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慕宸不哭

132、难见天明

　　“什么叫你不能打了？”蓝钰珏低声吼道。

　　“字面意思，我会以心理疾病的理由退队，下次转会期前不会转入别的俱乐部，这样不违反联盟的规定。违反合同的违约金我会赔偿，反正也没多少。”袁铠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蓝钰珏猛地握紧拳头：“你哪里有心理疾病？”

　　“你要看病例吗？蓝钰珏，你都二十岁了，别这么天真好吗？”袁铠嘲讽。

　　蓝钰珏愤怒地朝袁铠猛扑过去，简丛和林奕衡眼疾手快，一人一边拉住蓝钰珏，死死将他限制在原地，叶渊声音淬着冰：

　　“蓝钰珏，你碰红线是不想打世界赛了吗？”

　　蓝钰珏愤怒得像一只随时可能咬人的小狮子：“我们特么的现在还怎么打世界赛？！”

　　“还有一点时间，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你这一拳头下去，真的没有机会了！蓝钰珏！你因为冲动犯的错还不够多吗？”

　　叶渊大声呵斥道。

　　简丛感受到蓝钰珏不再挣扎，他松开蓝钰珏，林奕衡没松手。

　　“为什么？”梁玖欢虚弱地开口问袁铠，她的眼睛清泠泠的，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你必须，毁了她，明白吗？”

　　两天前的咖啡馆中，严敏华如是说道。

　　“可是……”袁铠实在不想走到撕破脸皮那一步。

　　“如果你还想继续打比赛，相信我，你不会希望在赛场上遇见梁玖欢。”

　　袁铠浑身一震。

　　是了，他虽然退出FYC的世界赛，可是他之后还会“痊愈”，还能打很多年的比赛，但他绝对，绝对不希望梁玖欢出现在自己对面的对战间中。

　　她的实力有多恐怖，没有人比袁铠更加清楚。

　　要让梁玖欢彻底被击溃，要让梁玖欢彻底消失在赛场上！

　　袁铠狠下心：

　　“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了，明明我们都很出色为什么你拿走那么多MVP，为什么每次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抓着我练角色，我也是人，这只是一份工作，凭什么要占用我全部的时间？”

　　话闸一开，所有曾经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话全都一股脑儿丢出来。

　　“你在赛场上教训我被播出去让我颜面扫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你在拒绝借钱给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你知道我每次直播看见弹幕一遍遍问梁玖欢我有多烦躁吗？”

　　“你知道只要你在一天，我们永远都是你的陪衬吗？凭什么？我明明也很努力，凭什么当你的陪衬？”

　　袁铠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有摄像头在拍，可是这一切都可以归结为心理疾病导致的情绪发泄不是吗？

　　简丛在袁铠身后猛扯他的外套，近乎强制地把他往门边拉，可拉扯之间他还是看清了梁玖欢那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内心又痛又急，伸手捂住袁铠的嘴：

　　“跟我走！”

　　袁铠试图挣扎躲开，发现简丛发了狠劲，挣脱不开，不得不跟着他离开了备战间。

　　反正刚刚那些话……袁铠想到像虾米一样蜷缩在椅子上的梁玖欢……那些话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意志。

　　备战间中只剩下蓝钰珏愤怒的呼吸声，关可可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炸懵了的木偶。

　　“蓝钰珏，你要知道，不是共患难的人就可以同富贵的。”叶渊看向缩成小小一团窝在沙发上的梁玖欢：“小玖……”

　　“我在想，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他才会选择……”

　　梁玖欢极力遏制自己呕吐的欲望，可是胃里的酸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来。

　　“怎么会！”

　　蓝钰珏毫不犹豫地说：

　　“肯定是别人给了他很多钱，那一套我可熟悉了。袁铠走了，我们的世界赛邀请名额就没有了，谁得利一清二楚。”

　　世界赛的邀请规则是按照赛事的积分，不同赛事积分不同，冠军的积分最高，FYC连续拿下国内常规赛和洲际赛冠军，积分排名和Myth不相上下，绝对在邀请名单上有一席之地。

　　可前提是，人员不变，而现在，人员变动之后的名额自然而然落到了飞羽战队！

　　梁玖欢把头埋在双膝之间，闷闷地回应了蓝钰珏一声，双手紧紧捂住痉挛的胃。

　　叶渊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捂住了口鼻，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才十八岁，在赛场上扛住局势，逆境耐心地寻找对手的破绽，绝境以一人之力扭转，赛场下，她还得一次次给队友出气，收拾烂摊子。

　　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忘记了，梁玖欢，才十八岁。

　　无论提前做了多少的预设，无论梁玖欢的父母有没有问过大赛前被队友背刺会如何，当这件事真实发生的时候，怎么可能再维持冷静，怎么可能不自我怀疑？更何况……袁铠刚才的那些话！

　　叶渊被难过堵住的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操，刚刚就该让蓝钰珏去打袁铠一顿。

　　现在离世界赛海选报名截止日期只有三天，他们现在还在国外，国内的大部分刺客位估计都已经被选完了。

　　网友说FYC栓条狗都能赢，可现实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FYC的目标是Myth这个强大无比的庞然大物，明明拼尽全力才伸手够到了一点……

