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南朝谜案录》水晶杯子

27、长林

　　马车上，薛清斜倚靠在大迎枕上，右手边朱砂给她修着指甲，白微喂她吃着桃子。
　　她半拉开帘子，跟骑马跟在车旁的乔管家闲话。
　　“这些天，可有人问过我的行程？”
　　乔管家在马上微微低头，毕恭毕敬：“府上来过几次信儿，侯爷和姨娘都问过行程，我都是如常报的。罗家也来过信，我说……大小姐身子有点儿不适，走得慢了些。”
　　说起来，乔管家脸上微红。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还得撒谎。
　　薛清满意点头，微笑赞许：“乔叔做得不错，这一次我记下了。”
　　“哎呦呦大小姐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了！”乔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这一次，意思是还有下一次？
　　白微喂了一颗樱桃入口，又酸又甜，果味浓郁，薛清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这样的旅程，一点儿也不辛苦，恨不得多走几日。
　　薛清不顾形象伸了个懒腰：“乔叔，是不是快到了？”
　　“是啊大小姐，过了这个山，咱们就进江陵城了。”

　　薛清趴在窗口，望着那座青山，绿树掩映间，露出一角白墙红瓦，依稀传来钟声悠悠。
　　“那是什么地方？”薛清指着那处白墙。
　　乔管家眺望了一下：“大小姐，那是长林书院！”
　　每年的节礼都是乔管家来送，所以他对沿途很熟悉。
　　长林书院…………

　　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一段回忆，忽地闯进了薛清脑中。
　　是陈致礼那温润如玉的微笑。

　　“一门三刺史，四代五尚书，他族未闻有，联今止见胡。”
　　陈致礼微笑着问她，“你没听过？”
　　那是军饷案爆出后，其中有一个关键证人，陈致礼提及，此人曾在长林书院做过夫子。
　　当时，薛清问长林书院是什么地方，陈致礼就给她吟诵了这几句诗。

　　薛清低头思索，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棂，终于下定决心，忽地说：“乔叔，靠边儿停一下，我去书院看看。”
　　乔管家面色犹豫，为难道：“大小姐，咱们就快进城了，这天色不早……”
　　薛清不容分说，快速道：“不会很久，我去去就回！朱砂随我去一下！”
　　乔管家深深叹了口气，真是完全无法可施。

　　车队停在了山脚下，薛清携朱砂轻快地跳下，快步沿着青石台阶向书院走去。
　　迎面陆续走下来几个学童，看来书院是放课了。
　　薛清拦住一个，询问：“请问，这长林书院里，可有一位姓苏的夫子？”
　　那学童摇摇头：“没听过！”
　　薛清不死心，再度往前走，又拦住一个，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个依旧摇头：“不知道，你去问胡夫子吧。”
　　薛清一路往前，走进书院，拦住一个学童问：“请问胡夫子在何处？”
　　这是个蒙塾的小学童，嘻嘻笑着回答：“胡夫子在后厢训人呢！”

　　薛清径直绕进了后厢，只见一间门扇大开的房中，一位白衣长须微黑的长者，正在严厉训斥面前一名垂手低头站立的小学童。
　　薛清在门口一站定，那位夫子便察觉到了，侧头看过来。
　　薛清致礼：“请问，您是胡夫子吗？”
　　那夫子面上一派严肃端正：“何事？”
　　薛清面带微笑，言语有礼：“我想请问一下，此处可有一位苏夫子？苏清河苏夫子？”
　　那夫子一听打听苏清河，上下打量了一番薛清，“哼”了一声：“老夫正在训徒，你等一下！”语气颇为无礼，然后回头再不看她。
　　朱砂大怒，竟敢对镇南侯府大小姐无礼，很想给他几句，可是看到薛清左手负手在背后，微微握了一下拳。
　　这个手势，意思是令她忍耐。

　　胡夫子不再理会旁人，只盯着眼前的学童。
　　“红玉，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句出自何处啊？”
　　学童不敢抬头，低声回答：“回夫子，出自《左传?宣公二年》。”
　　“夫子教过你的，这句话，是何意啊？”
　　“谁能不犯错误呢？犯了错误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学童依旧不敢抬头。
　　胡夫子板着脸，点点头。
　　“很好，所以，夫子希望，你能坦然承认错误，然后改之。”
　　那学童红玉，抬起头满脸委屈。
　　“可是，夫子，我真的没偷东西！”
　　“夫子绝不冤枉你，今日必证据确凿，令你心服口服。”
　　胡夫子踱了两步，走回案边，拿起一张纸，读着.
　　“本月五日，琪哥儿丢失笔帽一只，本月八日，小五丢失巾环一个，本月十日，小五丢失指环一枚，今日，成义丢失一只小铃铛。”
　　他放下纸，回身问：“红玉，你不承认，这些都是你偷的吗？”
　　红玉涨红了脸，语调高了些：“我没有！”

