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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圆满   1.酝 ...

  •   1.酝酿

      萧坛想了很久,要怎么跟谭鹊开口。

      他不是那种会害羞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主儿。“谭倾蛰我要糖葫芦”“谭倾蛰你最厉害”“谭倾蛰我倾心于你”——哪一句不是张嘴就来?可唯独这件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个月,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怕被拒绝。他和谭鹊之间,早就过了“怕被拒绝”的阶段。

      他是怕谭鹊顾虑太多。

      谭鹊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什么都不往外说。他要是开口了,谭鹊一定会答应——不是因为谭鹊自己想要,而是因为谭鹊觉得“萧坛想要,所以我给他”。这不是萧坛要的。

      他要的是谭鹊也想要。

      这就难了。谭鹊那个人,你问他“你想不想吃糖葫芦”,他会说“不饿”。你问他“你想不想出去走走”,他会说“外面风大”。你问他“你想不想和我……”——他大概会说“早点睡”。

      萧坛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文竹上,落在书案上,落在他床前的那双布鞋上。鞋是谭鹊做的,千层底,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是谭鹊的手。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谭倾蛰。”他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练习,“我想和你——”

      后半截话被他自己吞了回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枕头上有皂角的气味,和谭鹊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植睌。

      植睌正在花圃里给灵草浇水,圆圆的脸上挂着晨露一样细密的汗珠。萧坛蹲在他旁边,帮他拔了一会儿草,拔着拔着就开始走神,手里的草被他连根带泥地薅出来,根须都扯断了。

      “哎哎哎——”植睌心疼地叫起来,“你这是在拔草还是在杀人?轻点轻点!”

      萧坛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棵面目全非的杂草,讪讪地笑了笑。

      “二师兄。”

      “嗯?”

      “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植睌头也不抬,继续摆弄他的灵草。

      萧坛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是……两个人……如果……那个……”

      植睌的手停了。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萧坛。萧坛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手里的草,就是不看他。

      植睌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

      “哦——”他拖长了音,嘴角翘起来,“哦——”

      “你‘哦’什么‘哦’!”萧坛急了。

      “我没‘哦’什么。”植睌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萧坛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往心里藏。我要是说了,他肯定答应,但我不想他只是‘答应’。”

      “你想要他也想要。”植睌替他说完了。

      萧坛点了点头。

      植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看着萧坛,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欣慰、不舍,还有一点点“我家白菜要被猪拱了”的微妙情绪。

      “三师弟那个人,”植睌慢慢地说,“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要。”

      萧坛愣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欠你的。”植睌说,“从你刨丹那天起,他就觉得欠你的。他觉得你的金丹、你的修为、你的身体——都是因为他和师尊才没的。他照顾你、陪着你、对你好,一半是因为他喜欢你,另一半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萧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植睌抬手打断了他。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植睌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但这不是说他不喜欢你。他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要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自己太贪心。”植睌的声音轻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已经拿了你不该拿的东西——你的金丹、你的修为、你的后半辈子——他不敢再拿更多了。他怕自己贪心了,老天会收走什么。”

      萧坛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这个人,”植睌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你问他要不要,他一定说不要。但你要是直接给他——”

      植睌看着萧坛,笑了笑。

      “他不会推开的。”

      萧坛在花圃里蹲了很久,等眼眶的酸意退下去了,才站起来。

      “二师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植睌摆摆手,又拿起水壶继续浇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快去快去,别在我这儿蹲着了,挡着我的灵草晒太阳。”

      萧坛笑了,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二师兄!你的木梳好用吗?”

      “好用!”植睌头也不回地喊回来,“比你三师兄好用多了!”

      萧坛笑着跑远了。

      2.试探

      那天晚上,萧坛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去了谭鹊的房间。谭鹊的房间和他的一样大,但比他整齐得多。书案上摆着几本剑谱,笔架上的笔洗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没有文竹——谭鹊不养花花草草,窗台上只放了一柄短剑,是平时用来削果皮的。

      萧坛推门进去的时候,谭鹊正坐在床上擦剑。那柄长剑横在他膝上,他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来了?”谭鹊抬头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萧坛理直气壮地说,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你陪我。”

      “我明天要练剑。”

      “你每天都要练剑。少睡一两个时辰又不会怎样。”

      谭鹊没有接话,继续擦剑。萧坛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擦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剑拿走了。

      “别擦了,陪我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萧坛把剑放在一边,盘腿坐在床上,面朝谭鹊,“你今天做什么了?”

