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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芦苇荡中的半折血扇 芦苇荡惊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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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一轮红日染了半边天,人影被长长地拖在芦苇从中,变成无数浮动的碎片。
老伯带着黄狗,正赶着鸭子往家走,走到一处空地,那黄狗却死也不再走,眼睛定定地望着芦苇深处,狂吠不止。
“走了,大黄,哎,怎么不走?”
老伯不禁好奇,便朝狗叫的方向走去,巧的是,周围的芦苇像是被人扫开过,正好有一条小径,老伯不经意间看到路上一朵突兀的蓝色月季花,就那样被塌烂,陷在泥泞里……
“啊!!!”
半个时辰后——
月明兮是被泼醒的,睁眼坐起,面前竟是乌泱泱的人,正惊恐地看着她。
她亦被吓了一跳,周围之人竟身着古人之服,无一丝玩笑之意,她如那入桃花源之人,震惊不已。
不是梦,是真的!
“说,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一声厉呵,将她从懵圈中吓醒,眼中渐渐清明,下一秒,她看清身边之物后猛地瞪大眼睛后撤一步——
一具“女尸”赫然躺在她身侧!
“大胆刁民,县尉问话,尔等怎敢不答——莫非,是你杀了这个男人!”
男人……?
周围人一时间扫过来的目光让月明兮顿时心生不安,还未来得及发声,果然,问话的男人马上就转头朝身旁肥头大耳的男人说道:
“县尉,我看此人来历不明,此处芦苇荡隐蔽,向来人烟稀少,她又偏偏出现在尸体身边,问话也不答,怕是杀人心虚,属下认为,必须带回县衙,大刑伺候,方可招供!”
“我看也是!”
明洞县县尉王立川厉声呵斥道,周围虽有官兵围成人墙,但是还是吸引来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议论纷纷。
谁会知道此时气势做足了的县尉其实心里已然慌了呢?
驿站前日传来消息,摄政王正要于后日晨时来明洞县里有名的乐安寺祈福,上头千叮咛万嘱咐,城中戒备,万万不可在此时出岔子,结果,没两天功夫,就给出了这档子命案!
晦气啊……
他也不愿,但情势特殊,时间紧迫,此时把事情压下去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找个替罪羊,早早结案。
面前这女子衣着朴素,看也不是权贵人家,又偏偏倒霉,便也怪他不得。
这边月明兮听到“大刑伺候”全然清醒了,虽然脑海中还有些混沌不堪,但也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要屈打成招的前奏啊!
官兵已然开始驱赶人群,有两个壮汉眼瞅着上来要囚她,她两眼一黑又一睁,发出了此生声贝最高的一声“冤枉!”——
就在刚才,她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情况,头脑闪过无数原主留存的记忆。
她又观察那身旁尸体,看到其约一米七高,虽穿女人服饰,头戴蓝色月季花簪,让人一眼看上去容易误认为女尸,但被掀开的衣领却将不太明显的喉结漏出。
此外,此人下面衣不蔽体,中间血淋淋一片,正是被取走了男性才有的某样器官。
尸体嘴中被硬塞了两截折断的纸扇,口中鲜血淋漓,却也恰好让月明兮看到什么,冷静下来,眼前一亮。
她压下心中惊惧,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民女年方十六,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掐死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县尉拿我顶罪,明日再出命案,又当是谁?”
一时人心惶惶,众人齐齐看向县尉。
而说完此话,月明兮即刻便向那仵作看去,果不其然,后者不敢抬头,更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四周百姓闻此言,也都停住脚步,任凭官兵呵斥,却也是好奇着再次聚过来。
“刁民还敢狡辩,呵,你”
王县尉怒声骂道,一时间被人当面戳穿,脸红耳赤,愤怒不已。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掐死的?”
人群中有人喊着问道。
月明兮听到有人喊话,心中一喜。
她故意大声鸣冤,就是为了吸引人们注意,好给自己争取时间辩驳,否则,到了那不见天日的牢狱,白的也能是黑的,可就真要完蛋了。
“诸位请看——”
月明兮凑近,扯下一块衣布,擦干净尸体的口部漏出的牙齿上的血迹,有几个胆大的围观者因这举动探出头靠近观看。
“此人牙齿呈淡红棕色,并非口中血液所染,而是窒息而亡!”
看到周围人都屏息凝神,听她所言,月明兮继续大声道:
“《洗冤集录》曾有记载,自缢伤痕,正是牙齿呈赤色,因其血管破裂,牙龈出血而致。况且,此人身上有多处伤口,应是与人进行过激烈搏斗,民女身上除污泥外并无打斗痕迹,即便民女天生神力,那敢问县尉,此人身下之物何处?其切口平整,应是刀切,民女身上未有刀具器械,何来杀人一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透,严丝合缝,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敢问县尉,民女何罪之有!”
一时间空气都滞住了,突然,有几下响亮鼓掌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对啊,县尉,这小姑娘说得有道理,不能抓错人啊!”
”就是就是,县令可得秉公执法啊!”
就连仵作都没忍住,打量一眼脸呈猪肝色的王立川,咬咬牙,还是站出来肯定了月明兮所言。
这下王立川脸彻底黑了,心里却又很复杂,一时觉得羞愤,一时又觉庆幸。
小看了这个丫头,竟然懂得这么多,伶牙俐齿,可别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流落街头,让他给误砍了头。
“丫头,你到底是谁!”
“民女,月明兮,临安人士,生于医馆之家,年十六,随家人南迁途中遇土匪抢劫,只我一人逃出,逃跑途中见此尸体,当场吓晕,遂倒于此。”
月明兮脑海里能想起的就这么多,她抿抿嘴,又继续道:
“我往这里来是因家父与此地县令曾是旧交,方来投靠,唯望县尉明察秋毫,还民女清白。”
前半段,是脑海里苏醒的信息。
后半段……
当然是她瞎编的。
这县尉短时间内也查不到真假,唬他一下,借着这不寻常的关系,至少现在也能保命。
但他为何偏偏要如此紧急结案呢?
