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北斗园 ...
-
一日风和日丽,午后。
“阿晴!跑快点!”
“这里这里!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马上就要起飞的是风筝,拽着风筝线被寄以厚望跑快点的是他慕容晴晓,可惜他这早夭阿哥的身子、如今也是他自己的身子了,孱弱得很,跑步速度不能说快,只能说比走快不了多少。
“啊……失败了。”
那顿足嘟嘴心有不甘的自然便是绮璐了。
绮璐如今已有十一岁,逐渐有了少年人的模样,性格倒与前世里这般年纪的王玲璐几乎无异。晴晓的记忆中,此时的王玲璐始终带着些怯懦的小心翼翼,笑容温暖而柔和,很容易被人拿捏的样子。但此刻开始到往后的三四年时光中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慕容素云与约摸十五岁的王玲璐仅有过一面之缘,可一面便足够,那个冷漠黯然的少年与多年前的孩子已完全不同。
这次,应该不会变成那样的吧。
他暗自思忖。
自两人那天被自称元染锦的男人掳走后,春秋积序,时间已过去整整六年。
晴晓醒来时正身处目前的这个山庄别馆,而突然被迫远离家人的绮璐自然相当紧张,他废了不少功夫好说歹说才安抚了惊慌的五岁小孩。元染锦倒是也出面解释了几句,在收到王夫人留给自己的信物、和得到元染锦“有机会可以让他与王家通信”的承诺后,绮璐短暂消沉了几天,渐渐也从打击中恢复了。
而后元染锦看他俩似乎能够适应在此处的生活,便相当心安理得地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出现过。没错,整整六年。
所谓的通信承诺当然全部不存在,所幸绮璐似乎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自那之后也没有再提起过要寄信或是回家。
所以这一切听起来真的很可疑吧?
当然,晴晓其实能理解他为何不作解释,毕竟俩小孩加起来也未必有他年纪的零头大,但终究抓心挠肝地痒痒。只能从好的角度去考虑,比如他把他们带来安置的地方确实相当不错:这名为北斗园的院落瓦房比以前的慕容府和王府都要更好更大更精致,各种供应一应俱全,生活照料靠侍女,宅院外围有护卫,甚至每天还会有教习师父来教两人文法算学、骑射武功,要是来个不知情的,还以为元染锦这是把他俩当儿子养呢。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哈。
虽然当时这人只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处了几天,但据他所说,王夫人特别要求改了绮璐的姓,他便主动把绮璐收作他的义子改名“元绮璐”了。晴晓和绮璐都曾怀疑过他是不是编的瞎话,可想来想去又实在没那个必要,只得接受。并且与此同时,元染锦又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是不是‘她’搞错了”,倒让晴晓相当紧张,生怕是这王夫人和元染锦当中真有误会,别转天又把他们给扔回去了。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在元染锦刚失踪的那会儿,晴晓很是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反而绮璐更快适应了新生活,并且对这里照顾他们的人表达了信任。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生活确实很惬意。
“阿晴!阿晴!风筝!”
在绮璐的呼唤声中晴晓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他拉着的风筝完全没飞起来,反而被吹到了院中池子里,一只大雁正拖着长尾浮在水面上呢。
这个池塘不深也不大,院里的姐姐们常会在春季种些蓝色鸢尾花,可对于小孩来说还不到可以随便踏进去玩的程度。而此时是秋季,这就是一片光秃秃到一目了然的池子,晴晓并不会凫水,绮璐也很怕水,他俩只能呆愣愣看着那风筝漂啊漂的。
“——诶嘿!”
随后听得噗通一声,一个粉红色的影子跳入了池塘。
“珊瑚姨?”
只见那个身影正卷起印染桃花纹样的衣服下摆,一步步笔直地朝着池中央的风筝走去。
她完全没理会孩子的呼喊,很快便将风筝捡了回来,随后把那湿漉漉的大雁扔到岸边,不顾还在滴水的袖子,狠狠往晴晓头上来了个爆栗。
“说了多少次了,要叫珊瑚姐姐!”