　　胡夫子点点头。
　　“那夫子来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你与琪哥儿、小五、成义，是否日常关系不睦？”
　　“嗯……也没有……还好吧……”红玉嘟囔着。
　　胡夫子冷笑一声。
　　“整个书斋，就属你们四人最是顽皮，每每众人都在读书，只有你们光看着雀鸟打架。四人当中，你红玉最为顽劣。之前，你为何与琪哥儿打架？”
　　红玉抬头回答。
　　“夫子，那是因为成义先拿纸团丢我，我丢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力气大了些，丢到了他前面的琪哥儿背上，是琪哥儿不依不饶先打我的！”
　　“哦？那你拿了粘鸟粪的帕子，擦了小五一脸，又是为何？”
　　红玉稍微急了。
　　“夫子，冤枉啊！我是看到小五脸上沾了墨痕，好心拿手帕想给他擦去！可是，之前我袖子曾经蹭到了鸟粪，我拿帕子擦过但是我忘记了，所以才……”
　　“难道不是因为小五上课时，在你背上画了只乌龟，你报复他吗？”
　　“……我是生气……可是也不至于拿鸟粪喂他！”红玉不忿道。
　　朱砂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胡夫子不依不饶，依旧追问。
　　“不至于喂他鸟粪，所以就偷走了他的东西？”
　　红玉哭笑不得。
　　“夫子，我真没偷他东西！再说，我的身上书包，您都搜过了，可发现那些物事了？”
　　胡夫子冷冷哼了一声。
　　“偷窃，也不一定是为了占有。上个月，你偷走了小五带到学院的弹弓，偷偷撅折了埋在树根下，可有此事？”
　　红玉脸色微红，却抿住嘴不说话。
　　胡夫子继续再接再厉追问。
　　“你与他们不睦，所以偷走他们的东西，否则全书斋，为何只有他们几个人丢失物品？”
　　胡夫子盯着面孔越来越红的红玉，严肃凝重。
　　“你只是为了泄愤，所以早就把这些东西不知扔到何处了，当然在你这里搜不出来！这些物事非金即银，价值不菲，你若不招出，怕是人家不依，难以善了！”

　　红玉眉间涌现愤怒之色。
　　“夫子，你说我偷他们东西，我不服。又没有证人，又不曾当场捉拿住我！”
　　“你每次犯事，都是选在午间无人时候，自然无人看见！”
　　胡夫子打定主意，这次必要让他无可辩驳。
　　“我来问你，你如实回答。咱们书斋，每日上午午时放课，你们各自吃食。日常，其他众人均一刻钟吃完，就出去玩耍。只有你，午食要比别人多费时两刻钟，每日如此，是也不是？”
　　“……我…… 吃饭慢……”红玉小声回答。
　　“慢？可是成义说，他多次看到你早早把白饭青菜吃完，饭盒中只剩余肉块，用筷箸慢慢把玩着，直至其他人都吃完出去，你还在那里耽误时辰，是也不是？怎么，你不爱吃肉吗？可是每次你的饭盒最后也都空了呀？”
　　“我……我……”红玉结巴，最后还是抿住了嘴。
　　“无可辩驳了吧？午饭时你借口拖延，直至大家都离开书斋外出玩耍，你就有机会动手了！”
　　“夫子……真的不是……”红玉苦笑。
　　“不是？难道是你不想与他们玩耍？”
　　“夫子，不是我不想与他们玩耍，是他们不爱与我玩耍！”红玉辩解。
　　胡夫子气得呼了呼嘴边胡子。
　　“不是他们不爱与你玩耍！我问过小五，小五说，有一日午间，他想着你一个人在书斋孤寂，想去找你玩耍，结果在门口，听见你在里面啊啊怪叫！他吓了一跳，门都没敢推开就跑了！你说说，你一个人在书斋里怪叫什么！”
　　红玉低头，表情快哭了。

　　薛清此刻却回头，低声在朱砂耳边说了什么，朱砂点了点头，转身奔去。
　　屋里的胡夫子叹了口气，语气转温缓。
　　“夫子开头就与你说过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年纪还小，现在性子左了，也不是不能改过自新。只要你诚心道歉，将物品寻到归还，夫子帮你与小五、琪哥儿、成义说和一番，保证他们不再为难你，如何？”
　　红玉声音不大，却极为倔强。
　　“红玉没错！红玉不认！”
　　胡夫子大怒：“若是如此,我便要寻你父亲来，把你领回去了！小小年纪，就偷人财物，我长林书院，可不敢教这样的学生！”
　　红玉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夫子……夫子不信我……难道要我以死明志……”
　　胡夫子气得哭笑不得。
　　“夫子教你，生死事小，节义事大，故沈老公爷宁死不降、以死明志，怎么，难道生死大义，就是让你用在这种小事上吗？”

　　这时，门外，朱砂气喘吁吁跑回来，在薛清耳边道：“大小姐料事如神。”
　　薛清点点头，“咳咳”清了清嗓子，微微扬声道。
　　“胡夫子，红玉没有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