陆雪琪猛冲而来！
　　“一！溯往寻踪破旧尘！！！”
　　这一声嘶吼裹挟着剑中万千怨魂的悲号，破空而来。黑剑破空，黑雾如活物般翻卷肆虐，毫无留手，一刀直劈向陆雪琪胸口。
　　陆雪琪仓促横剑格挡，天琊的蓝光拼力抵挡，可那黑剑之中的邪异力量太过霸道。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天琊被巨力震得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坠落在湖畔乱石之间。
　　黑剑势如破竹，狠狠斩入她的胸膛。
　　暗红的黑烟与滚烫的鲜血一同喷涌四溅，血珠漫天洒落，点点坠入脚下的湖水。陆雪琪浑身猛地一颤，身子向后倒摔下去，重重砸在湖面上。
　　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缓缓漫开，一点点浸染周遭的湖水，澄澈碧波被一寸寸染成刺目的猩红。
　　她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眸骤然失了神采，瞳孔渐渐涣散，眼神一片恍惚发白，意识飞速沉沦。周身的青云真气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白衣被鲜血浸透，软软铺在湖面。
　　黑衣人收剑而立，黑剑之上还在滴落鲜血，剑身上的冤魂嘶吼依旧不绝，滚滚黑烟缓缓盘旋在他周身。他垂眸望着倒在血泊之中的陆雪琪，神色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