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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此沉沦?(主苍毒gb,副花羊bl) 苍毒 ...

  •   《于此沉沦》
      一、
      广陵邑搬来一栋新的住户。
      房主是个清瘦且自律的外乡人,清晨他总会去料理庭院,扛着锄头收拾花园,一忙起来就是一天。邻居大娘见他忙的不可开交,心里不禁想起远在边塞的丈夫儿子,有时会给他送些吃食,聊聊家常。
      “谢谢大娘。”他比划着双手接过,笑笑招呼她坐下。她看着他一身素色衣衫,长发随意绾起的清瘦背影。似乎他一直以来就是孤单单一个人,静静地来又悄悄离去,不由得想起自己远在塞外的丈夫儿子,自从二人征战后,每日家去她只能枯坐祈祷,向上苍乞求保全父子平安。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泛酸,眼角泛红。
      “小伙子,你……”她瞥过他腰间,一块玄色腰牌刺痛她双眼,“这是,玄甲军的……腰牌!”
      顷刻间,茶杯翻落,她猛然站起,踉跄奔向面前人,颤抖着指着他腰间:“这块腰牌……这块腰牌……怎么会在你这!!!”
      二、
      “你好像,把她惹哭了呢。”
      小小的身影从屋子里跑出来,他蹲下,轻轻抱住面前的小团子,起身向屋内走去。小团子——不,小姑娘眨着圆圆的眼睛,晃悠着腿,嘴巴一张一合,“那块腰牌,是她丈夫的吧。玄甲军的腰牌,主人只有战死,否则不会轻易易主。大娘那么伤心,苗苗你怎么就只看着她哭不安慰她呀,大娘还给你送了饭呢!”
      他摇摇头,放她坐在藤椅上,在她手心写着什么。
      “无、所、谓……”小姑娘一字字念着,然后戳着他的脑门,看着他额头上红印子咬牙切齿,“你也太冷淡了,难怪她们都不喜欢和你玩!”
      “我只要琪琪陪着我就好了。”他在她手心写下,琪琪看着面前人,一双哀愁的凤眼此刻也在盯着她。鸦睫开合间,紫色的眸子映着她的小脸,如星河的眼眸要将她吸进去似的,她脑海里冒出一些闪烁的片段,既陌生,又熟悉。
      “嗯,好吧,看在是我收养你的份上,我原谅你了,”她摇摇头,忽略脑袋里奇怪的想法,昂着小脑袋。
      他笑笑摸着她的脑袋,转身收拾着包裹。琪琪跳下藤椅,吧嗒吧嗒跑过去,扒在桌头看着他飞舞的双手。
      布包中有干粮,有琪琪最爱的糖葫芦和风筝,有他养过的不知名虫子……一块被白布紧紧包着的物件漏出小角,似乎有魔力般引诱着,她伸出手,眼神涣散,嗓音喑哑,嘴里断断续续念着:“雁门关、雁门关……”
      “啊啊啊!”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猛然炸开,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她快要昏死过去,眼前祥和的景象也忽然变成一片血红。
      那片深红之中,似乎有着一双紫瞳在盯着她。
      “琪琪!”这一声如洪钟,她脑内三千清明,意识突然清醒。看着苗苗惊慌的神情,她刚想说什么,接着一个拥抱堵住了万千言语。
      “我没事的……”
      她嘟哝着,可苗苗依旧搂着她,力度大的戳的琪琪背有点疼。
      一想到他刚才的样子,她纠结了一会,最后选择沉默。
      师姐说,这个时候要把肩膀借给脆弱的人,身为苍云一员要有保护弱小的意识。说这话的时候师姐还指着在队伍里谈情说爱的侠侣们,“看,”她说,“看到那个万花了不?你看他就把肩膀借给纯阳,多么助人为乐!”
      她在内心挺起胸膛,捂着苗苗的脑袋就是往肩膀上一按。扭头对视的是他好笑又无奈的眼神,她眨眨眼,心里乐开了花。
      自己没给苍云丢人,嗯!