      “练剑。吃饭。擦剑。”

      “然后呢?”

      “没有了。”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事情做吗?”萧坛哭笑不得,“你每天就是练剑、吃饭、擦剑、睡觉。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谭鹊想了想。

      “看你种花。”

      萧坛愣了一下。

      “看我种花?”

      “嗯。”谭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你种花的时候话很多。对着灵草说话,对着土说话,对着水说话。很吵。但是有意思。”

      萧坛的耳朵又红了。

      “我什么时候对着土说话了?”

      “上次。你说‘你怎么这么硬,能不能软一点’。”

      “那是——那是土太硬了我在抱怨!不是对着土说话!”

      “一样。”

      “不一样!”萧坛急了,伸手去推谭鹊的肩膀。谭鹊纹丝不动,萧坛自己反而被反作用力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下床。谭鹊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萧坛能看清谭鹊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向下弯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像一口很深的井,但井底有光。

      萧坛忽然不闹了。

      “谭倾蛰。”他的声音轻下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

      谭鹊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萧坛张了张嘴,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大半个月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团乱麻。他看着谭鹊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他凑过去,在谭鹊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然后他退开,看着谭鹊的反应。

      谭鹊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像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

      萧坛看见了。

      他笑了。

      “谭倾蛰,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比上次在青柳镇还红。”

      “你看错了。”

      “没看错。”萧坛凑近了,盯着他的耳朵看,“你看,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红透了,像——”

      “萧时决。”

      “干嘛”

      谭鹊沉默了一瞬。

      “时决。”

      萧坛的心跳漏了一拍。

      “再叫一次。”

      “你该回去了。”

      “你再叫一次我就回去。”

      谭鹊看着他。萧坛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但底下的东西很认真——不是胡闹,是在等一个答案。

      “时决。”谭鹊说。

      两个字,很轻,但从谭鹊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含了太久终于化开,甜得发腻。

      萧坛没有回去。

      他又凑过去,这次不是嘴角,是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谭鹊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那只刚才拽住他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

      萧坛的嘴唇贴在谭鹊的嘴唇上,没有动。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只会在脑子里排练台词,不会排练这个。他就那样贴着,像一只衔住了食物不知道该怎么下嘴的小动物。

      然后谭鹊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萧坛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推,也不是拉,只是放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萧坛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谭鹊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但萧坛整个人都酥了,从嘴唇到脊椎到脚趾,像被一道细细的电流贯穿了。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谭鹊的舌尖探了进来。

      很轻。很慢。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时,萧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哼声。

      他不知道那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了。

      谭鹊退开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吸都有些乱。萧坛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水蒙蒙的,像被雨淋过的琥珀。

      “谭倾蛰……”他的声音哑了。

      “嗯。”

      “我……”

      “你该回去了。”谭鹊的声音也有些哑,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

      萧坛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时决——”

      “我不回去。”萧坛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扣得很紧,“谭倾蛰,我想要。”

      谭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你不用顾虑那么多。”萧坛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欠我的,你觉得自己不该拿更多。但是谭倾蛰——”

      他把谭鹊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不欠我。什么都不欠。你给我做的鞋、给我熬的粥、给我暖的手——那些不是补偿,是你给我的。我收下了,我很珍惜,但那不是债。”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一下一下地传到谭鹊的掌心。

      “你不用还。你只要——也收下我就好了。”

      谭鹊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坛的手背上。

      “时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嗯。”

      “我不是不想要。”

      萧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知道。”他说。

      “我是怕——”谭鹊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谭鹊沉默了很久。

      “怕你疼。”他说。

      萧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谭倾蛰,”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太不会说话了。”

      “我知道。”

      “但我喜欢。”

      他凑过去,在谭鹊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不怕疼。”

      3.交颈

      谭鹊的嘴唇贴在他颈侧的时候,萧坛才知道自己说了大话。

      他怕疼。从小就怕。在望天门的时候挨了打不敢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哭了会挨更重的打。他的“不怕疼”从来不是真的不怕,是忍习惯了。

