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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塔 一个守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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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宴渡 |1
“哗——哗——”
日照之下,海浪不息。
早晨,旭日东升。
泛着鳞状波光的海面连着无尽的天,小山连绵,入目所及皆是蔚蓝与深绿。
岸边不平的礁石延伸到空旷海面上唯一的灯塔。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中,有灰白的墙,暗淡的灯,寂寥的岸,孤独的塔,还有——
“顾汀!大早上的你开什么灯!!!”
充满活力的人。
“慕焰!声音轻一点!榕塔还没起!”灯塔的瞭望台上,依稀可见两个昳丽的年轻人。
个子高一点的正用左手按住另一个的肩膀,右手捂住他的嘴,手背上是自手腕蜿蜒至指根的深蓝色海浪纹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按住的那个,眨巴着深色的眼,有点没晃过神,右耳上蓝色帆船形状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烁着,似与海浪纹身呼应。
“唔唔唔——”慕焰动弹不得,狂点头。
下一秒,捂着嘴的手放开,慕焰张口——猛地又被捂上。
“唔唔唔???!!!”
有病啊!!!我喘口气不行吗?!
“你们俩,大早上的,又在乱搞?”
一个语气略微有些复杂的声音响起,短短十一个字三个标点,流露出主人由烦躁愤怒至略微疑惑最后万分无奈的心情。
啊,早晨已经无趣到这种地步了吗?
“又?”两人刷的一下分开,异口同声反问。
榕塔一挑眉,这关键词抓的……
“为什么是‘又’?”同时响起。
“你为什么学我说话!”又是同时。
“滚蛋!”
“呵!”
榕塔耸肩摊手,脖子上挂着的船锚项链随之微动,似添了些活性。
又,双,叒,叕,没毛病。
*-
正午时分,塔内。
房间内,三个人坐在一张床上。
榕塔慢条斯理地吃着当作午饭面包,顾汀依在侧边临床的墙上,旁边就是窗。
海风徐徐,携着带水汽的咸味与微凉的触感。
慕焰半眯着眼,靠在离顾汀最远的墙上,打了几个哈欠。
下一秒,看向窗外的顾汀皱了皱鼻子,嘴一张“哈——”,一个大大的哈欠带出了一点泪珠。
榕塔一愣,随即转头看向另一端。
慕焰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顾——”哈欠打断了慕焰的话。
“干啥?”顾汀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扭头问。
“你们刚——”榕塔咽下面包,刚开口没说几个字就打了个哈欠。
榕塔揉了下眼睛,再度开口:“原来哈欠真的会传染。”
他一脸无奈。
“明明是汀狗学——”慕焰又打一个哈欠,“我。”
淦。
“慕焰你滚蛋!”顾汀刚“切”一声,哈欠即随其后。
榕塔笑着摇了摇头,从床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今天风平浪静,适宜出门游玩。”
“我们今天去礁石滩怎么样?前几天我找到了螃蟹一家子,今天去联络一下感情。”顾汀三两下攀上窗台,脚朝外坐着,还用右手指指远处渺小的岸边。
慕焰打开门:“我要去找海螺,上次那个大浪足足带来四五个海螺,壳碰在一起,啧,妙音。”顾汀撇了撇嘴,收回脚,缓缓爬下窗台:“哦~就是那个零七八碎的壳啊,稀碎哦,粉末碰撞的声音可真好听~”
慕焰比了个打枪的手势,作势威胁。
“好了好了,今天去礁石那儿吧,早去早回。”榕塔拍了拍顾汀,把他推出了房门,自己紧随其后。
“哒哒,哒哒,哒哒……”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昭示着主人的兴奋。灯塔内的楼梯层层环绕着,像误入了环形迷宫。
[“顾……慢……”]
[“耶!去沙滩上玩!……快……爸……”]
“你们在说什么?”榕塔边下楼边问。
“啥?”底下的顾汀和慕焰齐齐疑惑。
“没有啊。”慕焰催促,“快点快点,快下来!”
又发病?这幻听的毛病还能不能好了。
榕塔应了声,下到底层。底层空无一物,老旧的电灯忽闪。
他看了一眼,蹙了蹙眉,紧接着又被那两人吸引注意,向门外走去。
锁好门,榕塔带上钥匙,三人乘着电动小船,驶离灯塔。
*-
船速开到最大,在海平面引出层层白浪。
今日的大海似乎有些不安,涛涛翻涌,阵阵不停,竟使小船开得还不及中速快。
[“……可能……浪大……不适合……”]
[“……一会儿……乌云……前……一定……”]
榕塔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间缀着的船锚项链,开口:“顾汀,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浪有点大?”
前面开船的顾汀没回头,盯着前方,他只是笑,笑着操纵小船,单看背影就已感觉到他的肆意和张扬。
“没有啊,风平浪静的,连波涛都没有。”回答完,他背对两人,有些懒散地举起右手挥了挥,“喔!我爱海洋!我要征服大海!”