      三、
      冬日的阳光不似夏日般热烈,像是小火炉般暖洋洋的温暖了四肢百骸,金光打在身上,再闹腾的孩子也不免困倦。琪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苗苗肩头,叹着气嘟哝着,“看雪可真冷。”
      “但是好看,不是么?”他指挥着小蛇在雪地上写着,“你不是说还想看大漠的弯月吗,走这条路比较近。”
      “好是好,但是……”她有些纠结。
      “你想看的三生树也在。”
      琪琪心动了。
      但她还是有些不明白,苗苗可是来自苗疆的医师,怎么就天天跟着自己游山玩水去了。自己没悟出山水之乐,倒是被苗疆人士理解了个透彻,不仅如此,这一路的盘缠靠的都是苗苗的诊金,自己好像没做什么……她心虚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脸冻出的红晕,有点愧疚。
      想到这儿,她说:“抱歉啊,没帮上什么忙。”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我明明想帮苗苗赚钱,可是那些药我研不动,虫蛊也不喜欢我,那些蝴蝶也不会靠近我……”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是那些人也不喜欢我,总是无视我,然后都只围着苗苗你,把我挤的远远的,我都快看不到你啦……”
      “我嫉妒了,明明苗苗是我一个人的!”琪琪撅着嘴,故意说道,“我要躲起来,让苗苗再也看不见我!”
      脑袋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着什么,琪琪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她在一片纯黑色空间,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在此。她小声喊着五毒的名字,四周静的可怕,她有点害怕了。
      “我再也不乱说话了,这是哪儿啊……”起初她只是有点难过,接着心里像是空了一样的冷,有一种绝望感爬上全身。她揉揉眼睛,想要驱散这黑暗,却猛然发现袖口上沾染的都是些干涸的血迹。她接着擦,那血迹从干涸变得越来越鲜活,似是生命般喷涌起来,浇了她一身。无数血点、血迹向四周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海中有无数声音在呐喊,哀嚎着。渐渐的,那血海浮现出一幕幕熟悉的人脸。
      “好孩子,快过来。”师姐笑意盈盈望着她,“就差你未归队了。”
      “琪琪!还愣着干啊吗,走啊!”同伴拍着她肩膀,“还记得那句吗,‘不破狼牙终不还’!”
      “琪琪!琪琪!”
      她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满空间的血海伸出无数熟悉的双手扑向她。
      四、
      一片洁白的大地上,两抹紫色的身影互相交错。
      北风呼啸着卷起落叶,苗苗头发散落,鲜血顺着他指尖一滴滴落下,他的身旁堆叠的是数不清的蛊虫尸体。
      他朝着来人举起虫笛,吹奏最后一曲。
      笛曲急切而空灵,其中强烈的杀意蔓延在雪原。
      宛若毒蛇的那双紫眸正盯着面前的人,杜叻皱着眉头,看着因体力不支半跪在雪地上咳血的苗苗,说到。
      “跑出去这么久,你也该玩够了吧,小十一。”他不耐烦的拍着袖口上的雪,挪着步子,款款走到他身旁,蹲下抽出他藏在胸前的匕首,冷哼着扔远。
      “这招还是你跟着我学的,你以为,”他捏着苗苗的下巴,看着他淬了毒的眼神,啧了一声,甩手抽出他的腰牌横在他喉间,“杀了我就能重新开始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啊,十一。”
      卷了刃的边划出一丝红线,杜叻眯着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嘴角上扬。
      他腾出一只手,抽出那被白布紧紧包裹着的物件,轻轻一抖,一块木牌轻飘飘落在雪地中。
      “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丫头~”他转手捏住十一脖子,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眼中的不甘与愤恨,不由得嗤笑,“真是可笑啊,杀手十一,你也配有心?!”
      “一把杀人刀,还妄想做执刀人!”
      他凑近他耳边,小声又轻佻的说,“礼物,还喜欢吗?”
      那片紫色,淬着恨的紫色,铺天盖地的紫色,在他眼中翻滚。苗苗怒嚎着,嗓音嘶哑不近人声,“是你!是你!是你!!!”他暴起,使出浑身力量反扭那只恶毒的手,转身反将杜叻抵在雪地上。
      苗苗体内真气乱串,他眼前像是蒙住一片血色,青丝成蛇缠在面前人最脆弱的颈间。
      杜叻被勒得呼吸困难,双眼却放着亮光,着面前人暴走的状态,他忍着窒息的痛,挤出嘶哑的嘲讽声:“你就这点能耐吗?”
