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分影湿玻璃》栗滋

5、我送你吧

　　　　周游熄了灯，背上书包，从高一清北二班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之所以耽搁到这么晚是因为他们班主任正好找他有事。在办公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已经寂寂无声。

　　他们年轻的班主任王帆抱歉地冲他笑笑，说是怕太晚了被保安师傅说，于是拎着包飞快地赶往车库了。

　　周游从一楼大厅经过的时候，四面灯火都灭了。只有玻璃和地板砖反射的清冷冷的月光。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心有灵犀地，他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这时他看到黑暗里，有一个影子，正坐在大厅另一个出口的台阶上，微微颤抖。

　　他静静地走近，在靠近那道黑影的咫尺之间，认出了她：“林致？！你在这干什么？”

　　林致抽噎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事……”

　　“还没事？”周游皱眉。

　　这时，一道手电筒的灯光向他们照射了过来。

　　这次周游看清了林致的脸，她的泪眼肿得像个桃子。

　　保安从走廊深处走来，大声喊道：“喂，那两个学生！干嘛还不回家？要关门了！”

　　“我们就走了！”周游大声道，同时扶起了林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吧。”

　　林致还是小声抽泣着，任由周游帮她拿着书包，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走出校门，两人踏上灯火阑珊的街道，依旧是默默无言。

　　只在某一次等红灯的时候，周游掏出纸巾递给了林致。林致捏着那张单薄的卫生纸，泪水汹涌而出，很快就把它打湿了。周游赶紧多抽了几张，笨拙地按到她脸上去吸她新的眼泪。

　　林致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了。她接过他手上的纸，搡开了他，然后很响亮地蹲下擤鼻涕。

　　周游也舔着脸蹲在她旁边。

　　林致看着周游噗嗤一声笑道：“周游同学，我们好像也不太熟吧。”

　　周游微笑：“处着处着就熟了嘛。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还跟我妈不熟呢。”

　　“我是你妈吗？”

　　“不是……”

　　“那你干嘛管我的事。”

　　“发生什么了？”

　　“跟你没关系。谢谢你送我。”林致站起身来。“我自己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

　　“诶。”周游拉住林致的胳膊，“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又是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我有点不放心。”

　　林致看着周游的手，莫名其妙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天天是一个人回家。”

　　“……现在太晚了，街上都没什么人，真的不安全。”

　　“还好吧。”林致忽然眉头一皱：“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

　　“呃……我听你们班主任跟我们班主任说的……他夸你独立……”

　　“真的吗？”林致狐疑地看他。

　　“真的。”周游忙不迭点头，又拉着林致的手臂往前走，“哎呀，你一个女孩自己走夜路回去不安全。我送你，我不碍事的。”

　　林致疯狂地把自己的手抽开。

　　周游用力地把她拽回来。

　　僵持之下，林致实在无可奈何，说道：“我要回学校。”

　　“你还回去干嘛呀？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去骑自行车！我早上骑自行车来的！我刚刚哭得忘记了！”林致急得跳脚。

　　“哦……”周游松开她，“但是不知道现在大门关没关呀。”

　　“所以要快点回去嘛！”林致撒腿就跑。

　　周游跟在她身后。

　　幸好，大门还没关。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自行车棚里，在保安师傅的骂骂咧咧声中，把车推了出来。

　　走出校门，林致很无语地看着坚持跟着她的周游，说道：“我现在骑车回家，你总应该放心了吧。坏人肯定是追不上我的。”

　　周游固执地摇摇头：“也未可知。你家长让你一个人住，毕竟是太不安全了一点。”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坏人尾随着林致回家，在她家的楼道里、在车库里……的画面。周游心里一阵阵的害怕。

　　林致气笑了：“你是我爸吗？这么会管事？”

　　“我只是关心你罢了。”

　　林致无奈地闭上眼：“好吧！周游同学，真的很感谢你今晚一直陪着我。但是现在我可以自己回家了。你也快些回家，别让你家人担心。”

　　“哦！”周游忽然一拍脑门，掏出手机——林致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不准带手机来学校吗？难道王帆居然宽容成这样？！——很快速地拨通一个号码，说道：“妈，是我！对不起，我这边有点事，可能晚一些到家——”

　　林致瞅准时机，正准备跨上自行车一走了之，结果周游眼疾手快，一把把住自行车的把手。

　　“嗯嗯嗯！我会尽快的，妈你别担心！”周游挂了电话，继续一脸严肃地看着林致。

　　林致有些抓狂：“我说大哥，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不会这样也要跟我回家吧？那我怀疑你是那个坏人。”

　　林致搂紧自己。

　　“唉……不是……”周游的耳朵红得要滴出血了。

　　他无奈地说道：“你有手机吧？你把你的□□号给我，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吧。林致从书包里掏出笔，唰唰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号，然后把那一页撕给了周游。

　　周游打开书包，很珍重地把那张纸夹进一本书里，拉好拉链。这才抬头看着一脸不耐烦的林致，微笑道：“那你先回去吧，林致同学。回家了记得看手机，报平安。”

　　“嗯嗯嗯……”林致点头如捣蒜。她悠悠地骑车走了。

　　骑了一会儿，她依然感觉身后像有什么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她停下回头看去，周游还站在原地。