右手上海浪的纹身似要与大海共鸣,应和着无垠的天与海。
嚣张的话语逗笑了两人。
“不会吧不会吧,顾汀你不会才到中二期?还征服海洋?”慕焰将手浅浅地伸进海水里,调侃道。
彼时正值烈日骄阳,他的耳钉折射着铺天盖地的阳光,被蓝天衬托得像白日的星光,却又在太阳的比对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对啊!我正当年少!可以征服海洋!”顾汀大声朝远方叫喊,何其嚣张。
“哈哈哈!”榕塔的眉眼间染上了笑意,肩止不住的颤抖。
征服海洋,真好啊……志向远大。
[“我要和……一样……守护……”]
慕焰也大声喊道:“汀狗快开!志向远大是好事!但现在才中午!”
榕塔抿着笑点头。
白日做梦可不是什么好事。
[“……相信你……”]
礁石滩渐渐离近,海水击打着礁石,白色浪花齐放,溅起千万水滴,从未停息。
上了岸,三人四散开,约好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在停船处集合。
[“……我要堆沙堡!”]
[“好好好,我们……灯塔样子……怎么样?”]
海浪翻涌,小船微晃,骄阳高挂,灯塔矗立,海风吹,波光现,礁石堆间,欢乐尽显,如梦如幻。
这个世界似乎不再孤独。
*-
太阳朝着西方奔去,却还不忘收走东方的明艳。
榕塔直起身,拍了拍手,满意的欣赏自己花了一下午才搭起的“灯塔”——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塔状的沙堆。
在“灯塔”的四周,有三三两两的圆墩状沙堆,有高有低,不过全部都有被海浪冲刷过的痕迹。
[“离海岸线……近……风浪……容易……”]
[“……会被浪冲走吗?”]
榕塔看了眼自己的,又看了看四周的,有些出神地喃喃:“可不要被海浪破坏啊……”
“榕塔——”慕焰和顾汀在那边招手。
榕塔倏地回神,回应道:“怎么了——我们该回去了——”
那两人同步点头。
榕塔轻轻地拍了拍“灯塔”,向那两人走去。
染上了暖色的礁石滩上留着众多方向近似的脚印,一深一浅,规整中又透露着凌乱的可怖。
[“我要和……一样……守护着……”]
*-
三人结伴同行,朝着船泊处走去。
海风渐渐大了,海面起伏不定,小船摇晃不止。
大片乌云不知何时遮掩住了半边天,静悄悄的,无声中蚕食着剩下的世界。
风过,浪起,山雨欲来。
[“要起风了……快……”]
[“……钥匙……下雨前……”]
榕塔下意识摸两下口袋里的钥匙,还在。
他看了看天犹豫地开口:“好像……要起风了。”
斗嘴的顾汀和慕焰一听,顿时收起笑闹的心思,和榕塔一起,赶忙朝船走去。
“真是糟心,怎么又遇上这种天气。”顾汀抱怨道,走上小船。
“海浪天不刺激吗?”慕焰挑眉,深色的眼中满是无畏。
[“……好刺激啊!”]
榕塔下意识反驳:“不……马上要下雨了。”
我在回答什么?真是魔怔了。
或许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下一秒,细小的雨点从天空落下,只一秒,倏地变大,从芝麻粒变到了黄豆大小。
慕焰新奇般的睁大了眼,收手接雨:“诶?”
[“……刷的一下就下大了诶!……”]
[“……快走……要来不及……”]
[“好……”]
“走吧,快走……”榕塔莫名有些急了。
“好,快走快走。”顾汀赶忙开起船,朝灯塔驶去。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沉甸甸的大倒还面上,极其浪花,震得船左右摇晃。
天空的乌云早已遮住了全部的阳光,天空布满了铅色,远处更像是泼翻了墨。
早上开的灯竟忘了关,微弱的灯光在有些昏暗的环境中格外亮眼。
船晃晃悠悠地前行,灯塔离他们越来越近。
“快到了!”顾汀喊道。
[“……大浪!……爸爸……”]
[“坐稳!……快点……”]
“浪要来了。”榕塔望着后边席卷而来的浪喃喃道。
浪自水天相接处诞生,飞速前行。远处的海面像是被掀起了一样,卷入巨浪中,呼啸着形成铺天盖地的水墙,又像吞没了天地的巨网,要笼着一切陷入无尽的黑暗。
“什么——”慕焰没听清扭头询问,“我去!顾汀!浪来了!”
“我靠!我看见了!”顾汀双手发颤紧握着方向盘,又摁了摁最大速的按钮,“快开快开快开……”
[“浪来了!……浪!爸爸!浪来了!浪……”]
[“顾……坐稳!抓紧……榕……抓紧!”]