      “呵,”他断断续续吐出,“凤凰蛊是我……调换的,箭,也是我换的……”
      “你引以为傲的武功,保护不了她,你费尽心机偷炼的凤凰蛊,被我加了毒,也救不了她……”
      他用力大叫着,看着面前人痛苦的哀嚎,眼角露出恶毒的笑意,盯着苗苗送出最后一击:
      “刀就是刀,这辈子只会杀人,怎么会救人呢?”
      五、
      柳青峰到来的时候,白茫茫大地只有苗苗在那孤单的站着。
      他的双眼有些迷茫,一头青丝铺在地上,北风卷着最后的落叶,飘舞着落在他发间,一双紫眸平静如死水,他问柳青峰自己到底是十一还是苗苗。
      柳青峰只是为他加了件披风,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心情复杂。出发前,温夷光只告诉他要带苗苗回苍云去,说了句苗苗的病还未根除,就这么满世界的乱跑有些不妥。可是现下这情景,可不是简单的发病啊。
      一对比几年前还算开朗的清秀少侠,如今的苗苗安静的像是融入天地间的一株枯树,无悲无喜,任凭大雪覆满长发,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柳青峰就这么带着他回到了雁门关,一路无话。
      “夷光,这事有些复杂。”柳青峰皱眉,窝在篝火旁说着悄悄话。“苗苗他竟然还有‘十一’这个名字!”
      “我知道。”身边人回。
      “合着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啊!”
      “我还以为你已经看出来了。”这回轮到温夷光呆住了,“之前苗苗围着琪琪转的时候,不是你一直说这家伙很可疑吗?”
      “那是……唉,算了算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柳青峰翻了个大白眼,伸出手取暖,却被温夷光捉住,后者丢了个小手炉,起身走了。
      “去哪儿啊?”柳青峰美滋滋的握着手炉,歪着头目送。
      “治病。”
      “哦。”他回,真不愧是万花,走路都有那股高冷范儿,很难想象之前还是个只会哭着喊哥哥不要走的小屁孩。不过,他转念一想,苗苗这病,确实有些棘手。出事后那几天,温夷光就曾劝过苗苗。
      “好好活着。”
      六,
      说这话时,温夷光正把药方塞进苗苗怀中,迎着面前一双直勾勾的紫眸,接着叮嘱道:
      “你不是十一,你是苗苗,是苍云的一份子,是和我们一起杀敌上阵的伙伴……”
      “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带着琪琪那一份,好好活着。”
      面前人颤动了一下,“琪琪”二字像是触碰了他内心深处的开关,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看不见她了。”他用嘶哑的嗓子说,“她一定是讨厌我才会躲起来,温叔,她在怪我。”
      “苗苗,你冷静一……”
      “我还要怎么冷静,我看不见她了!!!”
      苗苗情绪突然激动,头发瞬间发白,一双眼睛翻涌着滔天怒气,他的声音从嘶哑变得几乎非人,皮肤青筋暴突,整个人走火入魔一般冲向温夷光。
      温夷光看这猛然的变化,心下吃惊,身形不由得慢了一拍,被苗苗一掌打到肩膀,整个人倒退着贴在墙边,剧烈的疼痛延迟袭来,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捂着肩膀不让自己倒下。
      “出什么事了!”
      一个身影闪入房内,温夷光定睛一看,正是抱着自己暖手炉的柳青峰。柳清风听到房内剧烈动静,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迈入房间。他看到温夷光捂着肩膀滑落下去的脆弱样子,心里一紧,连忙扶着对方慢慢移到凳子上。
      “我没事,先救苗苗。”温夷光说,忍痛准备“先控制住,他这状态若强行施针,恐怕真救不回来了。”
      柳青峰回一句你先打坐修养会后立刻行动,温夷光看着他这积极的执行力,嘴角随着他背影不由得勾起。
      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分毫未变。
      七、
      十年前,雁门关。
      十一躺在雪地里,漫天雪花像是棉絮那样覆他满身。
      “这有个人。”清脆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
      是谁来仿佛也不重要了。他自嘲,紧闭双眼,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别睡啊,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这声音又响起来了,他想。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响彻在这茫茫大雪间,宛若精灵蛊惑着他,那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呼喊终还是让他缓缓睁开双眼。
      她把他从雪地拉起来,小心伏到自己肩头。“要撑住呀,千万别睡着了。”她说,一边扶着十一小心前行,为这遍地洁白留下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耳畔的风呼呼的刮着,少女头饰上白花花的绒毛贴在他耳间,忽远忽近。
      狂风卷着雪劈头盖脸砸下来,十一眯着眼,忍着眩晕感勉强看清她的轮廓。
      少女的脸冻得通红,额头间碎发裹着一层冰晶,她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侧着脸朝他扬起笑容。
      “不要睡着啦”她说,一呼一吸间,额间发丝轻颤。她眨眨眼,扶着十一踏雪前行,“你看,那座黑色的城墙!”