++++++
珊瑚、嗯、姐姐,是元染锦留下的主要负责照顾俩娃的人。
总得来说,据晴晓目测,她的年纪应当和孙姨娘一般大,比王夫人少许小些。她和这院里的其他侍女姐姐们皆不同,从形象气质到行为举止,从身份定位到权力大小,比起所谓的管家,或许团宠之类的形容词会更适合她。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从两个孩子加入到这里以后——主要是元绮璐——不管身为名义上主人家的养子,还是自带的可爱属性让姐姐们爱不释手,自然人人都会优先护着她们的小主人。好在珊瑚本人也是这般想的,她对两人的看顾足以弥补他们自幼离家的遗憾,开朗又神经大条的性格也相当程度上打消了孩子们的不安。
而正如她可以毫不顾及形象,为了捡落水风筝跳到泥巴池塘里那样,此时也因为天色渐暗似乎要下雨,便大喊大叫催促起他俩赶紧回屋换衣服,不让他们再玩下去了。
反正风筝已湿透,当初也没再做第二只。更重要的是晴晓跑不动了。
绮璐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但他向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拒绝旁人的请求,珊瑚又相当唠叨,不及时离场可能会遭受相当久的音波攻击,嘟了嘟小嘴便同晴晓一起往正屋回身。
“绮璐~绮璐~”如获大赦的晴晓上前抓住他的手:“晚上吃什么呀,让珊瑚姨帮我们煮莲藕汤好不好,或者糯米糖藕,前些天有人送来了好多新鲜的藕段。”
“嗯……都可以吧,可是糖藕要煮好久呢。”绮璐眨眨眼。
“绮璐怎么知道的?”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哪有进厨房的机会,晴晓很惊讶他怎么会关注这种小事。
“那天蝶姐姐说的,大家每天做菜给我们吃也很辛苦。”
蝶姐姐?晴晓想了想,推测大概是院里一个叫胡蝶的侍女。北斗园里的侍女都年纪偏大且风姿相当绰约,也不知道选人标准都是怎么定的,可能元染锦就好这口吧。他忍不住腹诽。
除了作为他们如今的主要负责人珊瑚以外,晴晓并没有和其他侍女也好教习师傅也好有过太多交流,当个懂礼乖巧又内向的孩子能够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他原本也就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热情洋溢之人。绮璐却是在这园里被众星拱月长大的。
王家那会儿,由于绮璐身世的缘故,面上一视同仁的王府男主人,在暗中多多少少总流露过区别对待。下人惯会见风使舵,孩子们则更加敏感不过,私下里对这个哥哥毫无尊重。王夫人倒公正,可惜绮璐总小心翼翼避免自己给他人带来麻烦,在这种事上下意识选择了能忍就忍,从未因此抱怨过一句。
这个现象到北斗园后自然是有了惊天逆转,真要说起来,如今慕容晴晓反而是被人忽视的那个。不过这种忽视于他而言正是好事,前世姨娘的期待与父亲的重压让他每天都透不过气,比起获得其他人的偏爱,他无疑更想在安静的角落默默生长。
有些扯远了。
总之,在这座主人家连续六年都没有到访过的园子里,每天找到机会就去绮璐跟前大献殷勤的各色人等比比皆是,绮璐基本过着和那《金陵旧事》男主角差不多的日子。幸而没人敢把私心表达得那么明显,一段时间后晴晓也就大抵习惯了,并不想去追究这胡蝶都和绮璐说了些什么,反正他知道绮璐从来都只拿善意看人,肯定搞不懂她们话里那些深层含义。
等回到主屋,进门右手边是绮璐的书房,他通常不会主动进去,今天却一反常态邀请晴晓:“阿晴,来一下嘛。”
“绮璐有什么书搞不懂吗?”这孩子其实是个随遇而安且懒散的性格,加之算不上多么天资聪颖,读书磕磕绊绊。晴晓如今虽年龄比他小,但身体不好只能花更多时间在书文上,实际心智更是超出对方近15年,都已可以当他半个老师了。
只见他摇摇头,埋头往里走,随后就着晴晓一直抓住他没放的那只手,往墙上的一幅画指了指。
“这幅画,阿晴知道画的是谁吗?”
