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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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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肴转角路过大厅,两肩突地被用力拍了下。
“Surprise!”林敬轩凑到他哥耳边喊了声。
“小声点,这是在医馆,小时候挨老爷子揍挨少了是吧?”林敬肴侧头看他一眼,笑了下,又问:“人家大学生都开学了,你倒好,假期结束就回来了?”
“这学期学校让自己找实习,妈让我回来,说是再不济就去舅舅那儿。”林敬轩淡淡地说着,脸上不见什么表情。
“别人拼资历拼成绩去面试的公司,你直接走后门,还不高兴?”
林敬肴和林敬轩差6岁,性格、兴趣天差地别。
林敬肴从小跟着老爷子长大,学习上不需要大人操心。老爷子出身中医世家,15岁开始跟着父亲学习中医,是“林氏中医外科”第七代传承人。
因着兴趣,自小受着中医熏陶,林敬肴后来考入上海中医药大学,本硕连读,拿了不少国奖。攻读硕士期间,师从中医知名学者李原图教授,主攻以《内经学》为基础的内经理论体系学说及藏象学说,并追随导师跟诊学习临床技能。顺利通过考核,成为李原图教授的关门弟子,毕业后在上中医附属医院工作。后来因老爷子身体撑不住,除了看病问诊,没有功夫管理医馆,林敬肴这才回来,继承了医馆。
而弟弟林敬轩呢。父母都因为当年工作忙,没有好好陪伴孩子产生心理负累,生下弟弟后,无论如何都要养在自己身边。可该给的陪伴还是没有。
林敬轩生活自小优越富足,父母给他远超同龄人的金钱,又没有同龄人来自家里的约束。很长一段时间,林敬轩曾一度堕落过。
上学迟到早退是常态,考试时帮着班上同学作弊,拉着班上女同学一起逃学。
那时候林敬肴还在读研,好不容易回家喘口气,就听见父母抱怨弟弟这“孽障”离家出走。
林敬肴钓鱼执法,说是去给林敬轩送钱,实际上带了几个读书时的朋友,在城郊的一片油菜花田里找到林敬轩和几个一起逃课的同学。
“你《逃学威龙》看多了,真当自己是周星星了是吧?”林敬肴不由分说给林敬轩脑瓜上一掌。
眼看着林敬轩就要高考,再让他这么堕落下去,真进了社会,只怕他会干出更出格的事。那时候起,林敬肴除了忙自己的课题论文和跟着带教出诊外,还要远程操心弟弟林敬轩的事。
说来也怪,林敬轩在一个相对“溺爱”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爹不怕娘不怕,偏偏怕这个比他长六岁的哥哥。
也许那不完全是怕,更带着一种兄弟之间的或敬或爱。
若要问家里他最爱的人,林敬轩的回答无疑是林敬肴。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十几岁的时候,明白父亲和爷爷之间因为传承问题结下不可调和的梁子后,就主动请缨,扎扎实实学起了中医。
记忆中很多个假期,哥哥都随着爷爷一起下乡问诊,或是把自己锁进书房,日复一日地念着那些自己觉得枯燥乏味的各种学说。
自那时候起,球场、娱乐场很少见到他的身影,林敬轩不知道那时的林敬肴心里是如何作想,是甘心还是牺牲?然而“责任”这两个字,却是从那时候起便深深刻进了自己脑海。
“你回哪儿?龙湾还是老宅?”林敬肴工作后就舅舅陈泰就在云森给他送了套房,林敬轩还在上学,放假一般都和父母住龙湾。
“去老宅,先去找老爷子报道。”林敬轩低头扯过安全带,问:“今天爷爷怎么没来医馆?”
