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生嫌隙 人前人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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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奈皱着眉头不大高兴地嘟囔：“可不是我欺负你，按理说应该我还要找你算账。”
琚灵非勉强止了咳声，笑着装傻问道：“赵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探花郎先请吧。”
“不必这样客气，我看赵大人和我年纪差不多，不妨就叫我灵非好了。”
冯奈听了这话，不由得浑身上下一阵恶寒。
琚灵非一面回应，一面下了轿，小书童一看便有些着急地劝说道：“先生，你一路旅途劳顿。这里还有一段路，还是不要下轿，北地寒冷，免得又着了风。”
琚灵非则摆了摆手，然后有些歉意地对冯奈解释道：“我这书童是路上新收的孩子，还不懂规矩，赵大人请多担待。”
冯奈看琚灵非倒是比较懂规矩的样子，口气也缓和了些，便仰头示意周荃过来扶着他。
赵月卿不请自来地上前见礼道：“卑职……是荣王府的家臣，改日还请琚大人到王府做客。”
冯奈对他两句话又牵扯到王府的行为十分不满，偷偷从身后踢了他一脚，并做了威胁他噤声的动作，赵月卿一边揉着小腿，一边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方才这位小哥说灵非你刚到北地，可是去应选了芳成公主的驸马？有被选上吗？”冯奈就是为了这个才想来见他的。
琚灵非咳了几声，非常为难地回答：“在下回绝了。”
他这样坦诚的回答让冯奈措手不及，追问道：“是芳成公主不合你的心意吗？”
琚灵非暗想道：果然冯奈如赵月卿所言，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于是又笑眯眯地回答：“在下起身贫寒，天资驽钝，只会读书。身体一直不好，又因为略通医术，自知此身早就如秋风曳烛火，修短难料，怎么好耽误公主。”
冯奈听了这个原因，立时又羞又愧，微微低下了头，赵月卿从他身后看到了他耳朵尖绯红，暗自觉得有趣。
“不……不是因为芳成公主身有贵恙吗？”冯奈小声问。
“赵兄何出此言，芳成公主冰雪聪慧，尤其一双眼睛暗暗泛着金色，仿佛能看透任何人的伪装一般，任凭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为之沉醉。”琚灵非说起奉承之话来，妙语连珠令人叹服。
赵月卿则装着一副谦卑的样子，以王府家臣的腔调向琚灵非解释：“那是因为芳成公主的母妃是椋国人，椋国人的眼睛是浅金色的，我家二殿下也有椋国血统。”
“那么二殿下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吗？”琚灵非眯起眼睛凑想要近了看清，冯奈却慌乱地低下了头。
赵月卿玩味地看着冯奈那双因为烦躁而垂下的那双异色的眼眸，又看了一眼琚灵非的琥珀色的眼睛，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评论道：“还是琚大人的瞳色更浅一点，赵大人你说是吗？”
假“赵大人”，真皇孙冯奈不禁汗流浃背。
好在琚灵非口才极好，不会让任何人难堪圆场说道：“草民怎么好与二殿下比，先荣王爷是陛下的长子，二殿下身为皇孙也是尊贵无比的身份。大人取笑了。”
冯奈闻言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打量着琚灵非的眼睛，他毫不动摇地用那双琥珀色的湿润眼睛看着自己，好像在无知地挑衅一般，果然他对这个人有一种没来由的敌意。
眼睛，异色的眼瞳，有那么要紧吗？尊贵的身份？难道不是最卑贱的血脉吗？冯奈忍不住不断质问自己，想起来记忆深处不断被人投来侧目的时刻。
冯奈忽然头又疼起来，他似乎从那双眼睛中又看到了一些十年来不断在梦中出现的片段——青琉璃瓦的宫殿，异装的侍从、本国鸿都宫中装束的男人和女人，以及在所有人簇拥下的，一个身着白袍金带的孩子，笑眼弯弯。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头便疼得更深一份。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冷汗涔涔，没防备地踉跄了一步，赵月卿下意识想要扶住他，冯奈却丝毫不领情，挥手拍开了，堪堪站稳后，向他们二人拱手道：“在下身体不适，改日再到府上谢罪。”
