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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将息 宣召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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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召使三声长长的“宣楚含章觐见”回荡在金銮殿内外,不多时,一道身影便走入殿来。
他泰然自若走在文武两列朝臣的夹道间,身形端正,一袭阡张灰的文官朝服,广袖与衣襟上金丝暗绣雁纹,腰间束着一串样式古拙的禁步。
停足在百官之前,楚含章向长公主长揖一拜,前额贴紧指尖,庄重道:“罪臣楚含章拜见长公主殿下!”
谛兰敛下眼底的波澜,忽略他的自称:“太傅请起。”
楚含章平身,与凤座上的年轻女子两相对视,他心头一晃,有一刹那的恍惚。
七年远去,记忆里那个小公主的影子终是无从寻迹。
谛兰淡声道:“还望太傅日后能与左相一同协理国事,替本宫分忧。”
此言一出,惊起哗然一片。有朝臣立时走出,稽首一拜道:“殿下,楚氏为罪臣,能回到帝阙已是莫大之恩,殿下允楚含章官复原职岂非与先帝之意相悖?”
谛兰一眼瞥去,认出是与刑部来往甚密的一个大臣。
“你是说本宫做错了?”长公主唇边掀起一丝讥诮。
那位大臣惶恐叩首:“微臣不敢!可微臣请殿下三思,楚氏罪臣怎堪治国之责?”
文官之列走出三位大臣跪于他身后,“臣等附议!”
楚含章默然站立,面上神色不可察辨。从梁州至帝阙,一路行来他始终在琢磨这位摄政长公主的意图。
一夕宫变,垂死复生,醒来便是几把火烧下,雷厉风行,气势慑人。
眼下的局面他早已料到,也等着看这位长公主如何应对。
却不想,她轻嗤一声,拂袖从凤座上起身,懒懒抬眸睨着跪伏的人,嗓音冷沉:“先帝判他罪臣,本宫说他为功臣,何如?”
“先帝之意怎可违?”先反对她的那位大臣以首磕地。
左相抬眼望着那高处的红衣女子,脸上风平浪静,老神在在等她投来惊雷一击。
“本宫又非先帝,当朝又非前朝,如今本宫为尊,定罪论功者皆是本宫,与先帝何干?”
真是绝顶的大逆不道。左相深深叹息,可还是无奈附议:“长公主此言有理,臣以殿下为尊。”
左相表态,与他一派的文臣们立时出声表明立场:“臣等亦以长公主殿下为尊,遵殿下之命!”
东启武官尚武力,不重法纪,谛兰长公主的魄力素来令他们钦佩,一列武官大多都俯首附和。
四位谏言的大臣孤立无援,朝中七成以上都是长公主的拥趸,剩下的三成有些保持中立明哲保身,有些蛰伏不动静观局势。
谛兰扬唇,“左爱卿,楚太傅初回帝阙,你务必多加照拂。”
长公主对楚氏的偏袒全然不掩饰,分明便是在告诫那些有心之人。
左相一揖:“臣遵旨。”
谛兰颔首,坐回凤座上,闲闲支颐,“荣大人年迈,不堪重任,理当让贤,本宫允你告老还乡。”
当了回出头之鸟的荣侍郎面色霎时灰败,两眼一翻晕厥了。身后的三人手忙脚乱去扶,左相看向谛兰,见她一脸兴味瞧着,叹气,扬手召来两名侍从:“去将荣大人送往医官处。”
侍从领命将人抬起,左相又道:“荣大人受了刺激,三位大人一并去照顾吧”
四人一走,金銮殿上空前和谐,该上奏的上奏,该商讨的商讨,诸事解决完毕,一名羽衣卫走上殿前,报道:“启禀殿下,楚将军等人已在殿外等候宣召。”
谛兰眸光微动,慢慢启唇:“宣。”
宣召使气沉丹田,声音激昂:“宣楚翊则等将领觐见!”
谛兰望向殿门,白昼日光,有人影轮廓蓦然现出,仿佛穿过光朝她而来。
楚翊则。
那时未想过,再与你相见会是如此场面。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谛兰嘲弄地低首一笑,余光瞥向楚含章,猝然发觉他面上神色复杂,说不来的怪异。
没有得见嫡子功成名就的自豪,交织混杂的神情看不透彻。谛兰微蹙眉,却也没再深究。
俯视望去,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阔步走来,乌发高束,英姿勃发。眉眼清隽,亦染着狂放。
马背征战的煞气与名门公子的清贵在他身上裹挟并存,让他一现身便理所应当地作了目光交汇点。
楚翊则遥遥直视凤座上的人,目光不避不让对上她的,眼底的墨色翻涌滔天。
旁人瞧不分明的,看不出来的,都是他真实到全然掩盖不了的感情。
随行而来的两位老将和两位亲信立于他身后,五人一齐拜道:“末将参见长公主!”