“下乡去了,要在那边待半个月。”林敬肴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回他。
“半个月,你放心他一个人去?”林敬轩有点诧异,老爷子好说歹说也是个八旬老人。
“爷爷又收了个弟子,20来岁,跟着去的,每天汇报老爷子身体情况,算是半个生活助理。”林敬肴把手机解锁,扔给林敬轩看。
“嚯,这是什么地啊,我反正这几天没事,过去看看爷爷。”林敬轩看着手机中小助理发来的视频,乡亲们朴实的笑容,向老人家说着最诚挚的感激,心中不由有些动容。
“你让小助理给你发个定位,正好你也年轻,去给人凑个伴。”
滨江大道,赤霞铺满整个天空,落日还没完全西沉,与两岸高耸的昏黄路灯遥相辉映,连成一线星河。
黑色路虎在这片星河中穿过,窗外的秋风冲撞进来,带来秋日独有的浪漫。
“这么浪漫的氛围,竟然是和你看的。”林敬肴沉默良久后突然开口。
林敬轩诧异,转头道:“那你想和谁看来着?”
林敬肴不答,只是一味开转向灯拐弯,林敬轩突然贱嗖嗖的语气:“让我猜猜……之前Nova姐发过你们在厦门看晚霞的朋友圈,所以你这是睹物思人,想到Nova姐了?”
“佩服你的联想能力。”林敬肴冷淡地说出几个字,并没有因为他突然提到的前任而情绪起伏。
“那就是有新的心动嘉宾出场了。”林敬轩知道他不会回答自己,索性在那儿自言自语:“一个快奔三的单身男人,看见浪漫景致忽然发出慨叹,不是心里有人就是纯恶心人。”
林敬肴皱眉无语,“你要允许男士,也有一些柔软的遐想。”
林敬轩马上接嘴:“我当然允许,可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你很了解?”
“不能说了如指掌,但绝对不是个有浪漫细胞的人。”
“怎么不说话了?”林敬轩感觉自己终于赢了当哥的一局,还有些亢奋,眼睛盯着林敬肴等他的失败感言。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林敬肴不再和他辩驳。看到美景感叹了这么一句,都让他扯到哪儿去了,这叫什么事儿!还不允许自己感性一下了……
爷爷不在家,老宅就奶奶和一个做饭的阿姨在。
林敬轩小时候虽然调皮,但在爷爷奶奶这处来时还是比较听话的。奶奶听说好久没回来的小孙子来了,一早就走到院子里等着了。
奶奶见到林敬轩的第一句话便是:“瘦了。”
林敬轩答:“那不都是因为愁啊,想你和爷爷啊。相思使人消瘦!”
林敬肴走到沙发上瘫下,揭他短:“奶奶,你别看这小子现在小嘴抹蜜似的,刚才在医馆说的是回老宅看爷爷,可没提看奶奶啊。”
“真这样说的?”奶奶脸上的笑容登时就敛住,疑问的口吻,配合大孙子逗起了小孙子。
林敬轩着急解释,展臂搂住奶奶哄道:“我这人脑子不行,说话做事都考虑不全面。那就随口一说,回老宅自然是爷爷奶奶一起看的。难不成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看爷爷不看奶奶?”他拉着奶奶到沙发上坐下:“您看看,明知道爷爷下乡去了,我这不还是来了?不是看您还是看谁来着?”
林敬肴拿出手机在看,听后看热闹不嫌事大,添了句嘴:“就纯看啊,两只手提着十把挂面就来了。”
林敬轩尬在那儿,自己和爷爷奶奶的相处不比林敬肴多,当时想的是爷爷奶奶不差钱,自己给买的东西也不知道对不对老人心意,加上决定做的比较仓促,索性就空手来了。
“好了,你这孩子,就别逗你弟弟啦。”奶奶出来解围,又拉着林敬轩说话:“你们能想起回来看看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我们就很开心很知足了,别听你哥的,什么也别买,我们什么都不缺。”
听了奶奶这话,林敬轩更加觉得自己不是人。哥哥还好,打小和爷爷奶奶住一块,如今又在本地工作,常来陪伴。而自己呢,除了在爸爸和爷爷闹掰以前,逢年过节会一起回来吃饭,上了大学后,一年也就来老宅那么一两次。
想到这里,心情受了影响,整个人看上去焉巴巴的,像个漏气的气球。
“不说这个,说点开心的。奶奶问你,上了大学,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姑娘?”