　　林致向周游挥挥手，大声喊道：“回去吧周游！我真没事！今晚谢谢你！”

　　把自行车推进楼下车库里，林致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黑暗里钥匙捅了好几遍才捅进锁眼，她赶紧拧了好几圈。然后把钥匙拔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楼道里跑。

　　不为了别的，就因为第六感告诉她：她身后真的有个人在跟着她！

　　她骑得快一些，那个人就跟得快一些，她骑得慢一些，那个人就跟得慢一些。反正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有一次林致发觉那人离得近了，于是故意在某个街口停下车犹犹豫豫地往后看了一眼，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街道，漆黑的夜空，森冷的晚风。

　　林致头也不回地死命地蹬着自行车。

　　一面蹬，一面吓得鼻涕眼泪都要出来了。

　　为什么我不听周游的话？非要自己一个人回家？为啥有那个闲情逸致躲在学校里哭了才回家？反正家里也是一个人，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哭吗？

　　林致的自行车快到迎面的风仿佛把她的头发和脸皮都刮掉了，饶是如此，她依然害怕得不行。

　　直到快到家时，才感觉终于把那人甩掉了。

　　林致放心了些，心想说不定那人可能只是同路的——她差点都想直接骑到派出所去了。都是周游闹的，害得自己杯弓蛇影。

　　林致飞快地锁好车库，像颗子弹一样蹬蹬蹬地冲上了六楼，飞快地打开家门，飞快地把门关上。

　　然后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把头埋进去。

　　默了几秒钟，鬼使神差地，她忽然走到了阳台前，探头向楼下看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坏人，真是杯弓蛇影。

　　林致长舒了一口气。

　　诶？不对，等等。

　　从前面那栋楼后面跑过来的是谁？——还穿着一中的校服，周游？！

　　让我害怕了一路的家伙，就是这小子？！

　　周游气喘吁吁，抬起头彷徨四顾。然后他顺手就在楼下草坪上坐下，掏出手机，还有那张纸，开始编辑信息。

　　过了一会，林致的手机亮起来了。画面上显示一条验证信息，内容是：到家了没？

　　林致咬牙切齿地点了通过，然后恨恨地回道：“托你小子的福，到了。”她故意用了恨尖刻的语气。

　　她看到周游笑着读她的信息，在手机上打字。

　　过了几秒，周游回：那就好。^_^

　　林致：……

　　林致看到周游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转身离开，忽然有点不忍心。

　　人家好歹做了个护花使者，虽然好心办了“坏事”，但至少应该投桃报李吧。

　　林致想了想，给他发信息：“你先别走。”

　　周游：？

　　林致：你向左转60度，头向上抬45度。

　　林致：看到我莫得？我在挥手。

　　周游看到了。穿着粉白色校服，梳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暖暖的灯光里笑着向他挥手。

　　林致指了指手机，周游赶紧低头看。

　　林致：你等一下，站近一点，我给你拿瓶水。

　　林致去房间拿了瓶矿泉水，又想到这么扔下去可能会摔碎。她想了想，看见自己的校服外套扔在一边，于是用它包住了水瓶，还打了两个结。

　　林致站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周游，向他示意，然后把裹着水瓶的校服扔了出去。

　　林致转身拿着手机给他发：“里面是矿泉水。校服你明天还我吧。早点回家，谢谢你！”

　　周游：嗯嗯。谢谢，晚安。

　　林致探头看了看窗外。

　　周游抱着她的校服和水，笑眯眯地向她挥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有熠熠星光。十五岁的他，是俊朗而明眸善睐的。一个伟光正的正义小少年。

　　跟阴暗的张臻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呵！林致在心里感叹。

　　……

　　林致舒了口气，跑到浴室里去洗了把脸。

　　哭得太久，眼睛都红了，头也很痛。她把手指插到头发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掌下头上的血管一突一突地搏动着，神思莫名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白天，张臻在她耳畔低语的时候。

　　什么都办不成，连离他稍微远一点都做不到。她感觉好累好累，总有种感觉，仿佛自己不是重来了一次，而是拖着被张臻折磨到枯槁的残躯，苟活到了今日……

　　林致用手接了捧水，俯下身子，泼到脸上，凉凉的水抑制住了重新酝酿起来的泪意，让她感觉清醒了些。

　　林致抬起头，看着自己镜子里苍白的脸，水润润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头。恍惚间，身后的黑暗里仿佛浮出一张苍白的人面，直勾勾地盯着林致，扬起了他那饮人血的鲜红的嘴唇，将恶魔的獠牙呲了出来。

　　林致目眦欲裂，眼泪连珠落下。

　　人面的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但林致知道他要说的每一句话：“林致，你逃不掉的。你一定会死。但在那之前，我会给你漫长的折磨，比人生还长……两个我都向你保证。”

　　“不！”林致尖叫了一声，冲出卫生间，狼狈不堪地爬上床，在角落里蜷成一团，抖如筛糠。

　　“林致，你愿意的……”

　　“林致，你爱我……”

　　“林致，留在我身边……”

　　“林致，你再逃，我就把你的手和脚都打断……”

　　“不……”林致嘶嘶地呢喃道。“不，我会杀了你。我会永远永远摆脱你。我要亲自送你去见撒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