　　天台上，夜风吹拂，却无论如何都吹不走简丛内心的烦闷和酸涩。

　　袁铠率先开口，语气淡得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和FYC的前途：

　　“我不想再为了梁玖欢的梦想而努力了。”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只是为了小玖而努力吗？难道拿冠军不是你自己的梦想吗？”

　　简丛真的没想到自己会从袁铠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以前是，现在不是。”

　　袁铠：“我现在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战队的刺客位，凭什么，凭什么整个FYC的光环全是梁玖欢的？”

　　简丛双手用力薅住自己的头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成为不逊色于任何人的刺客位？没有小玖我们根本走不到这一步，你明白吗？而且小玖从来没有说过成功是因为她自己一个人。”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没有小玖，没有小玖，好像我必须对她感恩戴德一辈子！！因为这句话，我们再多的付出都不被人看见，我们就像是为梁玖欢的梦想打工的人，我不要再屈居人下了。简丛。”

　　简丛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的技术怎么提升起来的？难道不是小玖一次次和你单练，一次次和你交流理解，教练一帧一帧分析我们对手的操作，把关键的部分全部整理出来让你练的？”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袁铠冷漠道。

　　简丛哑然地张张嘴，他有点后悔刚才拦住蓝钰珏打人，他现在比蓝钰珏更加想打人。

　　这世界赛不打也罢。

　　怎么可能不打也罢！

　　“袁铠我操你大爷的！”

　　“好心劝你一句，有时间骂我，还不如想想能不能进海选赛。”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无话可说。

　　论坛上，新帖《什么叫因为个人身体原因，我不会参加接下来的比赛了？》高悬。

　　1楼：字面意思，赛前退队，还是世界赛前退队，我真的快被恶心吐了

　　2楼：不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FYC现在是世界赛夺冠大热门，袁铠疯了？

　　3楼：提问，世界赛的奖金是五千万，除开税和俱乐部分成，能够拿到手的是不是七八百万？那么，如果有人直接给袁铠七八百万呢？如果给一千万呢？如果给梁玖欢的签字费那么多呢？

　　4楼：楼上说得很现实，但不得不说，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5楼：啊啊啊啊，我真的疯了，我这多灾多难的主队啊！你们看到梁玖欢当时在台上的表情了吗？她采访一开始是笑着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袁铠，然后被确认了之后梁玖欢真的好像要碎了。

　　6楼：是的，看FYC四个人的表情，袁铠这个决定肯定没有提前和任何人说！FYC原班人马才能被直接邀请进入世界赛，现在袁铠退队，FYC必须打海选赛，可是海选赛的截止日期是三天后，FYC现在还在国外，而且没有替补！三天，准确点说是两天半！去哪里找人？退一万步来说，袁铠真的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参加，那为什么现在才跟队友说？提前说不可以吗？能多几个几小时就多一点希望啊！我特么从没有如现在一般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7楼：不是，FYC哪里对不起他袁铠？现在这成绩难道不是他们一起打出来的？而且我阴谋论一下，人家可能就是卡着这个时候说，这个时候说对心理状态的打击是最大的，我不信你们看不出来。

　　8楼：不知道的还以为袁铠是FYC的大仇人呢，我真的气得胃痛。

　　9楼：不是大仇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真的是脸都不要了！

　　10楼：万一人家真的是伤病呢？不是伤病官方不会同意的。

　　11楼：梁玖欢吊水吊一天都坚持上场比赛，他袁铠是什么大病不能上场吗？我不接受任何绝症之外的理由。

　　12楼：我特么现在只要想起梁玖欢他们一次次维护这个白眼狼我就心脏抽抽。

　　13楼：而且，得了病不能提前说？不能提前让FYC找替补？非要在人拿到洲际赛冠军的时候说？这和我拿到心仪大学的通知书后被通知学校没了有什么区别？

　　14楼：卧槽，正在考学的人狠狠代入了！

　　15楼：我真的只要一想到之前的秋季赛就觉得无奈，梁玖欢每一次发言都是维护自己的队友，从来没有说过队友一个字不好，结果现在呢？秋季赛决赛连输三局，梁玖欢还专门上论坛维护队友！她说不可能有五个梁玖欢，现在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那么多的签字费梁玖欢都没有离开FYC，现在呢？真心被践踏让我恶心。

　　16楼：代入梁玖欢我现在已经要崩溃了！！我特么被闺蜜抢了男朋友都没这么痛苦！抗争三年才进入电竞圈，努力到吃饭睡觉都在想游戏的细节，苏簪之前直播还说，官方采访的空隙她都拿笔记本电脑单练！一路拉着队友朝前走，陪队友成长，好不容易大家磨合得闪闪发光，即便让三局都可以拿下胜利！结果呢？结果就是队友在最关键的时候狠狠地背刺！