谛兰端正而坐,眸光掠过几人的脸,在楚翊则面上停滞,沉声:“诸将领劳苦功高,请起。”
她嗓音素来低柔,吐字明晰,语速不急不缓,自然蕴着一股气势。
楚翊则望着她的脸,绯红的衣裳衬得她肤如雪,面色苍白得过分。身量单薄如此,裸露的颈细得一折即断。
五指蜷紧,越接近她,身上就愈发生出无比真实的痛楚。他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眼底的忧心越发重。
只听高位上的女子道:“北疆第五城一战,楚翊则临危受命代任主帅,屡破敌军之计,诸般险情本宫尽数知晓。此战,你居首功。”
她看着楚翊则,眸光隐隐含笑,沉吟一瞬,道:“原本想让你接任沈将军的位置为苍牙营主帅的,可念及楚太傅初回帝阙,府中诸般事宜还需你一一料理,军营事务过于繁多。”
谛兰思忖一番,望向他,“本宫的雁字羽衣营正当重组,这事便交于你吧。”
雁字羽衣营。
左相深吸口气,这下连他都觉得长公主对于楚氏太过偏重了。
楚太傅之事他尚能理解,毕竟那是她与成昭殿下的启蒙之师。可这楚翊则,确是将才,可东启不缺将才。夺回第五城是大功,接任苍牙营主帅也无可厚非,可重建雁字羽衣营便意味着未来这三万余人除去长公主这位主子,还会听命于他,这是否太过偏爱了。
驻守青瓦门,守护鸾宫的雁字羽衣营,是长公主的亲兵营。东启开国至今唯一的一位摄政公主亲手组建的雁字羽衣营,曾助成昭殿下的苍狼营破敌西南,奇兵突袭,三万之众力抗七万敌军,且与苍狼营里应外合将敌军夹击在沙堡角。
那是被载入史册的一战,公主与皇子并肩为帅,两人一刀一剑斩敌军主帅首级,在西南之境所向披靡。
左相猜不清她的心思,头疼地看过去,眼里有劝阻之意,然而她凉凉乜过一眼,左奕立马缩起脖子。
管不了管不了,左右她不会任性误国。
谛兰轻哼一声,道:“今年春华庭办宴,几位太妃近来疲乏不愿操办,便请左相夫人协助慕容小姐来举办这回的春华宴。”
左相心里哀哉,“臣遵命。”
楚翊则看着她,失笑。他双手一揖,缓声道:“末将谨遵殿下之命,定然完成殿下所交与的任务。”
谛兰莞尔,眸光漾起清浅笑意,细碎的柔软在眼里铺散,像极了七年前的小公主。
多久未见过这样的殿下了。左相心想,喉间酸涩。
她能欢心便好。
楚含章拜道:“臣谢殿下青睐。”
谛兰懒散地半倚在凤座上,有些困倦,随意地摆了摆手,“太傅不必多礼,本宫少年时蒙太傅栽培,本宫一直记着。”
她侧眸示意身边的女官宣读诏书,绛螭点头,将一列武将的封赏宣完,待几人谢过恩,谛兰倦得眼都睁不开眼,两位老将刚俯身欲拜,她挥手阻止,“大军凯旋,本宫心甚悦,明后三日休沐,春华宴时再为诸将领补设接风宴,退朝吧。”
她手一抬搭在绛螭腕上,几乎一半身子靠她撑着才起了身。两人快步绕过屏风入了后殿,身后跟着四名羽衣卫。
楚翊则微跨出一步,随即回神收住脚,他黯然闭了闭眼,心头宛若被一方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困难。
楚含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他缓缓睁眼,两点眸子如墨,搅动着晕不开的忧虑。
左相皱眉,盯着他看向后殿方向的目光。殿中走了大半人,留下的都是些武将,向楚翊则围过来表达祝贺。
左奕看着那张脸眉头皱得死紧,楚含章投来视线,两人对望片刻,左奕挪开了目光。
两名老将走到左奕面前,何将军抱拳,沉声道:“左相,本将有事相询。”
左奕了然,“可是有关广睦王和前启天司?”
二人点头,周将军率直道:“本将想请左相带我等去诏狱,本将要为我军主帅之死向凶手主谋报仇!”
楚翊则闻言,眸光沉静。
左奕轻轻叹气,道:“怕是他无法回答你了。”
两位老将猛一锁眉,“为何?”
左奕开口:“因为长公主已亲手将他凌迟处死,前启天司参与了此事的三十余人也已伏法。两位将军,长公主殿下已经为成昭殿下报了仇。”
听到长公主亲自行凌迟之刑时,楚翊则陡然变了神色,脸上一时极其难看。
陆纵看向楚含章,温声说:“再见到太傅,下官心有愧疚。当年下官人微言轻,眼见太傅蒙冤,心里悲痛。幸有长公主命下官重查沂歌台之案,终给下官一个弥补之机,还太傅一身清白。”
楚含章动容,想起这些年从帝阙遥寄来的问候,眼眶渐湿,笑道:“此生能得纵兄一挚友,人间不负我啊!”
左奕与楚含章交情不深,那时楚太傅在朝中如日中天,他告病辞官云游山川。直到先帝崩逝,十八岁的谛兰公主奉旨摄政,亲至幽篁茅庐请他回朝相助。
彼时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少女不矜不盈与他对饮论古今,一坛梅子酒空尽,她许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
他拒绝了。
可最后还是跟她回朝,做了一朝左相。
只因不愿让那个失去父母兄长的女孩在朝中无依无靠。
左奕笑言:“邹裕贬去植培苑,刑部尚书一职空缺,楚太傅,陆廷尉,不若到我府上商讨一番该择何人顶替?”
楚含章欣然应了,左相此举有意要向他介绍如今朝中局势,他也自知要早日熟悉才好协理国事。
三人一道走了,楚翊则与一众武官出了金銮殿,耳边是他们爽朗的笑声。重新站于金銮殿外,眼前是三重朱门,蜿蜒宫墙内,入云白塔矗立在东南方,琉璃蓝染眼,清新明澈。
星奔川骛,仿佛只是一场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与妹妹在宫墙内相依为命的大皇子。
然而......他抬手按在胸口的银甲上,薄铠下是一片火燎的伤疤,而背后是满背冻烂了皮肉剜去后,又新长出来的一层皮肤。
这具身体残破丑陋,是风霜侵蚀后的修罗骨。
全身上下几分如从前?连这张脸都不是自己的,精妙绝伦的易容换声,无人能认出。
谛兰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