      谭鹊的嘴唇是温热的,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叶子。但牙齿咬上来的时候——不重,只是轻轻地、慢慢地磨了一下——萧坛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手指攥紧了谭鹊的衣襟,指节发白。

      “疼?”谭鹊停下来。

      “不疼。”萧坛咬着牙说。

      谭鹊没有继续。他抬起头,看着萧坛的脸。萧坛的脸红透了,嘴唇抿得很紧,眼角有一点水光——不是哭,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你在发抖。”谭鹊说。

      “没有。”

      “有。”

      “那就是冷的。”

      “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萧坛的话被谭鹊的手指堵了回去。谭鹊的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萧时决。”谭鹊叫他的全名,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但萧坛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是心疼。一种很深很沉的、不愿意让他受一点点委屈的心疼。

      “你要是怕,就算了。”

      “我不怕。”

      “你在发抖。”

      “我——”萧坛深吸了一口气,承认了,“我有点紧张。”

      谭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的嘴唇上移开,放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抚摸。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用着急。”谭鹊说,“慢慢来。”

      萧坛靠在他肩膀上,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背上一遍一遍地抚过。谭鹊的掌心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服,那股暖意渗进他的皮肤里,像冬天的炭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他紧绷的肌肉熨开。

      “谭倾蛰。”他闷闷地说。

      “嗯。”

      “你是不是很有经验?”

      谭鹊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

      “看过的剑谱比看过的书多。”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谭鹊沉默了一瞬。

      “本能。”

      萧坛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谭倾蛰,你的本能是‘慢慢来’?”

      “嗯。”

      “你做什么都是‘慢慢来’。练剑慢慢来,吃饭慢慢来,连这个也慢慢来。”

      “快了你会怕。”

      萧坛的笑声停了。

      他把脸从谭鹊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谭鹊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沉,很静,但萧坛在里面看到了耐心——不是“我不着急”的那种耐心,而是“我等你”的那种耐心。

      等多久都行。

      萧坛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他面对的是谭鹊。是那个从八岁开始就陪在他身边的人,是那个给他做鞋、给他熬粥、给他暖手的人,是那个说“生生世世”的人。

      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伸出手,捧住了谭鹊的脸。

      谭鹊的脸比他想象的热。他的体温一直偏低,所以摸到任何正常体温的东西都觉得烫。谭鹊的颧骨在他的掌心里,硬硬的,硌手,但很真实。

      “谭倾蛰。”他说。

      “嗯。”

      “我不紧张了。”

      “真的?”

      “真的。”萧坛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次没有蜻蜓点水,而是贴上去之后就不走了,含着他的下唇,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地吮了一下。

      他感觉到谭鹊的呼吸重了一瞬。

      然后谭鹊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腰侧,手指扣住他的腰窝,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萧坛顺势跨坐到他身上,两条腿盘在他腰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萧坛能感觉到谭鹊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还是很稳,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鼓。

      “你的心跳好快。”萧坛说。

      “你的也是。”

      萧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谭鹊的,忽然笑了。

      “它们在比赛。”

      “比什么?”

      “比谁跳得快。”

      谭鹊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输了。”

      “为什么?”

      “你的比较快。”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紧张!”萧坛不服气地说,“等我冷静下来——”

      “你不会冷静的。”

      “为什么?”

      谭鹊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咬住了他的衣领。

      萧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谭鹊咬着他衣领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扯,露出他的锁骨。牙齿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萧坛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声音。

      衣领被扯开的时候,谭鹊的嘴唇落在了他的锁骨上。

      不是咬。是亲。

      嘴唇贴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谭鹊的嘴唇有些干,常年练剑的人嘴唇都不会太润,但那种微微的粗糙感贴在皮肤上,反而让萧坛觉得更真实。

      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谭鹊的头发里。谭鹊的头发很硬,和他的人一样,不柔软,但很扎实。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被他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把细细的铁丝。

      谭鹊的嘴唇从他的锁骨往下移,经过胸骨的时候,萧坛的身体抖了一下。

      “冷?”谭鹊停下来。

      “不是。”萧坛的声音哑了,“你别停。”

      谭鹊没有继续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坛。

      萧坛的上衣已经被他扯开了大半,从领口到胸口敞着,露出瘦削的胸膛和肋骨的轮廓——刨丹之后他一直没胖回来,骨头比肉多,看着有些硌人。他的皮肤很白,不是修士那种莹润的白,而是不见阳光的、有些苍白的白。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的,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墨。

      谭鹊看着那颗痣,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萧坛又抖了一下。

      “这里?”谭鹊问。

      “嗯……”

      “怕痒?”