　　17楼：袁铠真该庆幸法律保他一命，看到他突然宣布不打了的消息，我第一个念头是去厨房找刀子。

　　18楼：我一个乐子人都要破防了！乐子人还以为今年世界赛可以看到FYC和Myth碰一碰，结果就这？我期待了那么久的比赛啊啊啊！

　　短短一晚上，这帖子中对袁铠的声讨足足有六万条评论。

　　63249楼：不是，现在距离海选截止报名只有三天，FYC现在只余下四个人，第五个人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教练上？

　　63250楼：终于有人提到这件事了，我想了好久，大部分刺客位肯定已经有队伍了，而且神庭的刺客位很少，好的刺客位更少，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一线队的二队借人。

　　63251楼：这么一想，CG战队的二队刺客位不错啊！

　　63252楼：楼上做梦吗？FYC这次的退队，CG做梦都要笑醒了，还会借人给FYC？生怕FYC不能打进世界赛再打败CG一次吗？

　　关可可带着剩下的人回了酒店，梁玖欢回房间立刻瘫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关可可轻轻关上房门，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坐在酒店大堂里。

　　时针已过午夜十二点，今天是预计回国的时间，可是FYC的人都失去了整理行李的力气。

　　袁铠倒是消失了，关可可也没力气管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关可可彻底将自己屏蔽在悲伤之外，现在当务之急是，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让FYC夺冠的人，和现在的四个人一起参加海选！

　　关可可负责联系各个战队的经理，特别是有二队的，还有一部分非职业的榜上刺客位，武烟负责另外一部份榜上的刺客位，一晚上，两个人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网友想得到的，关可可怎么可能想不到，她第一个给赵云帆打了电话。

　　赵云帆接电话很快，好像就是在等这个电话一样，语气也很和善，但是拒绝得干净利落。

　　“就是我想同意，高层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不仅是我，别的战队的高层也不可能同意，唯一可能的AnA，替补是辅助位。你也别在职业俱乐部里面费心思了，不会有俱乐部能答应这种请求的。”

　　赵云帆真心劝说。

　　FYC这遭遇，他私心里当然看不过去，网友不知道袁铠有没有伤病，他赵云帆背靠CG的关系网，还能不知道吗？

　　不就是有资本见FYC油盐不进，又只是一个小战队，费尽心思釜底抽薪吗？

　　说费尽心思都是赞美袁铠了，不过当初许诺梁玖欢签字费的三分之一，他就动摇了，和当初梁玖欢拒绝签字时截然相反。

　　放下手机，赵云帆感慨地说：

　　“不够坚定的人，即便一开始有梦想，走着走着，也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了。”

　　仇客听了全程，愤愤不平：“我们和FYC关系都这么好了，你之前不也借翻译，借队医给他们，还帮他们和官方赛事组沟通，怎么今天你不能帮帮他们？”

　　“帮？怎么帮？我刚才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即使我想帮，CG高层第一个不允许。”

　　赵云帆扭头问仇客：“你信不信别的战队现在都要放鞭炮开香槟庆祝了！我现在还愿意给他们一些消息已经仁至义尽！”

　　仇客眼眶通红，狠狠捶打怀中的抱枕：“我不想看到FYC这么没了。”

　　“你清醒点，昨天FYC的表现你也看见了，梁玖欢在那种情形下都能打出那种不可思议的操作，难道你有信心在世界赛赛场上击败他们吗？”

　　赵云帆是真没想到这小子能对偶像真心成这样。

　　“我没信心是我的问题，难道我没信心他们就该被这样对待吗？最有希望夺冠的队伍却连世界赛都参加不了，这公平吗？！”仇客分毫不让地看着赵云帆。

　　赵云帆被他看得怯了几分，仇客不依不饶：“那以后大家也都别好好打比赛了，天天搞这些场外，干脆开个宫斗大赛好了，还打什么比赛？！”

　　赵云帆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你在我这里喊有什么用？我难道不觉得这种事情过分吗？可是……已经发生了啊……”

　　赵云帆带着一丝悲凉：“高处不胜寒啊……”

　　关可可觉得自己很渴，不只是生理上的渴，而是一种灵魂被抽干，被扔到沙漠上奔走暴晒后的渴。

　　“谢谢你赵经理。”关可可挂断赵云帆的电话，马不停蹄地拨打下一个俱乐部的电话。

　　她不得不一刻不停地行动，即便被拒绝一百次，她也不会停下，因为一旦停下，愤怒，痛苦，仇恨和绝望会瞬间将她吞噬。

　　关可可的理智在告诉自己去理解袁铠的所为，可想到FYC其他人那一双双落寞的，愤怒的，被打蒙了的眼睛，关可可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去他妈的理智。

　　天光大亮，关可可看着自己手机里上百通电话，打通的，没打通的，几秒钟的，几分钟的，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个人给她哪怕一丝希望。

　　联系的每一个榜前玩家都说，自己有队或者没有打比赛的意愿。

　　关可可在线上表格标记出谁还有可能，谁完全没可能，麻木地打完最后一个字，朝酒店门口看去。

　　天亮了。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