      “那就是苍云堡,里面有火堆,可暖和啦。”她边说边看着十一,生怕他昏睡过去。
      “小叔!在这!”
      这是他晕倒前白雪精灵留下的最后话语。
      八、
      雪日雁门关的东北角,是为数不多属于医者的宝地。小小的营帐内,一张简塌,一尊小药炉,再围着数些个医者,便是这帐子的日常了。
      柳青峰蹲在地上扇着蒲扇,旁边的琪琪半蹲着身,呼呼的吹着火苗,眼睛却瞄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的泡泡,只等着温夷光一声令下。
      十一便是在这时候睁开眼睛,温暖的营帐竟有些让他迷糊了,多年的杀手生活习惯性让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温夷光小心劝下。
      “你在雪地差点失温,刚醒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温夷光扶着他躺好,搭脉探查他体内内力流转,紧接着他扭头,“药好了,琪琪,端来吧。”
      “好~”
      是雪地里那个熟悉的声音。
      十一看着琪琪端着药罐小心翼翼走过来,少女端着药碗坐在床沿,好奇打量着他。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异族服饰,脖子上还带着一串银色蛇形颈饰。蛇头沿着宽大的衣领一路向胸前探去……
      琪琪有些尴尬的别开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苗疆的服饰,虽说军营长大的孩子见多识广,可苗疆这么“清凉”的服饰还是吓了她一大跳。
      耳边,是温夷光叮嘱她的声音:“这药今天要全服下,待他醒后还有几味药抓了再给他吃……”
      琪琪点着头,拿着小勺子朝着面前少年送去。
      两束目光相交处,映入琪琪眼帘的是一片紫藤色。
      少年清秀的、洁白无瑕的脸上,点缀着一双凌冽的桃花眼。少年斜靠在床头,歪着头看向她,原先紧蹙的秀眉忽的舒展开。他摘下头上的银色发冠,小心翼翼地放在琪琪头上。原主人散落的乌发如瀑般散开,就这么随意披散在他肩头。
      他看着顶着大发冠的琪琪,笑意盈盈的点点头。
      琪琪顶着比脑袋还大的银冠哭笑不得。自己身上穿的苍云军甲,头上突然顶着个苗族大发冠,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谢谢你的发冠,但是,还是你戴着比较好看。”思考了一会,琪琪斟酌着开口。
      眼前少年歪着头听她说完话,摇了摇头。
      他俯身上前,琪琪看见他眼眸中的自己突然变大,才后知后觉眼前人离得那么近。
      “你、好、看、喜、欢。”
      他仰着头说着不流利的汉话,那双眸子的主人,此刻像是蛇一般紧紧贴着她,散落的头发有一部分蜿蜒在在琪琪的军甲上,和她的头发混在一起,他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仰着的脸上鸦睫轻颤,眉眼间波光流转。
      “喜、欢”
      “停停停!!”
      一声大喝,柳青峰从天而降,拎小鸡仔似的提起琪琪放到一边。夺过她手中的药碗没好气地放在一边,眼睛泛着杀气盯着他。
      “喏,自、己、喝。”柳青峰一字一顿吐气。
      少年像打了霜的茄子,抿嘴拿过药碗,一边喝一边哀怨的看着屋子里的人。柳青峰忽略过他,转身看着琪琪,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离得这么近!不要命了!”
      “可是他好看诶……”
      “好看也不行!”柳青峰气的仰倒,琢磨着琪琪的语气,狐疑道,“等会,你不会……”
      “看上他了?!”
