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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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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铭从火葬场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看起来并不是很悲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裹着布的骨灰盒,远远看去竟像是抱着小孩在哄着睡觉。
今天是2022年9月10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入秋天冷的快,陈长铭右腿膝盖传来阵阵钝痛,他不禁把手中盒子抱紧了些。
火葬场在郊区,陈长铭担心下雨,紧赶慢赶但回到家还是已经晚上十一点,他把盒子放在奶奶生前房间的床上,而后自己也躺了上去。
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黑暗里,陈长铭将头轻轻抵在盒子边上,竟早早睡着了。
陈长铭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不吃药根本无法入睡,经常熬到四五点钟大脑自动关机才能休息。
这些天来他忙着安葬奶奶,药一顿也没吃。
刘世珍是在六天前离世的,那天陈长铭下了晚课回家,看到了在阳台似乎睡着的老太太。
“奶奶我回来了。”他扔下书包走向阳台,以为刘世珍睡着了,又推了她两下,没反应,这才慌了,连忙探了探脉搏。
刘世珍不会醒来了。
他叫了救护车,报了警,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身体已然不属于自己。
刘世珍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一点痛苦,警察联系了他父亲,最后只有一句不耐烦的知道了。
他不知道该告诉谁,该向谁倾诉,情绪瞬间决堤,他没有能说上话的朋友,爸爸有了新的家,妈妈早就扔下他去了外地。
陈长铭痛恨着所有人,无助的潮汐淹没了他。
同事问他:“陈长铭,你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陈长铭低着头收拾物品,避开了灼人的目光。
“怎么可能没事,你能力那么好为什么要辞职?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告诉我啊,你不能走!”同事死死抓着陈长铭的胳膊。
陈长铭呼出一口气:“撒手。”
同事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放开手不敢说话了。
陈长铭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
第一次看到陈长铭的时候,殷晖感觉这个人真的很装,去哪里学习不好,非得在警校铁丝网外面人多的绿化带装x。
殷晖戳了戳宋阳:“哎,你知道经常在外面坐着学习的那个男的不?”
宋阳低头算着题,白了殷晖一眼,懒得说话。
“哦。”殷晖转头盯着陈长铭的背影发呆,忽然那人像感觉到什么一样,转头隔着枝叶跟他对上了视线。
陈长铭挑了挑眉,殷晖也不甘示弱的盯着他,陈长铭笑了,好像是在嘲笑他的幼稚,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看书。
殷晖心里却好像闹秧歌是的连心脏都跟着颤。
从那之后,殷晖到处和人打听陈长铭,宋阳知道后白眼翻上了天:“到处跟人打听,怎么你暗恋他啊?”
殷晖忙道:“草,你别乱说,我就是好奇他为什么每天跟个二百五一样来这天天坐着,我大二起就看见了,我大四了他还坚持,不嫌累啊?”
凌晨不知道几点,窗外响起滴答的雨声,陈长铭没了睡意,大脑中响起各种声音,四面八方的,毫无逻辑的。
他起身吃了药,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像露水一样无声的凝结又落下,眼前不断闪回各种场景:
三岁他不爱吃饭,是奶奶把他抱在窗台上,手中捏着牙签尖尖,他不肯吃饭就作势要扎他,给他吓得边哭边吃。
八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妈妈寄来的礼物,是一个会下雪会发光的圣诞小屋,只可惜后来摔碎了,他再也没有买过类似的摆件。
十七岁,他考上了政大,立志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二十岁,他提前修满学分,以拔尖的成绩进入市局实习
二十三岁,他在队长带领下捕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毒品交易,噩梦就此开始。
他与队长朱其惟好似惹上了大人物,几次差点被车撞死,一次两次能说是意外,四次五次绝对是坑害,陈长铭想不通自己一个小警员何至于此。
实在无法,他和朱其惟在胡副局的安顿下进了缉毒支队,档案就此尘封,在一切有关他俩的信息都无法查阅后,终于短暂的过上了消停日子。
二十五岁,他与朱其惟自愿调往边境,发愿与战友们共同守护九州大地。
二十九岁,朱其惟牺牲,人手实在短缺,他代替朱其惟当了南天边防二级警督。
三十一岁,屡屡立功的陈长铭被一路提拔,离警监的门槛只差一步之遥。
再后来,他只记得大楼坍塌,腿骨的断裂声,烟熏味。记忆到此停止,直到他从医院病床上醒来,
……
陈长铭只觉得自己好累,各种想法塞满了头,烦的他想一头撞死。
陈长铭觉得自己人生一片灰败,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他已经挣扎了18年,无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想起奶奶又不敢,只得作罢。
他十三岁那年,爷爷脑溢血走了,他的世界塌了半边天,从那以后除了要生活费之外从不和陈步强说一句话,这个男人让他恶心透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他在家待了两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想起来了就吃顿药,想不起来就随他去。
陈长铭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警惕的看了看猫眼,发现是警校同学,不耐烦的打开了门。
“什么事?你怎么找上来的?如果是劝我回去,那你可以走了。”陈长铭趿着拖鞋,头发蓬乱,眼圈青黑,脸色苍白。
殷晖一眼甚至没认出来他,被陈长铭注视着,他本来理清的思绪又缠在了一起。
“看完没,我关门了。”说罢往回拽门,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卡出了,他又重重拉了两下后,听到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脚!!!!!!!”殷晖痛苦的尖叫。
“……”陈长铭真是服了。
“陈长铭,咱俩没仇吧?”怀春同学忿忿怨道。
“抱歉,我没注意,你能走吗?”