“快点!快点!浪要扑过来了!”慕焰惊恐的叫喊。
“我知道!快不了了!灯塔马上到了!快点快点!”顾汀狂按着按钮,紧攥着方向盘,视线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灯塔,“快到了!快到了!”
巨浪飞速前行,来自大自然的威压无声中极速逼近,生死未知的恐惧攀上心头。
灯塔的光似乎成了这世界唯一的希望,微弱至极却能够给予一丝希望,让人能顺着那丝丝缕缕的金线前行,到那由金线开辟出的一方天地,取得一丝转机。
[“快到了!”]
“快到了!”榕塔喊道。
浪极速逼近船只,船迅速向灯塔靠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海浪呼啸不止,翻涌着,嘶吼着。
十米!五米!
船砰的一声与塔身相撞,撞在老旧的近十五米的冰冷爬梯上。
“快点往上爬!快点!抓紧!”榕塔催促着两人。
[“快点!向上爬!快点!抓紧别松!快点!”]
“快点!”
高达数十米的海浪似乎近在咫尺,危险逼近!
榕塔紧跟着上一个人,快速抓住上方的爬杆,青筋尽显,手臂带动着整个身体,脚迅速跟上,手一攀脚一踩,拼了命的往上爬。
快到头了!快到头了!
榕塔脑海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只有爬!快爬!爬上灯塔!
到了!爬到头了!
熟悉的灯塔近在眼前,有些破旧的门半掩着,门内一片漆黑,门把手握在顾汀的手里,慕焰抓着灯塔岩壁上的锁链,向榕塔伸手。
海浪纹身与耳钉依旧醒目。
“榕塔!快进来!”
“榕塔!快点!”
“榕塔!快点进来!”
[“顾榕!快点进去!钥匙给你!快进去!”]
钥匙!怎么——
一股不大海浪扑在他头上,尝到了点咸腥味。
他被迫闭上了眼,海水顺着脸颊与脖颈下滑,凉到了骨髓里,凉得他似乎全身浸到了冰窖。
*-
[“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八九岁的年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漂到这……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艘船来,诶,命苦啊……”]
[“顾卫海!别贫了……这孩子……要不就先让他呆家里,等他……再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实在不行……养着……陪我和爸妈……在你守塔的时候……也不差……”]
……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们俩吧……我白得一儿子高兴还来不及……”]
[“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啊……那要不,我们给你取个?”]
[“那你以后就叫顾榕吧,榕,富有旺盛的生命力。”]
[“这‘榕’字里的‘容’还挺像灯塔!”]
[“爸爸!妈妈!”]
……
[“爸爸!长大后我和你一起守灯塔吧!”]
[“好啊。不过顾榕啊,守塔很苦的,很孤独的,我要不是有你妈和你在,能时不时去岸边聚一聚,还不知道能不能守这大半辈子呢。”]
[“别贫了,儿子还没来之前也没见的你一周来聚一次,你和爸啊都是这样,苦并快乐着。”]
……
[“……爸爸,妈妈走了是吗?”]
[“……嗯。”]
[“她会在天上陪我们守塔吗?”]
[“她会在海里陪我们守塔。”]
……
[“什么意思?爸?”]
[“他们说不用守了,不过我们要是还想呆在那儿也可以,反正……反正塔废了。”]
[“所以这一天还是来了吗?”]
[“……嗯,虽然早就知道,但……看到老家伙就这么……就废弃了……真是……”]
[“那塔呢?就当个空壳了……是吗?”]
[“对啊……不过还好,老家伙还能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我可以继续呆在那儿……我还可以守着……”]
[“……我也要跟着你继续守。”]
[“不,不用,你还年轻,你可以走出去闯荡!”]
[“你呢,爸爸?”]
[“我,我不走……走不动了,走不了了……而且,我不想离开,这是我的家,我的家人们都在这里,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我的祖父……”]
[“那我也要留在这。”]
[“你不用——”]
[“我的家人也都在这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吹得脸颊生疼,早已将面上的海水吹得无踪无影。
一阵又一阵的海浪拍击着老旧的灯塔壁与边沿泛着锈的爬杆,溅起层层浪花,千变幻化。
一朵朵的乌云飘过略微阴沉的天,细微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灯塔顶层几乎暗淡无光的照灯装置上。
顾榕缓缓睁开眼,把荡在半空的脚收回,右手撑着爬梯边缘起身,手背上是如梦如幻的海浪纹身,耳垂上的耳钉依旧醒目。
他半叹口气,望了眼无边的海与渺小的礁石滩。
怎么又发病了。
顾榕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推开灯塔的门,迈步走进。
门砰的一声关上,灯塔内单调的脚步声减轻,自下而上回荡。
茫茫大海上灯塔屹立不倒,执着依旧,执念不止,信仰不息。
孤独自成一世界。
临近傍晚,天色渐沉。
圆月高挂,灯塔若隐若现。
“哗——哗——”
月光之下,海浪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