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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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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明利等了很久,喻肆没有来。
奇怪,他不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她走到庭院里,外面的空气虽然冷但很丰沛,混着苔藓和湿润叶子的味道,有一种腐烂的甜香。
明利贪婪地吸着,想让这气息冲洗掉心里的涩味。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雾气濡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一阵凉风袭来,她瑟缩了一下,手臂上泛起细小的颗粒。
“站在外面干什么。”
站了一会,喻肆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风太大了。”
明利转过身,发现他也没穿外套,胸前的衬衫还湿了一块。
喻肆也不是那么莽撞的人,想必是被谁泼的,虽然好奇,但不能过问。
“屋里太闷了,我来吹吹风。”
“针灸后,气血外行,容易受风。”
喻肆口吻冰冷,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她的气色。
接着明利回到了屋里,跟他面对面坐着,重复着昨天的步骤,先是把汤药喝了,然后针灸,今天不需要泡温泉。
“时间到了。”
迷瞪了一会,听见喻肆的声音。
明利抬起手臂,递到他面前,这个动作如此自然,灯光下她的小臂显得格外苍白,那一点银芒微微反着光。
喻肆的手指伸过来,没有立刻去捻针,指尖在针旁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他的指尖很凉,那一小片皮肤瞬间苏醒,战栗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明利屏住了呼吸。
喻肆的动作很快,两指稳稳捏住针尾,轻轻一捻,一提,细长的银针便离开了她的皮肤。
微小的刺痛之后,是穴位被长久按压后的酸胀,接着仿佛淤塞被悄然打通。
“还闷吗。”
喻肆忽然问,声音很低,几乎和窗外的风融在一起。
明利怔了怔:“好多了。”
说来确实奇怪,前几天她突然就感到心里很闷,有一种粘稠难以言喻的东西堵在那里,但来到这边后,明显好多了。
应该是焰城的环境太令人窒息了。
“谢谢。”
喻肆没有理她,自顾自收拾着银针,刚想推门出去手机铃声便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后接通,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紧皱起。
明利安静的坐着等他离开。
但喻肆突然停顿片刻,然后转身看向明利:“准备一下,去疗养院。”
疗养院三个字犹如深渊,使明利的心霎时间沉了下去。
那天的探望还历历在目,喻穗突然抓起桌上的杯子砸向她,至今那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拆开。
“我……”
明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不想去。
但根本没有机会:“我在门口等你。”
……
郊外下起了雨,黑色轿车在湿漉漉的山路上穿行,沉默在车内蔓延。
明利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又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到喻穗的情景。
她并不明白沈泱泱这个身份的含义,只知道喻穗见到她时那惊恐又憎恨的眼神,以及那声嘶哑的怒吼:“你为什么还会出现!”
等会又要再经历一遍。
“她今天可能情绪不稳定。”
喻肆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站在我身后。”
没有多余解释,明利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一路无言,直到他们来到喻穗的房间外。
喻肆没有立马进去,在和护工交谈着什么。
“喻女士今天非常焦躁,不断重复同样的话,我们尝试了镇静药物,但她拒绝服用。”
往常喻穗很听话,也会按时吃药,但最近两天却像着了魔一样,嘴里一直重复要见谁的话语,她们今天实在控制不住才通知了家属。
喻肆眼神暗了暗:“开门吧。”
明利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内,喻穗坐在轮椅上盯着窗外,她瘦削的肩膀在宽松的衣服下显得很脆弱,但看起来没有那么暴躁。
“妈。”
喻肆的声音比平常温和。
闻言,喻穗缓慢地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落在明利身上时,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
喻穗的声音嘶哑:“你这个不该存在的……”
她突然试图站起来,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喻肆立刻上前一步,制止了她的动作。
“妈,泱泱只是来看您的。”
“她不是!”
喻穗突然尖叫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喻肆:“你骗我!你不是说她死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
她的表情又变得困惑,眼神涣散:“她还活着!不!她死了..……她必须死……”
明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喻肆微微侧身,低声对她说了句:“后退到门边。”
话音刚落,喻穗突然抬起窗台的花盆,朝明利的方向用力扔去,但太重了根本就扔不远,瓷器在喻肆的脚边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冷静。”
喻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明利注意到他绷紧的下颌线条,似乎在隐忍什么。
护工闻声而入,却被喻肆抬手制止,他转过身缓慢地在喻穗面前蹲下,握住她颤抖的双手。
“看着我,我是喻肆,您的儿子。”
喻穗的呼吸急促,眼神在疯狂与清醒间挣扎:“小肆..……泱泱她……”
“她只是个孩子。”
喻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您也不需要害怕。”
明利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喻肆握着他母亲的手微微用力,是指节泛白的那种力度,他背对着她,但她能感受到他全身的紧绷。
喻穗的目光再次锁定明利,但这一次,那里面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她长得真像林落姝……”
喻穗喃喃道,眼泪突然滑落:“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我恨她们……”
喻肆轻轻拍着母亲的背,轻柔地安抚着,然后哄骗着给她服下药物。
不久,喻穗的眼皮开始沉重,最终在轮椅上沉沉睡去。
喻肆把她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后转身走向明利,示意她出来。
明利连忙跟上,感觉刚才的经历像一场梦。
回程的路上,雨变得更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规律地摆动,明利思索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
“沈泱泱她到底……”
“死了。”
车猛地拐过一个弯,积水被激起一片水幕哗地扑上车窗,明利的问题被打断。
喻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的审视着,明利分不清他看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在检查名为“沈泱泱”的替身是否完美无瑕。
“我早就跟你说过。”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薄冷的刀,瞬间切开雨声的嘈杂,直接钉进她的耳膜:“沈泱泱已经死了。”
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她的葬礼是我亲自操办的。”
喻肆继续说着,语气十分平淡:“人死不能复生,她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明利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些,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心里那阵沉闷更重了,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是……你母亲好像不知道……”
考虑了一番,她还是没有问别墅里的那个房间,牵扯到宋明聿的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
“她已经很多年不在焰城,况且以她这个精神状况,能记得清什么。”
喻肆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雨幕。
明利闭上了嘴,也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雨水如注,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破碎的色块。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沈泱泱,其他的,包括真正的沈泱泱是死是活,怎么死,死在哪儿。”
喻肆顿了顿,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都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听明白了吗。”
尾音落下,车里只剩下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白。”
明利低下头:“早上林落姝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表哥要处理一些事情,要晚几天。”
喻肆没接话,车内又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山道,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明利猛然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
“我们……要去哪。”
怪不得这么久了还没到,原来走得根本不是来时的路。
“跟我去个地方。”
喻肆回答后,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子才停下,明利带着疑惑打开了车门,接过了他递来的伞。
面前是一座神社。
规模不大,甚至有些古旧,小路的尽头是一座颜色黯淡的鸟居,在寥寥几盏的光晕里,沉默地矗立在夜空下。
他们晚上来这里干什么。
神社的本殿轮廓隐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真切,这个天气没有游客,只有肃穆的寂静。
“跟上。”
喻肆回头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踏上石阶。
明利忽然有些心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样一个地方。
穿过鸟居时,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凉意拂过皮肤,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不知名虫子的断续鸣叫。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