那是一副少女的画像,面貌并不十分清晰,描绘的似乎是少女正在闺中念书的场景,可书的位置却有点古怪,是直接平铺在桌面上的,且少女正拿着手指笔画着什么的样子。这画挂在此处已有许久了,自从两人来到北斗园,第一次进主屋书房墙上就是她,不过出于对元染锦爱好的质疑,晴晓并没有研究过画上的内容。
绮璐此时问起,他便略略多看了几眼。
似是画师刻意为之,少女面容相当模糊,只能从气质和神态上来辨认身份。
“不认识。”哪怕算上前世,晴晓的社交面都窄得可怜,这个少女他肯定没有见过。
“绮璐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绮璐说这句话的时候则带着点委屈的奶声奶气,害得晴晓颇为不好意思,红着脸挪开了视线。“我昨晚听到紫姐姐和蝶姐姐聊天,这个画像是母亲留给义父的,不知道画的是谁呢,母亲从前也没有说起过。”
他嘴里的义父自然就是元染锦。
所以这画是王夫人给元染锦的?
这倒有些奇了,王夫人确实礼貌周全,但元染锦明显不是按照常理出牌之人,晴晓还算是略通书画,这画从他眼里看来也就画工平平,送这画的意图肯定不在画本身的价值,那有意义的就是画中之人咯?
他便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还是肯定了先前的判断,画上少女不认识,当然也绝不是王夫人本人。
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感觉那个模模糊糊的眉眼倒似乎和孙姨娘有点像。可总不能是有人偷画了孙姨娘的画,再由王夫人送给了元染锦吧,这也着实太过于不寻常了。再者,姨娘根本也大字不识一个,她去书房只能磨磨墨干点红袖添香的活,他前世里劝她无数回多认几个字她都嫌烦不乐意,哪能养出这种书香门第的优雅来。
想到这里,晴晓忽地摇摇头,又盯着画纠正了自己的用词:书香门第确有其事,但也看起来很有些装腔拿款骄纵自傲的腔调,不知是哪家大小姐,估计被元染锦看上后又含恨另嫁他人,元染锦才只得藏了心上人画像在此日日怀念吧。
总之脑补了一场狗血大戏,对于津津乐道往他择偶偏好上泼脏水的晴晓而言,并不在意人家其实几年都没有回来过了,别说日日怀念了、根本是一眼都没有看到过的实情。反而因为绮璐时隔多年又提起了王夫人,颇有些心下不忍,不知如何应对。
先前说了,绮璐刚到这里的时候当然哭闹过,再懂事的孩子都不可能轻易理解父母的抛弃。元染锦是个陌生人,他的话绮璐很难相信,而晴晓也有踌躇过是否要告诉绮璐真相:他虽然没有直接和王夫人对话,但以前世的情形判断,元染锦所言应当是真的。
思考良久后,最终还是不想给绮璐虚假的希望,只说他最后见过王夫人一面,并适当编了一套在这里会更安全的小谎,以求绮璐自愿留下来。
所幸,在两人的轮番验证下,绮璐最终接受了他所理解的现实,在默默流泪过后,再没提过回家之事了。
晴晓清楚,绮璐至今也都还在思念着他的家人,只是不想伤他的心才没有开口。但如今距离危机解除还有好多年,他也还没能拥有可以保两人平安的本领,实在不敢贸然回去。
甚至由于生怕绮璐自己偷跑,晴晓都没有问过这园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根据气候大约判断还在梁丘境内,而且应当是某座大城市周边的小镇。珊瑚倒有带两人去集市玩过几次,不过他不会刻意去问,而绮璐没有前世的记忆,仅凭那些商铺吆喝是很难判断具体位置的,地图上也不会把每个小城镇都清清楚楚标出来。
再退一万步说,晴晓相信绮璐应当不会抛下他自己走掉,所作所为主要还是求个掩耳盗铃。