林敬轩高中时期拉着女同学逃课,给校花递情书这些光辉事迹,爷爷奶奶都有耳闻,只当是小孩心性,并不放在心上。如今孩子渐渐大了,她最操心的就是两孩子的终身大事。
“心动的有很多,但忘不掉的只有一个。”提起这个,林敬轩有些不好意思。
“忘不掉,就去追求呀。”奶奶笑起来,道:“男孩子嘛,主动一点,女孩子都比较矜持。”
“追不到,找不到,我连她联系方式也没有。”这就是林敬轩最近消沉的根源。
奶奶听了不免有些担心,催着孙子把事情说清楚。
事情发生在一年前,林敬轩那几天大学里没课,和两个同学约着去营地露营,晚上还能看星星。
营地附近有好几波人,结伴出行的大学生,家庭聚会的一家三口,还有公司出来团建的……
林敬轩就是在那晚认识了Thank。
帐篷搭好,串吃到一半,两个同伴突然被叫回去拍小组作业。林敬轩和他们不在一组,想着来都来了,就在这玩玩,据说今晚会有流星雨。
自己一个人看流星雨,对于林敬轩这种钟爱热闹的男生来说难免孤独。他走到附近一个清吧,二楼的露台正好可以看见整片星空。
主舞台有驻唱歌手在表演,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调笑,他置身一片热闹中,却仍然感到孤独。
心里不禁想起刚刚被分手的女友,照片被他没出息地保留着,还能在自己的收藏夹里找到。林敬轩拿出照片,喝着莫吉托,悼念自己逝去的青春。
都怪这清吧的氛围烘托和天色将晚,林敬轩给自己加戏却浑然不觉,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也无知无觉,进而越哭越伤心。
苏尚可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好不容易休个假出来蹲蹲流星雨,手机上临时被拉了个会,跑到外面找了个安静地儿开完会,进来点杯酒,想随着乐队哼哼歌,身后却总有一阵哼哼唧唧的怪声传来。
她回头看,哎哟喂,是个男的,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苏尚可不想对扰乱自己兴致的人多礼貌,却又想着,万一人家看过自己节目呢!担心对方认出自己,她只好伪装,步态款款走去,笑眼看着那男的,
“兄弟,无论你是为情所困还是在为你的原生家庭痛哭,我都建议你收一收。不要浪费这大好时光,哭,什么时候不能哭呢?流星雨可是错过就错过了。”
林敬轩抬头,擦了擦蒙蒙泪眼,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仙女。眼前的女孩穿了件纯白连衣裙,乌黑的秀发随意披在肩头,却有一种叫人沉醉的气质。他不知是自己心醉还是她本身就有这种让人沉迷的魔力。
他自觉收起手机。毕竟人都主动过来搭讪了,他此刻再没有眼力见地怀念前任,难免显得傻愣愣。
“你喝什么,我请客。”林敬轩招手叫来服务生。
苏尚可点了杯柠檬水,解释道:“我刚才已经喝了不少,不能再喝了。”随后又勾勾手指,服务生走过去,她凑到对方耳侧,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柠檬水很快上来,苏尚可坐在这边和对方就这次露营地环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些很安全的话题,和在场的谁都能聊几句那种。
“都忘了自我介绍。”林敬轩这才想起来,伸出手,“我叫林敬轩,你呢?”