      “他好看啊!”
      “完了完了,自家大白菜怎么被来路不明的猪拱了。”柳青峰捶胸顿足,颤颤巍巍走到温夷光身边,“不行不行,夷光你让我靠会。”
      温夷光看着情缘这么夸张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他说,搂着柳青峰看着琪琪好奇盯着少年的样子,“也许是你想太多了。”
      九、
      雁门关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从银装素裹的冬到草长莺飞的春、荷叶蛙鸣的夏与金色麦浪的秋,少男少女在这边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难得安宁的这几年,琪琪个子抽条儿似的长,眼看着快要赶上柳青峰了。他看着这么多年自己分毫未动的个子,再瞅瞅身边高出自己一个头的温夷光,心里嘀咕着这两人吃啥长这么高。
      “琪琪!我回来了!”
      说这话时,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背着竹篓飞也似的闯进来。柳青峰只见一道紫色身影闪过眼前,再看苗苗正趴在琪琪肩膀上,两只手手拿着狗尾巴草逗着她玩闹。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依旧是当年那张略显妖艳的脸,只是待在琪琪身边,那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人也看着温和许多。
      琪琪被狗尾巴草挠的脸痒痒,她眯着眼,笑道:“好痒,苗苗你快拿走。”
      “拒绝。”他嘻嘻哈哈,最后趁着琪琪打喷嚏的空隙,从竹篓拿出编织好的花环,悄悄带在她头上。琪琪向来穿惯玄甲,淡紫色混着蓝色的花环兀的包裹住她的额头,琪琪一双秀眉微挑,侧过脸刚想说什么,唇间却突然触碰到一片柔软。
      苗苗只见眼前人突然离近,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凤眼微挑,她笑,嘴角一颗小痣雀跃。
      “开心啦?”
      “咳咳咳…”苗苗故意咳嗽,他假装淡定,可耳间一抹红色却出卖了他。
      “我会娶你的!”苗苗看着她,突然严肃起来,他抱着竹篓走出去,到了门边还依依不舍的看着她,“等我练出了凤凰蛊,我就来提亲!”
      琪琪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睫毛微垂,不知在想着什么。
      温夷光按住蠢蠢欲动的柳青峰,陪她一起看着天边残阳。
      “温医师,我相信他。”琪琪淡漠开口,“就算他有那样的过去,我也绝不相信他会是那种人。”
      “这条路,注定了他不会变。”温夷光看着眼前人,后者执拗的偏过头去不搭理他,他只得耐心开口,“琪琪,天下有五种奇毒,其中蛇毒最为致命。”
      “一条冻僵的蛇,可以为了取暖做低伏小,藏起毒牙,也会为了活命,一朝张口,一击毙命。”
      琪琪转身看向他,眼神闪过一丝怒火。
      “我信他。”她说,神情固执的可怕,眼神却依旧坚定。
      雁门关的风忽的吹起,她发冠上白羽裹挟着发尾似要随风而去,她紧紧握着双拳,眼神坚定。
      温夷光看着眼前固执的女郎,那相似的、坚定的眼神,与那时一模一样的风,不免一时错愕。
      “我信他!”面前的女郎竟与那淡蓝色的、执剑挡在他面前的纯阳弟子身影重合起来。那少年头发被阵阵剑气打的散落,衣裳也破了许多,却依然用颤抖的手剑指来人。
      他说,柳青峰,我生来为恶,注定要被正道所不容,你又为何要救我。
      他说,柳青峰,你打不过的,把我交出去,你走吧。
      他说,柳青峰,你会死的。
      “少废话!”柳青峰难得发火,他用力杀了面前黑衣人,大喘着气,拎着着温夷光的领子,难得动怒,劈头盖脸质问,“就凭老子信你!温夷光!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给老子听着!就算死,我也要和你死一起!”
      “打不了到那地府再做一对鸳鸯鬼…唉你笑什么!”
      温夷光哈哈大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看着眼前人,后者没好气的剜他一眼,松开皱巴巴的衣领,却被温夷光捉住手。
      “说得对,死到地府做鸳鸯鬼。”他笑,眼角泛泪,“可笑我机关算尽,怎么现在才明白你的心意。”
      “竟与我相通。”
      十、
      “琪琪你怎么跟你温叔说话的!”