“赵大人，你脸色苍白，在下为你把脉如何？”琚灵非关切地询问道。
“老毛病了，我回府睡一觉就好了，不必费心。”冯奈避之不及地告辞了。
但是临行前，他将赵月卿拉在一边，小声说道：“我改天来找你玩，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小官，有公事在身……”
冯奈挠头不耐烦地低吼道：“反正都是赵琼给你安排的活，不然就是我兄长，我说你歇着就歇着，不用管那么多。”
赵月卿无奈地笑着点点头，伸手做了个好走不送的动作，惹得冯奈头更疼了。
“他脸色真差，没事吧。”待冯奈走后，琚灵非如释重负地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托着腮自言自语。
赵月卿从侍从那里拿了件外袍扔给了他，冷哼一声道：“你还真为他看起病来了，不愧是医者仁心。”
琚灵非慢悠悠地披上外袍，呵呵笑着辩解道：“怎么会？搞不好，我可是要杀了他的。倒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荣王府的家臣，二殿下之鹰犬，赵月卿赵大人。”
他说着又咳了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尽量压抑声音，却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像明镜一般探问着赵月卿。
赵月卿没有回答，指了指他身边的小书童，问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我暗中有派人保护你，应该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路上捡的小乞丐，因为叛军作乱，他们整个村子都被毁了。”琚灵非朝小书童招招手，“文秋，过来跟赵公子行礼。”
文秋低着头，双手掐着衣角，嗫嚅道：“文秋……见过赵公子。”
赵月卿沉声命令他抬头。
“识字吗？”
文秋用力摇头，尽量大声地回答：“但是我会洗衣做饭，种地养鸡，呃，看护病人。”琚灵非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
赵月卿叹了口气：“模样倒也周正，就是人稍微呆了些。到我府上调教一番，还不算丢脸。”
琚灵非咳了几声，打趣道：“怎么你对他也有兴趣吗？”
文秋听了戒备地往后退了几步，这举动把赵月卿逗乐了。
“琚灵非，我早就告诉过你，除了我自己，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赵月卿盯着琚灵非那双装傻的眼睛。
“我可是为了你愿意放弃生命的人。”
赵月卿粲然一笑:“复仇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义父不是临死前就告诉你了吗？何况你这病弱身子，自己作着也就作没了。”
琚灵非咳出一口血来，他把染血的手帕展示给赵月卿看，仿佛是无声的控诉。
“等王道成家的文会结束了，我在竹升阁等你，那里还给你留着药呢。记着结交我给你的名单上的人。”
琚灵非撇撇嘴嘟囔着：“真无情啊。”然后搭上赵月卿扶他起身的胳膊，整理了一番衣冠，“我像王孙公子吗？”
赵月卿摇摇头，上下打量一番：“只是像个病秧子，不过已经足够了。”
文秋听见吩咐，就要扶着琚灵非走，却被赵月卿叫住了：“那孩子，你过来。”
“几岁了？”
“十……十岁”
“真的吗？”
文秋呆愣愣地踱步过来，被这位赵公子用一双有力的手从肩头到手腕捏了一遍，这架势真像村头相马的老赵头。文秋不过一个乡下孩子，被贵人这样上下打量，不免得又羞赧起来，嗫嚅道：“公子，我……您……”
正在这当口，文秋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臊得他脸通红。
眼前这位二十多岁的贵人和蔼地笑着问他：“饿了？跟我一块去竹升阁吃点粗茶淡饭，不嫌弃吧？”
“瞧公子说的哪里话，小的还得服侍琚先生呢。”文秋眼巴巴地望向琚灵非，可是琚灵非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和赵月卿争辩。
赵月卿一意孤行地叫了自己的小厮去跟着琚灵非赴宴，他自然知道琚灵非不会有什么异议，他也不容琚灵非有任何意见。
可是果然他没有任何异议吗？那为什么不和他商量，或者在书信上知会他一声，就收了这么一个小乞丐？难道不是一种试探吗？
