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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悲伤,我领悟到,其实正是爱。它是你想给予却无法给出的全部情感。所有未尽的爱在你眼角聚成泪水,在喉咙凝成一团,萦绕在你胸腔的空洞里。悲伤只是无处可去的爱。”

      "Grief, I've learned, is really just love. It's all the love you want to give, but cannot. All that unspent love gathers up in the corners of your eyes, the lump in your throat, and in that hollow part of your chest. Grief is just love with no place to go."
      - Jamie Anderson

      盖勒特·格林德沃死了。

      这确实是一场意外。国际巫师联合会在宣布结果时承认,但多少在意料之中——格林德沃自愿参加决斗,弃权协议上仍写着他龙飞凤舞的签名,白纸黑字地留下“生死不咎”的证明,目击者们称他像迎接死亡一般疯狂冲向了风暴之中,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据说他在决斗场中倒下时并未立时死去。出于对道德的维护,他被救了下去,经过一番医治,走过一套流程后,治疗师们宣布任何魔药或魔咒都已无力回天。盖勒特·格林德死于决斗当天,死亡结果确认时临近午夜,在门外焦急等待的除了几位他的心腹手下,还有他的对手——阿不思·邓布利多面色苍白,坐在长廊尽头的暗影里,听完治疗师的宣判后,他一言不发,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人责怪他。格林德沃落败以及身亡的消息宣布后几乎是举世欢庆,回到英国的邓布利多得到了英雄般的迎接,当然,格林德沃的追随者们咒骂他,仇恨他,但没有人能责怪他——这本就是一场豁出性命的决斗,邓布利多推三阻四才肯应下,在场上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致命的咒语。

      但格林德沃仍是死了,这只能说明这位野心家终究技不如人。“或许下一辈子在挥舞起反抗大旗前,他能先多学学怎么使用铁甲咒。”《预言家日报》在头版如此嘲讽,比起提及格林德沃学生时代的才华横溢,报纸更喜欢对这位辍学生“十六岁被学校开除”的事迹大肆渲染,以顺应此刻全英国巫师志得意满的心情。

      “但他不是这样的,不是吗?”邓布利多说。

      他的手边正放着最新一期《预言家日报》,标着“胜利者邓布利多”的照片就在第一页上闪烁着——那是他出发去赴约时拍的——面容严肃,带着一丝为了安抚群众而勉强挤出的微笑。那时他也前路未卜,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赢下这场于巫师世界命运至关重要的决斗,但那仍比他决斗归来后的情况好多了。邓布利多不敢去回想他踏下舷桥后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和提问,那时他甚至无法直视闪光灯和快门,它们的亮光和声响总令他回忆起另一场风暴。

      “格林德沃曾是稀世天才,但人们总会嘲弄败者,”阿芒多·迪佩特说,“何况他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从前他的强大为自己吸引信众,那么一朝落败后,这些追随者们自然也散去。他们只是崇拜力量而已。”

      邓布利多的垂着眼睛,目光游离,像是望着很远处。校长室窗外春意盎然,柔绿的嫩草上学生正欢笑追逐,十几岁的年纪,善恶在他们之中仍是模糊一片,难以断定明确分野。邓布利多叹了口气。

      “但你已经尽力了,”迪佩特校长摊开手,安慰他,“事实上,你胜利了!他是个危险的对手,但你赢了他。”

      “我……”邓布利多张口,仿佛用尽全力才能重新学会那个词语,“杀了他。”

      “那是意外,你并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邓布利多说,他又拿起那份报纸,上面没有格林德沃的照片,没有版面分给败者,多奇妙,一旦死亡来临,生前积累的滔天权势立即烟消云散,“我只觉得……它来得突兀。几十年来他令欧洲魔法部噤若寒蝉,甚至将手伸到过美国、亚洲,我一度以为他真要得逞……但这一切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阿芒多·迪佩特温和地笑了笑。这位已经年逾三百的校长已经见过太多世事变迁,或许类似感叹也听过无数遍了。

      但邓布利多仍固执地重复一遍,思维化作潮水,几乎将他淹没,几乎代替淤积在眼部而不得溢出的苦涩液体。“就这样结束了,毫无征兆。”他说,逐渐陷入喃喃自语,“甚至有时候……我总觉得他还——”

      他看向窗外,沉默下来。

      “你累了,”迪佩特校长说,他转过脸去,使阳光在身侧落下一道斜影,这位校长过于善解人意,甚至令人怀疑他察觉到了什么,“孩子们也快放暑假了,回去休息一阵子吧,好么?”