      柳青峰闪到她身边,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和温夷光愕然的表情,心里沉了沉,嘴里说着,“是我让你温叔这么做的,你要发火尽管朝我来好了。”
      “无碍,”温夷光笑了笑,摇摇头隐去眼角嫣红,“真像啊。”
      “?”叔侄二人同时露出疑惑表情。温夷光看着神态相似的二人,之前的不快一扫而光,他开口说:“琪琪,我相信你的选择。”
      “正如你小叔相信他的选择那样相信你。”
      被指名到的柳青峰先是一愣,后来突然爆红了脸颊,手指着温夷光连说了好几个你你你,却在看到琪琪带着戏谑的目光后,哼了一声回房去了。
      温叔,她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蛇也许会害人,可倘若,那条蛇有了人心呢。
      琪琪扬起脸,看着城墙外忙碌的士兵们,斜阳打在大地与人们的身上,那颜色如火,温暖着冻僵人们的双手,角落里,一株芍药已然悄悄露出新芽。
      春天来了。她说。
      “是啊,”温夷光看着这一幕,也缓缓开口:
      “春天,来了。”
      久违的暖阳又洒满北风萧索的边关,积雪覆盖的山野上冒出一簇簇颜色艳丽的花儿来,苗苗唱着小调,斜骑着鹿晃悠悠的回到雁门关。青年长发被高高竖起,只留出两撮青丝陪着青蛇额饰懒洋洋散在两侧。他靠着悠悠而行的白鹿,抬起一只手,碧蝶扇翅围绕他指尖。
      他哼着歌,眼睛却望向东方那座巨大的、黑色的堡垒,直到看见那熟悉的倩影才露出微笑。
      “琪琪,”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握住琪琪的双手,给了她一个熟悉的笑容,“我回来了。”
      “琪琪,我们成婚,可好?”
      他说,眼神闪躲,不敢看着面前女郎。琪琪看了他这“战战兢兢”的样子,故意逗他:“不好。”
      苗苗愣了,他猛的抬起头,眼前是扔过来的大红盖头。
      其余人们笑嘻嘻逗他:“咱们雁门关这儿的传统是郎君你要盖盖头,穿大红喜袍等着琪琪小将军掀盖头咧!”
      “别胡说。”琪琪瞪了她们一眼,看见苗苗期待的眼神,张口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她话锋一转,“苗苗你要是不能接受的话……”
      “好啊。”他说,一只手撩起盖头,“我愿意的。”
      十一、
      良辰吉日,花好月圆夜。
      小小的营帐挂起排列整整齐齐的红缎,那是温夷光砸钱托人从太原运来,送给这对新人的礼物之一。但此刻他与柳青峰正襟危坐,有些紧张地盯着帐外燃着的火堆。
      紧张么?他问身边人。
      柳青峰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还不是也一样…”他看着故作淡定喝茶的温夷光,开口继续道,“这丫头,怎得给咱俩这么大的惊喜。”
      “这高堂,坐着真别扭。”柳青峰叹着气整理衣角,确认自己衣冠整齐后,认命似的老老实实端坐。
      温夷光听罢,心中一暖。
      “也不知这丫头,去前线何时才能回来。”柳青峰嘀咕,眉头攀上愁绪。
      “新人来啦~~~”
      这一声打破二人之间淡淡的忧愁,两人视线朝远处望去。
      琪琪这会依旧穿着玄甲,只不过妆容却由着红娘们打扮一番,朱唇若丹,凤眼含情看着身边穿着大红婚服的新郎。
      对于这个面容姣好的苗疆男子,早在准备阶段,红娘们互相看了琪琪一眼,随机眨眼嬉笑起来,嘴上说着“放心吧小将军,我们的手艺你一向懂得~”手下可没有留情,又是挽发,又是化妆,折腾大半天才放过这位可怜新郎。
      “累么?”她问,牵着他的手一起跨过火盆。
      “你们中原规矩真多,又是不能说话又是不能吃饭的,太累了。”他小声回,紧紧攥住相牵的那只手,“但还好不是你遭这份罪。”
      “…”她顿了一身,朝他笑笑,迈步打开厚厚的门帘。映入二人眼帘的,正是端坐高堂的柳青峰与温夷光。
      苗苗看去,那两人也正看着他,尤其是柳青峰,手中捧着红匣,看到琪琪进来时身子微微颤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转头看向他时,眼角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神似是期待又似是哀伤。温夷光捕捉到柳青峰的失态,他连忙握住后者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摇头。
      “……琪琪。”
      “小叔,”她拉着苗苗走上前去,接着跪在地上,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笑容。“放心吧。”
      柳青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那是他早年间在颠沛流离逃难路上和温夷光一起捡到的婴孩,他们带着她辗转多地,最后在雁门关扎根安了家。