是不想影响什么事情吗?
月明兮垂眸,看着远处逐渐下沉至地平线的落日,昏暗的云层将其包裹,只剩下沉重的暗紫色。
夜风吹过,她才觉冷汗浸湿后背,一具可怖尸体现在就真真实实躺在她身侧,周围人都毛骨悚然,何况是她。
头顶又有声音传来,却不似之前那般坚定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好,本县尉限你于明日黄昏前,查出凶手,否则,你难逃干系!”
王立川一甩衣袖,留了几个人给她,自己走了。
周围人也渐散,那官兵中有一人朝她走来,衣着整齐,身姿英挺,扶她而起。
月明兮先是愣了一下,她本想自己站起来,可或许是因为还未适应这幅躯体,她一时打了个踉跄,只好扶着那人手臂而起。
可是冥冥之中,她总觉某个方向有人在看她,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匆匆一瞥,她只扫到乱哄哄的人群后有一人于暗处静身而立,身姿冷冽,明明都是站于平地之上,却有着强烈上位者的威严,一时间让人不敢直视。
可月明兮不知为何,紧紧地盯着那戴面具之人,那人负手朝此处看来,微仰头,居高临下,就那样,看着她。
可下一秒,或许是人群渐散,步影交错,身影重叠间,早已不见。
“姑娘在干什么?”
“你是谁?”
月明兮收回视线,并未回答,而是沉声反问。
“属下,南七绝,县尉底下的人。”
月明兮朝只剩下的官兵看去,方才明明没有这么多人,以这个南七绝为首,莫名其妙又多出十几人。
而那县尉真正留下,加上仵作,明明只有五六人!
那些人也明显看出来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人,王县尉的人数量不占优势,也不敢轻举妄动,而那多出的人暂时看起来也并非恶徒,倒真像是来帮忙的。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一群人,要跟着她,一起破案。
她想起,站起时无意抓了一下南七绝的臂膀,只觉肌肉硬得硌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之人……
“月姑娘,从何查起?”
南七绝抱臂立于身侧,看看底下的尸体,又看看她,问道。
月明兮曾经辅修过侦查学,上过几次法医实验室课,为了写论文也看了不少大案卷宗资料,即便如此,当真的命案发生,血淋淋的尸体就躺在她脚底时,那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还是萦绕不散,她也无法完全压下心头的恐惧。
可是,这南七绝冷静的模样,就好像死人极其寻常一样。
月明兮深呼吸一下,只觉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之味,她蹲下去,捂着鼻子,掀开尸体衣物,叫来仵作。
“仵作,你看出什么?”
“姑娘说的没错,此人确为窒息而亡,现在是八月,这里水汽充沛,结合这些再据其背部,臀部的斑痕推断,死亡时间大概不超过一天。但是……”
“这人应有过两次窒息?”
仵作肯定地点点头。
“姑娘果然心细,你看这脖间掐痕淤青,是被人掐死所致。可其齿间,除窒息死亡痕迹外,还有这——”
月明兮抬头看去,月光下,仵作手中的镊子里,夹着丝类的碎物。
“这——”
“怕是在被掐死前,就已经被枕头之类的捂住口鼻,只是当时短时间失去意识,并未真正死亡。”
“来人,把尸体抬回府衙,张贴告示,发悬赏金,让人先来认领。此人穿着特别,应是有独特癖好,坊间应有耳闻。此外,我听闻是有一老伯回家途中撞见才得以报案,应是常经过此地,可询问其最近是否见过有人来过这里。”
“月姑娘觉得,这起凶杀,起于何因?”
几人往出走,后边有人抬着尸体,南七绝随口问道。
月明兮仔细看着路边的芦苇,明月初上,皎洁的月光撒下,芦苇微晃,仿若银河。
她刚要搭话,却猛地停住。
“等下——”
她轻轻拨开一小丛芦苇,小心地探身,拿镊子取出些什么,出来时又停住,皱眉低头拿起那朵已被踩烂的蓝色月季。
“仵作,你看!”
镊子上分明是几片合起来指甲盖大小碎丝缎,和刚才尸体齿缝间的,如出一辙!
她转头看向南七绝,视线却仿佛穿梭身后众人,看向那已入黄泉却难安息的尸体。
南七绝斜眼瞥到那衣物碎片后,只一下便认出,说道:
“我识得,这是容县红缎,因产于容县且表面有落日红霞光泽而名闻天下,工艺精美但数量稀少,常供于宫廷贵族使用,民间倒是不常见。”
“容县?”
“就在隔壁。”
月明兮看看南七绝,又看看那发现的所谓“容县红缎”,不禁好奇起他的身份。
他若只是个普通衙役,又怎会识得这宫廷中才有的稀物?
总之,她该多留个心眼。
但反正她此刻也只是孤身一人,命悬一线,他们看起来也并非有不利于她之意,她想起刚才南七绝问她,那人为何被杀。
“杀人,无非是仇财仇奸,要么随机选择,这人身上财物并未丢失,但死状可怖,□□丢失,可谓蹊跷。我想,最大可能,应是情杀。”
她定定地说完这几个字,却无意望见那月亮藏于阴云之后,身周皆是虚无,她再难坚持,倒于地上。
芦苇荡漾,血色残阳,随水蔓延,妖姬中绽放的怪异女尸,折断的两截浸血纸扇,若没有这一切,那本该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可就像是一场大雨过后,一只脚狠狠地踏进水洼,飞起的泥点,谁也避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