“应该能。”
“好,那我回去了。”
“等等等等!走不了,肿了,你要对我负责!”殷晖扒在门上,委屈的看着他。
陈长铭气笑了:“行,滚进来。”
殷晖小人得志,他就知道凭自己这张帅脸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一边这样想一边开心的进了屋。
殷晖看着陈长铭把药箱拿了过来,从一堆药里翻出了红花油,殷晖看着药箱里的药,富马酸喹硫平……拉莫三嗪……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精神病,我觉得你更需要。”陈长铭把红花油递给殷晖“自己涂,涂完了滚。”
“诶咱俩还没微信呢,我加你一下。”殷晖接过红花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扫码。
“……”陈长铭不懂这货的脑回路,但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名片,然后收到了名字为“灰鹰”的好友申请。
陈长铭的头像是一个卡通考拉,名字是fall sleep,朋友圈背景是一片昏黄的田,野草和农作物长在一起,陈长铭偶尔发发朋友圈,殷晖正打算一条一条往下看,突然想起来陈长铭就在自己跟前站着。
“看完没?”
“好了好了,我爷给我发消息了你等一下……”
片刻,殷晖讨好地笑了笑,说:“我能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吗?”
“……”陈长铭嘴角抽了抽:“傻逼吗你,讹上我了还?”
“不是,这不是……家里出了点事吗……”
“你家房子是被炸了吗啥事不能回去啊?!”
“我后妈她……”殷晖略显艰难的开口:“出轨被逮了个正着……我跟我爹关系也不好,回去不是找死吗……”
陈长铭无语凝伫。
“我没空管你,你找别人,敢说你没朋友我现在就把你踢出去。”
“我关系好点的哥们都不在本地,宋阳你知道吧,常落下你几名的那个,家里管的特严我去了他爸连我一起抽。”
“求你了!”
“咱俩好像刚认识吧。”
“挺熟的啊,不是见过好几次吗?你天天坐我们教室外面我现在认后脑勺都能认的你了,你后脑勺都长得特别好看。”
陈长铭听到警校,心仿佛被闷住了,烦得很。
“你要白吃白住啊?”
见陈长铭松口,殷晖立马道:“怎么能,我租你一个房间,一个月三千!”
“行啊,你自己说的,别说我宰你。”陈长铭把药箱收进柜子里,随后翻出来一把备用钥匙扔给了殷晖
“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我明天就去收拾东西。”殷晖笑着看着陈长铭的眼睛。
陈长铭被盯的不自在,移开视线说:“你要住我家,不能违反以下规则,一,除了你以外的任何生物都不许带回来。二,我十二点准时锁门睡觉,你回不来我不负责。三,不许进你右手边的房间。四,不要乱动任何我家非功能的东西。五,不要大喊大叫。六,除了我之外不许给任何人开门,七……”
殷晖头要炸了:“停停停,你微信发我吧我有点记不住……”
“你蠢吗?”陈长铭真诚的询问。
殷晖又待了一会就单腿蹦着走了,陈长铭关了门,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而后又蜷缩在沙发上。
他很烦躁,殷晖走之后他突然感觉家里好安静,好空旷,不知怎地,居然有点期待他住过来。
陈长铭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下午他把奶奶的牌位收拾了出来,在奶奶生前最爱待的阳台上,他的心好像被剜了出来,放好骨灰盒后,他又看着遗像发呆。
突然眼前一黑,栽在了沙发上,意识消失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多久没吃饭了,最后想起的,竟然是殷晖扒门求自己把他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