      “不是痒——”萧坛深吸了一口气,“是……你碰的时候……会动……”

      “动什么?”

      “里面。”萧坛的手指攥紧了谭鹊的头发,“你碰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

      他没说完,因为谭鹊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颗痣上。

      萧坛的腰弓了起来。

      谭鹊的嘴唇是温热的,贴在那颗痣上,轻轻地吮了一下。萧坛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那个点蔓延开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从攥紧变成了松开,又从松开变成了攥紧,谭鹊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

      “谭倾蛰……”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慢一点——”

      “你说别停的。”

      “我说的是别停——不是——不是慢一点——”

      “那你到底要快还是慢?”

      萧坛被他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时候还问我这个?”他把脸埋在谭鹊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谭鹊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不是锁骨,不是胸骨,而是更低的地方。嘴唇贴在他肋骨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每经过一根就停一下,轻轻地亲一下。萧坛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一块被慢慢加热的蜡,从边缘开始融化,最后整个人都化在了谭鹊身上。

      他的上衣被完全脱掉了。空气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但谭鹊的手很快覆了上来,掌心贴在他腰侧,拇指在他的肋骨上慢慢地画着圈。

      “你的手好暖。”萧坛闭着眼睛说。

      “嗯。”

      “比炭盆还暖。”

      “炭盆不会动。”

      “炭盆也不会亲我。”萧坛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谭鹊。谭鹊正半跪在他身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床上。他的头发被萧坛揉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一边的眉毛。

      萧坛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谭倾蛰。”

      “嗯。”

      “你好看。”

      谭鹊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萧坛看见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萧坛凑过去,在他耳尖上亲了一下,“从耳尖红到耳根。红的。热的。”

      他的嘴唇贴在谭鹊的耳朵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液在涌动,热度透过皮肤传到他的嘴唇上,烫烫的。

      “谭倾蛰。”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

      “嗯。”

      “我想要你。”

      谭鹊的手收紧了一下。

      “进来。”萧坛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要你在里面。”

      谭鹊闭上眼睛。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萧坛。

      “疼的话,告诉我。”他说。

      “好。”

      谭鹊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了他的腰带上。萧坛的腰带是植睌做的,青灰色的布带上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谭鹊的手指搭在带扣上,没有急着解,而是先看了萧坛一眼。

      萧坛点了点头。

      带扣被解开了。

      裤子被褪下来的时候,萧坛的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不是因为冷——房间里很暖和,谭鹊的体温也很暖——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羞耻感。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过自己,那些伤疤、那些瘦削的骨头、那些不够好看的线条,全都摊在谭鹊面前。

      谭鹊看见了那些伤疤。

      萧坛腰侧有一道很长的疤,是小时候在望天门被碎瓷片划的——他打翻了一只碗,被管事的用碎瓷片划了一下,没有处理过,自己长好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膝盖上也有疤,大大小小的,有的是摔的,有的是跪的——在望天门,炉鼎生的孩子见到嫡系子弟要下跪。

      谭鹊看着那些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腰侧那道最长的疤上。

      萧坛的身体僵住了。

      谭鹊的嘴唇沿着那道疤慢慢地移动,从一端到另一端,一寸一寸地亲过去。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亲,而是嘴唇贴在上面,停留一会儿,感受着那块疤痕组织的纹理——比正常皮肤粗糙,微微凸起,摸上去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嘴唇经过的地方,萧坛觉得那些疤在发烫。

      不是疼。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疤痕底下涌上来的热。那些他以为早就死了的、麻木了的、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的旧伤,在谭鹊的嘴唇下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谭倾蛰……”他的声音碎了。

      谭鹊没有抬头。他的嘴唇从腰侧移到了膝盖,在那块最大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亲过小腿,亲过脚踝,最后握住了他的脚。

      萧坛的脚很凉。刨丹之后他的四肢末梢一直供血不足,即使在夏天也是凉的。谭鹊把他的手焐热了,但脚一直顾不上。

      现在谭鹊握住了他的脚。

      他把萧坛的脚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慢慢地揉着脚底的穴位。萧坛的脚心很敏感,被揉了两下就忍不住缩了一下,但谭鹊握得很稳,不让他缩回去。

      “凉。”谭鹊说。

      “嗯……一直凉。”

      “以后睡前泡脚。”

      “你帮我烧水?”