所以在绮璐流露出对王夫人的思念之时,晴晓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好好从肚中搜刮了些颇没意思的玩笑话,才哄着绮璐暂时忘掉这画的事情。
但心里多少对那两个多话的侍女姐姐有点意见。
岂料这还没完。
吃过晚饭,天色迅速暗了下去,果然是如珊瑚所料下了场大雨,还好没多久雨云也就散了。
绮璐去书房掏摸新的浆糊了,说是再做一个风筝明天来玩。
晴晓一人待着无聊,略翻了两页书却看不进去,便又放下书,兀自往屋外走。晚饭前园里各处已早早点上了蜡烛,现在更是连廊上的角灯也亮了,丝毫不见节俭之风。
他不由想起当年在慕容府的日子。
虽说那慕容府也算得上大户人家,慕容素云更是府上唯一的后代兼“男丁”,平日里也是容不得他这般奢侈,夜夜把蜡烛燃上通宵的。
孙姨娘在白天基本不带休息地盯着他,慕容老爷倒不会管那么多,但只要想起考察功课了,但凡有答不上来答不好的,必定是一个冷冷的“废物”砸下来。故慕容素云别无选择,为了生存只能拼命去讨好迎合父母,然后在间隙中寻找喘息的空间。
——最容易找到的,便是这夜晚。
说起来,晴晓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爱好,反正不管怎样的爱好都会被慕容老爷痛斥为不务正业。原本小时候或许也会像绮璐这样兴致勃勃地玩闹,可被打击教训过多次后,他便开始优先判断哪些事能让自己成长和学习,而不是让他开心了。
直到有天王玲璐给了慕容素云一本连环画,这才打开了新的大门。
对于那些奇诡故事的喜爱倒是其次,他更耽于幻想自己也是那书中之人:做个与千金小姐在梦中倾心相爱的书生也好,当个吸人精血歹毒心肠的画皮女鬼也罢,听上去怎么都比困在大宅当父母的皮影人偶要强。
再者这好歹是书,不像“提笼架鸟斗蛐蛐,走马观花缸底鱼”,一听便是玩物丧志。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孙姨娘而言,万一被发现了也不至于闹到天上去。
如此素云便有了挑灯夜读的习惯。
当然,那会儿既然要瞒着姨娘,买和看就都得偷偷摸摸。
买还少许好些,顶着慕容府少爷的名头,指使小厮去买几本话本还不至于会被检举揭发;看则危险多了,前面已说了,慕容府并不会整夜亮灯,那唯独他房里有光可不就太显眼了吗。于是素云只好联合婢女,每天入夜后费老大劲把被子当帘子挂在床外,在内侧点上一盏小烛灯照明,多年下来倒熟门熟路起来。
只是时间一长,熬得眼圈发黑不说,他总觉得自己看向远处时视线有些模糊,因此事也被慕容老爷训了几次。
如今,在北斗园的晴晓自然不用再费那些劲,不过他忆起往事,颇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灯下看书看坏了眼睛,虽然无法回头证实,现在也不敢再干了。
在廊下略转了圈,晴晓本想着消食,顺便去花园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能拿回去逗弄绮璐的,结果还没走到就觉得自己腿软气喘,两眼一翻快被自己的体力气晕不提。
只好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一来一回天色更晚,好嘛,直接回房睡觉去吧。
晴晓的房间在主屋西侧,和绮璐离得并不远,但也不挨着。和来时一样慢悠悠晃了回去,路遇貌美侍女姐姐几名,认认真真打了招呼,合计收获摸头和“真乖”分别两次。
待他回屋前,习惯性往东边望了一眼,隐约看见有个眼生的侍女从绮璐的院落里走了出来。这北斗园,还真是什么都多,蜡烛多,美女也多。晴晓在心底翻个白眼,并未多想什么,洗漱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