      .

      邓布利多并没有获得休息。

      离开学校后他又能去往何处?对他来说,去到这世上哪一处才算得上“回去”?难道他还能去到戈德里克山谷那间破败的小屋——它多年无人打理,几乎已沦为荒地——那里埋葬着他几乎所有的亲人,也埋葬着他半条性命。或许曾有一些可能性在那里萌芽,但终究没有结果,而更多的事物在那里迎来终结,邓布利多长久不想起它,大约是出于某种下意识的回避,就像伤者不敢再望向镜子,就像决裂的昔日爱侣不愿再迎上对方的目光,而如今——

      邓布利多合上了行李箱。

      他在猪头酒吧长租了一个房间,阿不福思仍不与他交谈——“你早该杀了那个混蛋。”这是他弟弟与他说的唯一一句——每天,他把装了食物的餐盘丢在邓布利多的房间门口,偶尔粗鲁地敲门,只为确认这位忽然一蹶不振的长兄没有死在自己的房产里,而每当邓布利多回应后,他又一言不发地离去,把半凉的餐食和寂静留给邓布利多。

      然而寂静并没有带给邓布利多安宁。

      黑暗出现在他的梦里。先是风暴,然后是审判。格林德沃走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在世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决斗开始前向邓布利多鞠躬致意。

      “好久不见。”他对邓布利多说,或许还笑了一下。接着一切被风声盖过。

      然后是审判,威森加摩,或是巫师联合会——都不重要了——梦中黑暗的阶梯大厅里,人们窃窃私语,嗡嗡议论着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罪行:他犯了什么罪?

      他杀了人!

      可是他犯了什么罪?

      寂静。邓布利多独自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一束光照下来,黑暗中只有他在光下暴露无遗。可是他犯了什么罪?没有人责怪他。即使翻遍那摞半人高的古旧律法,也找不出一条罪名。

      但是他杀了人。

      一股凉意从他背后升起,像死亡的镰刀玩味地拨弄着他的后颈。老魔杖是你的了,身披黑袍的死神说,瞧瞧看,一件你曾梦寐以求的宝物,死亡圣器其一,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得到它的么?

      “有记载的几任老魔杖主人都死于非命,”少年时代格林德沃说,在邓布利多的记忆中,他说这句话时正捧着一本厚重的旧书,衬得他那与日后相比略显细瘦的臂膀分外修长,“这说明什么呢?阿不思?”

      “这说明什么?”躺在他身边的邓布利多问。

      “说明那些人都不配持有它,”格林德沃,只有十六岁,还未成燎原之势,但眼中已燃烧起过于旺盛的野心,“只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使它臣服——它还没有遇见我。”

      十六岁的格林德沃坚信那可怖的命运无法吞噬他,老魔杖的神话或诅咒将在他手里终结。尔后他没入风暴之中。这黑色的漩涡在邓布利多的梦里无数次重演,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它究竟如何夺去了格林德沃的性命——格林德沃死于外伤,还是魔咒本身?死于决斗中一道道累积的慢性损伤,还是一击致命?——他没有去看格林德沃的遗容,于是那灰白的想象以各种姿态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中格林德沃躺在床上,覆着白布,也倒在尘土里,鲜血淋漓;他或是瞬间被厉火烧尽了,不留一缕灰烬,又可能安然蜷缩着,看不出任何伤痕,但唇齿冰冷,没有呼吸,就像阿利安娜那时——

      是谁杀了她?邓布利多追问,他的声音颤抖,仍在梦里,但此刻梦境比现实仁慈万分,他在梦里茫然四顾,东奔西突,尸骨突兀地横拦着每一条道路,他抱住他们,大声呼喊,向虚空诘问,是谁杀了他?

      是你,他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回答,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邓布利多心想,他惊醒,坐起身,门窗紧闭,不知白天黑夜,几乎与梦中无异,但没有尸体——他甚至不知道格林德沃的埋骨之地——他捂住脸,掩面而泣:格林德沃死了。天啊,我杀了他。

      漫长的日夜里,他偶尔抚摸自己扭曲的鼻梁,那是阿利安娜之死所留下的印迹——再想起阿利安娜,他曾为她究竟死于谁手而终日惶恐,生怕得到那个最可怖的真相——但如今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他终于切实地夺去了一条生命。

      所有责任都在我。他的心脏哀哀泣血,在他试图捧起它时轰然崩散成一抔灰烬。我杀了他,接着一种更尖锐的痛苦刺入邓布利多胸腔中那块新生的空洞——格林德沃死了,连罪责都不曾成为证据代他存在。

      七月进入尾声,八月到来,紧跟着的是九月的脚步声,这个夏天终于也要结束了。暑假的最后一天,邓布利多收拾行李,再次合上箱子,回到了霍格沃茨。课堂上学生们待他比从前热情很多,所有人都想听他讲述那场决斗的细节,邓布利多总是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借口不做与课程无关的讨论,带着礼貌的微笑。

      .