      “嗯。”

      “你帮我倒水?”

      “嗯。”

      “你帮我擦脚?”

      谭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得寸进尺。”

      萧坛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谭倾蛰。”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对我太好了。”

      谭鹊没有回答。他把萧坛的脚放下来,直起身,看着他。

      “萧时决。”他说,“你对我不好吗?”

      萧坛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是谭鹊在对他好——给他做鞋、熬粥、暖手、背他走路、陪他下山、给他买斗篷。而他呢?他给谭鹊什么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你给我了。”谭鹊说。

      “什么?”

      “你。”

      萧坛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和很多年前在无望崖的第一个夜晚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不是心疼,而是——他终于明白了。

      他给谭鹊的,是他自己。

      他的笑,他的闹,他的糖葫芦,他的泥人,他的“谭倾蛰你最好了”,他的“生生世世”。他给谭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会哭会笑会耍赖会撒娇的萧时决。

      这就是谭鹊想要的。

      从头到尾,他想要的,就只有这个。

      萧坛伸出手,把谭鹊拉过来,吻住了他。

      这次不是试探,不是练习,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用力的、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去的吻。他的舌头探进谭鹊的嘴里,莽撞地、毫无技巧地搅动着,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一头扎进了水里,拼命地扑腾。

      谭鹊接住了他。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放倒在床上。床铺很软——比无望崖的床软——褥子是植睌新絮的棉花,蓬蓬松松的,萧坛陷在里面,像陷进了一团云。

      谭鹊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萧坛的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被亲得有些肿,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他笑得很灿烂,像雨后的太阳。

      “谭倾蛰。”他说。

      “嗯。”

      “你是不是该脱衣服了?”

      谭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他的动作很慢,和做所有事情一样慢。衣带被他一根一根地解开,外袍、中衣、里衣,一层一层地褪下来。萧坛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他,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谭鹊的身体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剑修的身体应该是精瘦的、结实的、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剑。但谭鹊比他想象的要有肉一些——肩膀很宽,锁骨很深,胸口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含蓄,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你知道底下有暗涌,但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皮肤比萧坛想象的白。常年穿道袍,遮得严严实实的,露在外面的只有手和脸,所以身上比脸上白了一个色号。胸口有一道很细的疤,在左侧肋骨的位置,不长,大概两寸,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白色痕迹。

      萧坛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怎么来的?”

      “小时候。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你自己划的?”

      “嗯。”

      “笨。”萧坛笑了。

      谭鹊低头看着他,没有反驳。

      萧坛的手从疤痕上移开,贴在他的胸口上。谭鹊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咚、咚、咚,比刚才快了很多。

      “你的心跳也快了。”萧坛说。

      “嗯。”

      “比刚才快。”

      “嗯。”

      “因为我?”

      谭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坛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

      “因为你。”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重得像一座山。

      萧坛闭上眼睛,把手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脖子上,环住了他。

      “谭倾蛰。”他轻声说,“进来。”

      谭鹊的手从萧坛的腰侧滑到了更下面。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指尖有薄茧——练剑留下的。那些薄茧擦过萧坛的皮肤时,带着一种微微粗糙的触感,不疼,但很清晰,像砂纸打磨木头,一下一下地,把萧坛的理智一层一层地磨掉。

      萧坛的腿缠上了他的腰。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从胸口到腹部到——萧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谭鹊的肩膀。

      谭鹊在看着他。

      即使在黑暗中,萧坛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像要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记忆里的注视。

      “疼的话——”谭鹊开口。

      “我知道,告诉你。”萧坛接过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怕你忘了。”

      “忘不了。”萧坛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你快点。”

      谭鹊没有快点。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进,每进一寸就停一下,等萧坛的呼吸平复一些再继续。萧坛咬着嘴唇,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撑开的疼。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只有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个人跑得太久,心肺都要炸开了。

      谭鹊停下来。

      “疼?”