竹升阁在城郊，一路上，赵月卿既不乘轿，也不骑马。就他和文秋两个人，他在前面，文秋低着头紧紧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但是他用余光瞥见文秋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驻足不前。
“想吃？”
“不……不敢。”
可是文秋分明在咽口水。
赵月卿拿了摊子上最大的一个“龙飞凤舞”的糖画就要付钱，文秋着急忙慌地拦住他：“使不得，公子。”
“不值什么钱的玩意。”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吃不完。”
吃不完的话，这里就他和公子两个人，公子看上去是个豪爽义气之人，肯定就把这难得的甜蜜随手丢掉了，可是这在他们家乡是难得的节庆上才能吃上一口的好东西。而且他从记事起就被爹娘教导过，掉在地上的一粒粟也要捡起来吃掉，何况是这么漂亮的糖画。
赵月卿摇摇头笑着说道：“你果然和琚灵非不同，当年他简直是花钱如流水。怎么，他没告诉你，他和我的事吗？
“有听先生提起过，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
“方才我就想问了，你叫他先生？”
文秋点点头，回答：“先生是探花郎，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先生说等他做完了大事，会教小的识字算账。”
赵月卿愣了一下，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来他当年投水自尽，被救起来刚一睁眼时，看见的破庙里金漆斑驳的观音像。以及观音像下，嘴上叼着供品，忙着在自己被剥下来的外衫上翻找值钱东西的瘦猴似的小乞丐。
小乞丐突然扭过头来，眨巴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赵月卿就明白自己没死成，又闭上眼苦笑。
“这样啊。”
文秋没注意赵月卿的反应，倒是贴在摊子前面仔仔细细地挑选了一番，选了一支最小的“兔子”式样的糖画，这是他的生辰，满意地举起来给他看：“这个，这个就够了。”
赵月卿点点头道：“可别后悔啊。”
文秋一路上嘿嘿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支糖画，等到甜味完全消失后，才用舌头轻轻舔舐下一口，故而走了一路都没吃完。
他原本以为赵公子单独叫他随行，是为了询问他的身世，虽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是文秋只要想到那一夜官军与叛军的战事，耳边就听见尖锐的鸣镝声、马蹄声、火焚声、鸮哭之声，还有房子塌下来时父母让他快逃的哭喊声……
可是赵公子人很好，只是请他吃糖，请孩子吃糖的大人，文秋总愿意相信不是什么坏人，甚至他对眼前这个长他十来岁的富家公子，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对父亲一样的崇敬之情。
“这就是竹升阁，我送给琚先生的宅子，好看吗？”
文秋一边点头，一边打量起眼前的宅子，这是掩映在萧瑟树林中的一处幽静的别院，虽然叫竹升阁，但是只在墙根下面零散有几竿竹子，想来是北地不生竹林，但是这几竿寂寥的竹子也足见主人的用心了。
赵月卿交代了看宅子的下人，让他负责琚灵非和文秋的起居，正当他要带着文秋去安置下来时，突然有窄袖短褂的人飞马赶来，跳下马直跑进宅子里，向赵月卿急忙施礼。赵月卿便俯耳于他，似乎在禀报什么密事。
来人是赵月卿豢养的暗探，名叫苏明，原本是个被通缉的游侠，不知什么缘故，瞎了一只眼睛，刀疤附生在枣红色的脸上，模样很吓人，但是对赵月卿倒是唯命是从。
“公子，朝廷那边有消息了……”
赵月卿听了消息，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又问来人：“我父亲他们什么时辰到？”
“明天一早就到。”
“好，我知道了。”
“公子，还有一件事。”苏明低下头思量，不知如何对他说。
“但讲无妨。”
“老爷托吴丞相请旨，求皇上赐婚，已经将芳成公主嫁给椋国北尘部的王子茹合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生嫌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