      十一年后,邓布利多从迪佩特手中接过霍格沃茨校长一职。那已经是1956年,彼时他自认为已走出格林德沃之死带来的影响——他已能平静地谈起死亡,不再于恍惚间产生格林德沃仍活着的错觉——毕竟死亡如此清晰,毫无中间地带,是世上最黑白分明的裁决。死神的镰刀似乎也暂时放过他的咽喉,尽管邓布利多说不清自己的灵魂与死者有什么分别。

      他当上校长一个多月后,蜂蜜公爵糖果店来信,希望他能授权一款以他的形象制作的巧克力蛙。信中附上他们暂拟的人物介绍:现任霍格沃茨校长,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巫师……广为人知的贡献…… 一九四五年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

      他们终究没有用“杀死”这类词汇。当然,巧克力蛙主要的销售对象是儿童和青少年,身处这样的年纪时,死亡仍然是抽象而残酷的概念,且伴随难以名状的天然恐怖。邓布利多十分理解,隐隐感激,又为自己存有私心的侥幸而愧疚。他回信致谢,表达自己对新品的期待,并恳请他们删去“当代最伟大的巫师”一句,产品上市后发现未果。遇到的学生争相向他展示自己拿到的校长画片,看起来兴高采烈,邓布利多只能一笑了之。

      等白日的光辉散尽后,校长室才属于他自己。他熟悉这个地方,却尚未习惯长时间身处其中。满墙的画像记录这所学校矗立的岁月,也如山岳一般的责任凝视着继任者,即使他们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

      “这些画像会随时为校长服务,”他们最后一次在校长室对谈时,迪佩特罕见地开了个玩笑,“你就等着哪天我也两眼一闭,挂到墙上——到时候可别遣我做太多苦差事。”

      他大抵是多虑了。邓布利多疑心这位不靠魔法石也依旧在三百多岁生龙活虎的前任校长能一口气活过自己。他抬头望向沉睡的画像们,他们悬挂在高处,只有他坐在房间中央——几乎就像曾经梦中的审判室。

      “有人吗?”他轻声问。

      只有寥寥几幅画像睁开眼睛,打量着他。靠近天花板处,格兰芬多的画像打了个漫长的哈欠。“什么事?”他慢悠悠地问,揉着眼睛,“你看上去不像有急事……快睡觉去吧……”

      “我想起了一些事。”邓布利多说。话语又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像十一年前他刚从欧洲大陆回到学校,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对着阿芒多·迪佩特——它们是情感的副产品,要代替眼泪溢出,而他不能向任何活人讲述这件事。

      “我杀了一个人,”他说,自己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讲着别人的往事,可故事中的另一人已经永远离开,他是唯一的讲述者,“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能说他是不该死的。但是他死了。”

      “那么,他活下来会更好吗?”红发的创始人画像问,从墙上关切地望着他。

      邓布利多就这个问题而沉默了片刻。

      “不,”他如实回答,“不是这样的。”

      “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胡须,这几年他开始留长它们了,看着灰白逐渐盖过红色,像某种时间的具象化,“他所谓的事业已经分崩离析,即使他有生之年还能踏出牢狱,他的追随者也所剩无几。在监牢里,他只会受更长久的折磨,看着自己的□□日益枯槁,才华消磨殆尽,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以他那样的性格,他会痛苦万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我仍希望他在那里,”邓布利多说,他深吸了一口气,震惊于自己的双眼仍能够分泌出足够液体,它们凝聚的重量几乎足以坠出眼眶,“不是为了惩罚,我只是……”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逐渐颤抖。

      “我只是希望他仍旧活着,在某一处。”

      四下无言,所有画像宽容地将寂静留给他。在这安宁的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仍在跳动,比十八岁时更从容,比六十四岁时更舒缓。他低声啜泣起来。

      .