      “不疼。”萧坛的声音在发抖,“你别停。”

      “你在发抖。”

      “那是——那是舒服的抖。”萧坛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笑得很真,“谭倾蛰,你动一下。”

      谭鹊动了一下。

      很慢。很轻。像剑法里的起手式,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极致。

      萧坛的腰弓了起来。

      那种钝痛还在,但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像冰面下的水流,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缕,后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急,最后冰面裂开了,温暖的水流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的嘴里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哼声。

      谭鹊听见了。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还是那么慢,那么轻,但角度变了一些。

      萧坛的哼声变成了喘息。

      他的手从谭鹊的肩膀上滑下来,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床单被他的手指揪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他的头向后仰去,露出脆弱的喉咙,月光照在那段弧线上,白得近乎透明。

      谭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喉咙上。

      萧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亲,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谭鹊抬起头,看着他。

      “萧时决。”他说,声音低得像夜风穿过竹林。

      “嗯。”

      “我在。”

      两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不是任何萧坛在脑子里排练过的台词。

      是“我在”。

      我在你里面。我在你身边。我在。

      萧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忍,也没有擦,就任它们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湿漉漉的,热腾腾的。

      “谭倾蛰。”他哽咽着说。

      “嗯。”

      “你动快一点。”

      谭鹊的嘴角动了一下。

      “刚才谁说的慢慢来?”

      “那是刚才。”萧坛用腿夹紧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现在我要你快一点。”

      谭鹊没有回答。但他的动作加快了。

      不快。和普通人比起来还是很慢。但和刚才比起来快了。他的节奏还是那么稳,像一首曲子从慢板转到了行板,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萧坛的喘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叫,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鼻音的哼声。每一下撞击都让他的声音拔高一点,像一根被手指拨动的弦,越弹越高,越高越颤。

      他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攀上了谭鹊的后背。指尖在他的脊背上划过,留下一道一道红色的痕迹。谭鹊的皮肤是温热的,底下是坚硬的肌肉和骨骼,萧坛的手指贴在上面,觉得踏实。

      很踏实。

      像踩在无望崖的石板上,像缩在谭鹊给他做的被子里,像冬天把手塞进谭鹊的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感官都交给了身体。

      谭鹊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比平时重了很多,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节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打在萧坛的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萧坛偏过头,嘴唇贴上了他的耳朵。

      “谭倾蛰。”他轻声说,气息不稳,但声音很柔。

      “嗯。”

      “你舒服吗?”

      谭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那就好。”萧坛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棉花落在水面上,“我也舒服。”

      谭鹊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

      萧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皂角的、阳光的、干净的、温暖的气息。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他在这股气息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到达了某个地方。

      不是身体的——身体的早在之前就到了。是心里的。

      一个他一直想去、但一直没有勇气去的的地方。一个他以为刨了金丹就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一个他花了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才走到的地方。

      他在那里。

      谭鹊也在那里。

      他们在一起。

      4.余韵

      萧坛躺在谭鹊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从疾驰的马变成了缓行的牛,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谭倾蛰。”

      “嗯。”

      “你的心跳好稳。”

      “你的也不快了。”

      萧坛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了一下。

      “嗯。不快了。”他说,“刚才好快。我以为要跳出来了。”

      “不会跳出来的。”

      “万一跳出来了呢?”

      “我帮你塞回去。”

      萧坛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谭鹊的胸膛在他的笑声里微微震动,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鼓。

      “你怎么塞?用手塞吗?”

      “嗯。”

      “那你得先洗手。”

      “……萧时决。”

      “干嘛。”

      “时决。”

      “嗯。”

      “闭嘴。”

      萧坛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后来变成了咳嗽——他的身体就是这样,大笑之后会咳嗽,跑快了会喘,受凉了会发烧。谭鹊的手从他的背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按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

      咳嗽慢慢停了。萧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谭倾蛰。”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

      “我在想——这个人好安静。像一棵树。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谭鹊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这棵树是我的就好了。”萧坛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我可以在它下面乘凉,可以在它上面挂秋千,可以在它旁边种花——”

      “你不会种花。”

      “我会!二师兄教我的!”萧坛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真的会。我种的那些灵草,你不是说有意思吗?”