对面努了下嘴,眉目舒展,清吧内霓虹一样的红绿不时从她脸畔划过,她笑着伸出手:“叫我Thank就好。”
她给自己的初印象,便是转瞬即逝的霓虹灯亮,令人捉摸不透。
几分钟后服务生再次朝自己走来,手里端着一份超大碗五颜六色的“颜料。”
“这是要画流星雨吗?”林敬轩没懂这是何意。
苏尚可笑得更大声了,将碗边的勺子递给他道:“这是干噎酸奶,他们家做这个很好吃的,我请你。”
林敬轩不由分说,便拿起勺子,结结实实挖了一大勺进嘴里,刚想开口和她说话,嘴巴已经被牢固地封印住,开口不能。
“怎样,很好吃吧?”仙女两手交叠托着下巴,眼里亮晶晶的,瞳孔有细碎的柔光,林敬轩心飘忽忽的,似有一阵风吹过,激起圈圈涟漪。
他重重点头,用行动对她表示喜欢。不知她看出来没有,不只是对这份酸奶的喜欢。
对方看了会手机,而后很抱歉的语气:“我有个紧急的工作要处理,得先过去了,你慢慢吃着。”
“好,你去。”林敬轩艰难地咽下口中的干噎酸奶,回答道。
刚刚的闲聊中,林敬轩已然了解到她的工作。从她的描述中,很容易想象出她在工作中是怎样一种状态。而自己和人家相比,还是个没入社会的大学生,不能不自惭形秽,此时自然也不好意思纠缠人家。
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苏尚可舒服多了,身后已经没有抽抽答答的哭泣声传来。回想到自己刚才一通胡说忽悠了个还在读书的傻弟弟就有点想笑,点个超大桶干噎酸奶堵住他嘴,对方还感激涕零。不能回想,想着便有些歉疚感上来。
……
林敬轩回忆起来难免情绪起伏,叙述得些许冗余,林敬肴给奶奶总结:“他跑去看流星雨,在酒吧邂逅了个知心大姐姐,只有姓名,没有电话,叫他一直放不下。”
奶奶神色担忧,道:“一面之缘,就叫你牵挂成这样?人家大你几岁,估计也就是看你当时失意,过来安慰你几句。你呀,还是得找个年纪相当的,互相也有话可聊。”
林敬轩听不进去,情绪低迷,道:“我就是忘不掉,我和她明明聊的那么投缘。”接着,说了句特非的疼痛文学:“果然,人不能在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后来的人都像她,却又不是她。”
林敬肴笑,打趣道:“你高中背书就背了这个?”
林敬轩回:“这不是高中课本上的,你不学霸,过目不忘么?”
林敬肴当然知道课本里没有,刚才不过逗他而已,仍然辩驳道“你们后来书籍改版了也不好说。”
林敬轩懒得和老大哥诡辩,他这张嘴皮子,真要讲起道理来,指定是自己输,于是想了出阴招,掉转飞镖方向。
“话说,下午在前台,我听佩佩她们说你诊室来了个超漂亮的女生,戴着墨镜,身材超赞,不会是你那模特前女友来找你复合了吧?”
知道奶奶对Nova的英文名记不住,林敬轩这会儿特意把“模特”“前女友”等字眼说得很清楚。
奶奶果然听明白了,追问林敬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当时分手,闹得可不好看,我和你爷爷都觉得那姑娘脾气大,这次真要复合,可得想好。”
林敬肴头大,被气笑,“哪跟哪儿呢?我和人姑娘分手后就没联系过。”他看着奶奶,“再说了奶奶,我那诊室,本来就很多漂亮女生挂号,我不信爷爷私下没和你讲过。”
奶奶听完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么多漂亮女孩,你有没有中意的?”
“人家来是看病的,我搞得跟选妃一样,进来一个我就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是不是不太好?”林敬肴侃笑道。
“嗯,还是你考虑周全。”奶奶一向最满意这个孙子,对他也还算放心,唯一操心的就是他的个人问题,好好的一个孩子,非说什么不婚主义。
“你哥那什么不婚主义,在我们这可以说,在龙湾可不兴讲啊。”奶奶叮嘱嘴没把门的林敬轩,“你爹那个脾气,听说后还不得暴揍你哥一顿。”
“我哥身强力壮的,爸也揍不过哥啊。”林敬轩显然觉得奶奶多虑。
“你这孙子。你哥再高再有力气,那他能打老子吗?只有他老子打他的份儿!”
“好了奶奶,说到哪儿去了。我看我爹也没那么不开明,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什么没见过。”最后倒是林敬肴出来周旋。
“哎,只要你心里想清楚就行。奶奶虽然希望能在世的时候看见你们都能成家立业,但婚姻大事也不能着急,都什么时候稳定下来了,不要忘了来坟前告诉奶奶一声就好。”
“您看看,又说这种话。我都怀疑您这是以退为进了。”林敬肴坐起来,手伸过去牵起老太太的手,顺手号了个脉,“我看你健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