      邓布利多并没有过多滥用校长室中的画像——不消说让历代校长为他做心理疏导是多不着调的行为(而且其中有几位脾气并不好),多吃两只巧克力蛙或三颗柠檬雪宝也一样能平复心绪——只是他确实不再需要更多言语安慰。时间就像一柄精细的刀,活过足够岁数后,结症便悄然迎刃而解。

      时间一长,格林德沃也不再面目可憎——这么形容有失偏颇,但在他人生前中期的一段时间里,他确实教自己多去憎恨格林德沃的面容,以防止跌入另一个深渊——邓布利多警醒过自己这种状况的危险性。格林德沃给世界所带来的伤痕不应随着岁月流逝被淡忘,他不是一个清白无辜、可轻松追忆的对象。然而,在少年盖勒特第七次不请自来地造访他的梦境后,邓布利多只能顺其自然了。没人能掩饰爱,即使他时常怀疑那只是念旧的一类变种,是岁月在回忆上涂抹的一层甜蜜假象,但他拿盖勒特没有办法。他总是拿盖勒特没有办法。

      “前进!向上去!”梦中的盖勒特呼唤,他的声音清亮,仍是十六岁的模样,笑声中有致命的魔力。邓布利多记得有一回他偷出扫帚,誓要在这个有不少麻瓜居民的山谷上空公然飞行——保密法?管他呢!早该废除了——盖勒特耀眼的金发像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他大笑起来,远远向留在地面的邓布利多招手。

      “妥协不是我的风格,”格林德沃在生前最后一场演讲中如此说,次日他就将动身前往那场决定命运的决斗,邓布利多不确定此时他的先知之眼是否已看到了结局,“无论任何情况,我都绝不退缩。向前去,迎向风暴,即使粉身碎骨!”

      他确实是个不说大话的人。邓布利多想。

      有时邓布利多也会试图与这梦中幻影交谈。

      “你好吗?”他问,不得不注意到自己已是日渐佝偻的老人,岁月使他温和下来,也磨平了悲伤的尖刺,“你好吗?盖勒特?”

      他数次发问,然而少年总不回答。那金黄的旧影欢笑着将老人拥入怀中,用力抱住他,又放开,带着十六岁意气风发的模样轻盈跑开,向前,向着雾霭重重的帷幕深处奔去,消融在一片光里。

      然后邓布利多醒来。透过朦胧的晨曦微光,他似乎还能捕捉到一缕未散的梦境。

      那是一道邀约,邓布利多明白。

      他的父母,他的小妹,还有盖勒特……他记忆中的人们都已去到了那个无人能描述的所在。久而久之,死亡在他眼中逐渐褪去那神秘可怖的黑纱,只是门外安静矗立的影子——所有人总要踏入那里,然后在彼处团聚。

      他们都死了,只是他还未死去而已。邓布利多看着自己枯皱的掌纹,心想,只等着我了。

      .

      “不,你不明白!”瘦削的年轻人伏在他面前哭喊,“我害了她!我杀了她!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但是她死了。”阿不思·邓布利多简明扼要地指出,不留一丝情面。死亡是世上最清晰明了的裁决,没有任何折衷可能。

      斯内普崩溃地嚎啕起来。

      “那么,”华发皑皑的老人扶起他,递上一张手帕,平静地问,“你该如何赎罪呢?”

      .

      盖勒特·格林德沃早就死了。

      是的,教材和官方记录都如此记载:盖勒特·格林德沃于1945年死于那场举世瞩目的决斗中。但是邓布利多生前总是对这位对手的结局讳莫如深,于是仍有流言笃定地说格林德沃并没有死去,而是被秘密囚禁在纽蒙迦德,那座记录着他累累罪行的高塔上,直到如今。

      汤姆·里德尔——或者说这个自称“伏地魔”的家伙——并不完全相信流言,但也不完全不信。书面记载的历史总会忽略很多东西,许多至关重要的细节,比如格林德沃曾经获得过老魔杖——那饮血的、凶恶的、带给持有者不败力量的圣器——假如这是真的,那么老魔杖如今的下落已不言自明。他不介意为此稍走一程,亲自确认。

      于是自认为是当今最强大的巫师平静而喜悦地飞向纽蒙迦德,飞向那座肃穆、阴森的高塔,他要去拷问一个真相,或是嘲弄一名失败者。他钻进窄小的窗口,迫不及待地问出那个酝酿许久的问题——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空旷的黑暗,似是一声久远的叹息。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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