      “我说的是你对着土说话有意思。”

      “那也是种花的一部分。”萧坛理直气壮地说,“种花不光是浇水施肥,还要和它们说话。你不懂。”

      谭鹊看着他。月光照在萧坛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二十一岁的萧坛,眼角有了笑纹。

      谭鹊伸手,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萧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谭倾蛰。”

      “嗯。”

      “我们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哪样?”

      “就这样。”萧坛想了想,“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日落,一起给二师兄的灵草浇水。冬天你给我暖手,夏天我给你扇扇子。”

      “你没有扇子。”

      “那我用衣服给你扇。”

      “……那还是我自己扇吧。”

      萧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谭倾蛰。”

      “嗯。”

      “我喜欢你。”

      谭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你也说一句嘛。”

      “说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萧坛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谭倾蛰,你说了我就睡觉。你不说我就一晚上不睡,一直问你。”

      谭鹊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萧坛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他的太阳穴、耳廓、耳垂,最后停在他的下颌上,轻轻地托住了他的脸。

      “萧时决。”他说。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但重得像一座山。

      萧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任它们滴在谭鹊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一滴一滴的,热的,咸的。

      “你哭了。”谭鹊说。

      “没有。”

      “有。滴在我脸上了。”

      “那是汗。”

      “汗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

      “那你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谭鹊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萧坛拉下来,嘴唇贴上了他的眼角。

      萧坛的眼泪是咸的。和汗一样咸。但比汗烫。

      谭鹊的嘴唇从他的眼角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萧坛在泪水和亲吻里闭上了眼睛,手指攥紧了谭鹊的肩膀。

      “谭倾蛰。”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含糊不清地说。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谭鹊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萧坛抱得更紧。

      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天空的正中,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床前的那双布鞋上。鞋是谭鹊做的,千层底,针脚细密。一双是萧坛的,一双是谭鹊的。并排放在那里,鞋尖对着鞋尖,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呼吸交缠。

      铜铃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没有风,没有声响。

      但萧坛觉得,他听见了比铜铃更动听的声音。

      是谭鹊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样。

      一样的节奏。

      一样的温度。

      一样的——圆满。

      5.尾声

      第二天早上,萧坛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谭鹊的胳膊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冬眠的熊。谭鹊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剑谱在看。

      “早。”萧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卯时。”

      “那你为什么不起来?”

      “你压着我的胳膊了。”

      萧坛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整个人都压在谭鹊的右臂上,那条胳膊已经被他压得有些发青了。

      “你怎么不抽出来?”

      “会吵醒你。”

      萧坛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谭鹊的胸口,闷闷地说:“谭倾蛰,你这个人真的是——”

      “什么?”

      “太好欺负了。”

      “没有。”

      “有。”萧坛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都让着我。练剑的时候让着我,吃饭的时候让着我,连睡觉的时候都让着我。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谭鹊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已经被惯坏了。”

      “哪有!”萧坛急了,“我哪里被惯坏了?”

      “每天要人背。”

      “那是走不动了。”

      “每天要人暖手。”

      “那是冷。”

      “每天要人叫你名字。”

      “那是——那是——”萧坛的脸红了,“那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萧坛说不清楚,急了,伸手去捂谭鹊的嘴。谭鹊没有躲,任他捂着,只是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最接近“笑”的表情。

      萧坛的手贴在他的嘴唇上,感觉到那两片薄薄的、有些干的嘴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谭倾蛰。”他的声音轻下来。

      “嗯。”谭鹊的声音从他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震震的。

      “你笑了。”

      “没有。”

      “有。我感觉到了。你的嘴角弯了。”

      谭鹊没有说话。

      萧坛把手从他的嘴唇上移开,看着他的脸。谭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光。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光,像冬天的炭盆,不刺眼,但暖到骨子里。

      萧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凑过去,在谭鹊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谭倾蛰。”他轻声说。

      “嗯。”

      “今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那喝粥。”

      “好。”萧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熬的粥最好喝了。”

      谭鹊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搂着萧坛的手臂,在起身之前,多抱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窗台上的文竹翠绿翠绿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铜铃挂在床头的衣架上,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叮铃。叮铃。

      那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圆满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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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第十七章被锁了 在这里和所以阅读这篇文的宝宝们说一声对不起 当然也要说一声十七章是不会解锁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