      他眼前浮现的是那年冬天,琪琪躲在披风里依偎的小小的一团,朝着故作着急的自己和温夷光喊着“小叔、温叔”,水灵灵的大眼睛露出狡黠的笑。那些年,雁门关的雪格外的冷,前线战事吃紧,三个人在营地里冻得直哆嗦,柳青峰看着琪琪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让他们安心撒谎说不冷格的神情时格外心疼。
      又是一年冬天,营帐外的雪地里堆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小小的姑娘拉着温夷光大大的手,跟柳青峰斗嘴谁的雪人更漂亮,温夷光看这孩子气的两人,好笑的丢出去两个圆滚滚的雪球,加入了这童趣的战局。
      ……
      “青峰。”身边人出声提醒,“莫要耽误吉时。”
      那刻着名字的同心锁终是送入琪琪手里,后者给了高堂上的二人温和的笑。
      “小叔、温叔,谢谢你们。”
      她和苗苗一起跪下,郑重磕头。
      早在婚礼之前,将军就指名点她要带队去前线作战。她知道,这一拜之后,自己要和他们所有人告别。
      她拉着苗苗,最后看了一眼二人,终是压下心头涌出的复杂情绪,放下门帘,昂头看了眼天边圆月。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十二、
      “都是我的错。”
      苗苗说,他站在雁门关高处,看着风雪漫天的天际。
      他果真就像死去的杜叻说的那样,一条游走在生死边界、生在阴冷潮湿凶牢里肮脏阴险的毒蛇,竟然妄图追寻不属于他的暖阳。
      刀就是刀,哪怕蒙尘,隐于世间,也会在不经意间,给人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逃不出这宿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随风摇摆,蜿蜒如蛇一般消散在天地间。
      看,连吐出的气都是蛇的形状。他自嘲。
      恰逢一只大雁飞过,寂静天地间回荡着它的悲鸣。迷失在北境、落单又无处可归的雁,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他与这大雁又是何其相似。
      接到前线调动的那夜,他给琪琪种下了凤凰蛊。
      “琪琪!”他担心道,“我不知他们会用何种方法害你,唯有这凤凰蛊,会护你平安。”
      “琪琪,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抱住眼前的小将军,一吻渡过那珍惜的蛊。他看着笑着冲自己挥手道别的她,心中一慌。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太怕了,他怕这偷来的平淡日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手中划过,他怕他这卑微的愿望、这段来之不易的情感会被命运无情斩断。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脑海中有无数哭泣、尖叫的声音在回荡。
      他看见一片尸山血海,鸦群盘旋,狂风嚎叫,他看见她孤零零躺在尸堆里,身边的陌刀血迹斑斑,盾牌也残破不堪。她的脸上满是刀伤,糊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那双凤眼早已失去往日神采,可手中的同心锁却紧紧握着。
      鸦声更大了。
      种下不安的越来越强,于是他追去,快马加鞭赶去,沿着路上车轴疯狂前行。
      再快点,再快点。他默念。
      那晚摇曳的红烛,爱人温暖的相牵的手,灿若星火的双眸。琪琪把同心锁放入心间,说是要和他生生世世也不分离。
      他开玩笑问,那如果我转世投胎,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琪琪盯着他莞尔一笑,神情格外认真。
      “若一个姑娘找你要一顶有着狗尾巴草的花环,你要记得,那就是我啊。”
      十三、
      满山遍野的尸体交错,和他梦中情境开始交叠。
      鸦群擦着他飞过,似哭声似哀嚎,天地血色交错,光怪离奇让他快分不清何是梦,又何是现实。
      他在心中祈祷。
      再快一点,赶在凤凰蛊用完之前。
      若我从未见过太阳,又为何乞求光明覆满身。
      但当他看到杜叻出现在琪琪身旁那一瞬间,心中鼓声大作。
      他呼喊着琪琪的名字,从马上跳下,拿出虫笛不顾一切奔向她的方向。
      “太慢了。”杜叻毫不留情,刺出袖中箭。
      他看着这箭闪电般刺入厚厚的玄甲中,她的胸口溅起血,泊泊落下。他不顾一切指挥着蛊虫杀向杜叻的方向,后者闪避着致命的蛊虫,留下一个嘲讽的笑容。
      “别担心,你的蛊还种在她身上。”杜叻说,接着眼神一转,眼神嘲讽,“在枯残蛊下还能活着的话,也算是奇迹了。”
      “什么!”
      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着苗苗喷着火的目光,捧腹大笑:“你好好睁眼看看吧,你看你种的到底是什么!”
      “凤凰蛊,哈哈哈,这种东西你也信!”杜叻扔出一张纸,砸在苗苗脸上,“好好看看你种了个什么东西吧。”
      “你以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什么?你也配和我提要练凤凰蛊?”他毫不留情开口,眼神是无比恶毒,盯着苗苗和他怀里气息减弱的琪琪,“十一,人间不是长留之地,她是我送你的警告,若是还有下一次…”
      “你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竟然是枯残蛊。
      “你怎么来啦。”她开口,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抚摸眼前人苍白的脸庞,“不是说要等我回去吗?”
      苗苗天旋地转,看着怀里还冲着自己笑的琪琪,回了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带你回家,”苗苗握住那只逐渐冰凉的手,眼眶一热,喉头哽咽着回,“小叔温叔,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琪琪摇摇头,她环顾远处散落着的旗帜,终于在找到一处时,眼中一亮。苗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竖立着的,是苍云的旗帜,是她二十年眷恋的、深爱的地方。
      “我答应过将军,要守好这里。”她摇摇头,由着苗苗搀扶,拿起陌刀,支撑着向旗帜移动。苗苗扶着她来到苍云旗下。那旗帜已然染上漆黑色,凝固了的血液,被撕扯的残破旗帜孤立在山头,顽强着不愿倒下。
      她看着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呕出一大口黑血。
      苗苗知道枯残蛊的厉害,他看着她脸上迅速消失的血色,眼中光亮散去,手上渐失的温度,心中荒芜一片。
      被培养做杀手的那几年,他也曾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正,什么是爱。
      可当琪琪在自己眼前逝去的那一刻,他那颗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人心,也随着眼前人一起凋零在这冰冷的冬天。
      他绝望了,这就是属于杀手十一的报应,是万千神明降下的惩罚。
      他看着天边夕阳,橘色的太阳洒下火红的光。
      他知道,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
      太阳东升西落,自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伴着天空最后一丝亮光的消散,他的太阳,落山了。
      十四、
      于是他给自己种下迷心蛊,封闭自己的声音,企图留住记忆里那道身影。
      蛊虫入心,撕咬着身体里残留的内力,他忍着脑海里光怪陆离的幻梦,在万千幻影中追寻那道倩影。
      “琪琪!”
      在抬头看见他熟悉的那道目光中,他陷入了温暖的怀抱中。
      那是她伸手与他紧紧相拥,他看着面前失而复得的人,相视一笑,坠入无边幻梦中。
      ……
      “别睡啊,这里太危险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他睁开眼,看见眼前穿着小小玄甲的少女。
      她急切的过来拉住他的手。“别睡啊,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她说着,看着他笑着朝她点头,眼中却流出两行热泪。
      少女疑惑的望着他,但依旧拉着他宽大的手掌,向着南方走去。
      “呀,你的手流血了。”她说,看着他指了指远处,“看见了吗,那边就是苍云堡,等到了那里,会有医师给你治疗的。”
      “对啦,我叫琪琪,你叫什么名字呀!”她说,转身仰头看他,红润的脸上一双眸子灿若星子。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小心翼翼拉过她的手掌,轻轻写下几行字。
      “我叫苗苗。”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于此沉沦?(主苍毒gb,副花羊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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