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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弦月-哥哥 远方的底气 ...

  •   尚延那段时间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是她爸姐姐的儿子,跟着妈妈姓,比她大七岁,她从小叫他“哥”。

      过年他会来她家吃饭,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不说话,夹完就继续吃自己的。

      那时候她以为所有表哥都是这样的,不太亲近但也不疏远,像一条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从来没有断过的线。

      尚延后来在南滕开了一家酒吧,叫方德。

      他爸有一次在饭桌上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不太好:“一个酒吧,能有什么正经生意。”

      尚弦月在心里想,她哥开的东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第一次去方德是初三的一个周末,她过得不开心,打听了消息,好不容易到了南滕,到处问,沿着街走了二十多分钟,走到那扇红木门前停下来,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光线偏暗,吧台后面的架子上一排玻璃杯倒扣着,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得很亮。

      尚延不在吧台后面。

      尚弦月正犹豫要不要推门,吧台后面那扇门开了。
      尚延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抬头看到了她,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端着水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水杯递给她:“进来坐。”

      她接过来,水是温的,端着那杯水跟他走进了方德,在吧台前面那把高脚凳上坐下来。

      尚延站在吧台里面,像是早就知道她迟早会来一趟,他在吧台后面擦了一会儿杯子才开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哥,我不想待在家里。”

      尚延没问其他的:“你家里知道你来这了吗?”
      “不知道。”

      尚延把那只擦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喝完这杯水,我送你回去。”
      “好。”那时候她已经感觉到尚延不会主动解释太多事情,所以乖乖按照他说的做。

      他只会做,不太会说,跟她在这一点上很像,准确来说,应该是她像他。
      后来她每隔一两周会去一次方德。

      大多数时候她待的时间不长,喝完一杯水就走。

      有时候尚延在吧台后面忙,她就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擦杯子、摆回架子上、再拿起下一只。
      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尚延抬头应一声,低头继续手上的事。
      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也不催她走。

      有次她坐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尚延看了一眼她的空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

      “你今天话少。”
      “我平时话也少。”

      “你今天比平时还少。”
      “哦……”隔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这周月考,成绩不太理想。”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她从来没敢跟任何人说过“成绩不太理想”。
      她是一个自己消化结果的人,考好了不庆祝,考差了不抱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也许是方德暖黄色的灯光,迷了她,而吧台台面是深色的木头,她哥挽着袖子就站在对面擦杯子,看起来像一个会在别人说完话之后沉默几秒再开口的人。

      尚延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手里那只杯子被他放回架子上,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来南腾读书?”
      “可以吗?”

      “如果你想的话。”
      她点了点头:“想。”

      她喝完那杯水之后站起来:“我走了,哥。”
      尚延说话还是淡淡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谢谢哥!”她推门走出去,方德门口的风迎面吹过来,是夏天的风,还带着傍晚没完全散去的热气。

      她后来想,尚延擦杯子的时候从来不看她,他做自己的事,不给她压力,也不给她“你说了我就等你继续说”的期待。
      她可以说完就停在那里,不需要再补一句解释。
      再后来和别人说话,她也会偶尔想起那个场景。

      对方在做自己的事情,她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停下来,等对方接住或者不接住。
      她发现能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人很少,大多数时候她说完之后对方会追问“然后呢”,她需要再补一句解释。
      她不太喜欢补解释,所以她慢慢学会了一些话不说了。

      尚延不需要她补解释,他接住她话的方式就是把她说的内容重复一遍,给她肯定,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她觉得那已经是她能接受的完整对话了。
      她后来带姜逾白去方德之前,心里想了一下,如果他看了招牌,没有露出那种“哦这地方我好像听说过”的表情,她就带他进去。
      如果他露了,她就不带了。

      她站在门口等他,他不紧不慢地走上来,看了一眼门上的招牌,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问了一句:“你认识这里?”
      “我哥开的。”

      他没有追问,跟她一起进去了,她当时觉得这个反应刚刚好。

      尚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同学?”

      她说“同学”,尚延的视线越过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没有多问,转身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吧台上。

      那天他们坐在吧台前面喝了一杯水,尚延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没有主动找姜逾白说话,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姜逾白坐在高脚凳上,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杯水,杯子放回吧台上,杯底轻轻碰了一下台面。

      尚延后来单独问了她一次:“他是你什么人?”
      她说:“同学。”

      尚延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擦那个已经被擦过很多遍的玻璃杯。

      “那你下次带他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不用提前说。”

      “我多准备一份饭。”

      带回去那天,尚延确实多做了一份饭,四个人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吃了一顿味道还可以的晚饭。

      刘乌也在,他坐在吧台另一头,偶尔插一两句话,吃完饭他说“我去洗碗”,就收走了那几个盘子。

      尚弦月坐在吧台前面,听着旁边的人说话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觉得这个画面是她以前没有想过的。
      她坐在她哥开的地方,旁边坐着一个会帮她捡书的人,对面是她哥,她哥端着一碗饭问她“够不够吃”。
      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饭桌是暖的,因为在她家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后来她高中毕业,选大学的时候尚延问过她一次:“你想去多远的地方?”
      她很肯定的说:“我想去最远的地方。”

      “那你就去最远的地方,有事就回家。”

      她站在吧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水,她说“好”,然后把那杯水喝完了。

      那天她走出方德,外面开始下雨了,她没带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尚延从里面走出来递给她一把伞,黑色的,手柄处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拿着,不用还了,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我们都在这。”

      她接过来伞,撑开走进雨里,走了一段路回头看,方德的招牌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了。
      她后来带着那把伞到大学,又带到了研究所所在的城市,一直放在衣柜角落里。
      不怎么用,因为那几年她待的地方下雨不多。
      她每次收拾衣柜,一看到那把伞,都会想到尚延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样子。

      多年后她坐在新家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鸡蛋拌面,对面坐着姜逾白。
      她低头吃面,有时会突然想起尚延在方德吧台后面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想走,没有人能拦你。”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离开南滕”,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是“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她夹起一口面送进嘴里,热汽蒙在睫毛上,她越想着就越低头,不想让对面的人看到她眼睛红了一下。
      那种“走完了很长一段路,回头看发现有人一直在原地看着你走”的感觉,她想不明白。

      尚弦月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尚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面很好吃,我有点想回去了。
      她隔了很久才收到他的回复,而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姜逾白正在收碗,站起来顺手把她面前那个空碗也叠走了。
      她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弯下腰,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了水龙头。

      她哥发来的那个“好”字,可能是他所有回复里最完整的一句话,因为“好”包含了所有他想说的。

      她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的水声,觉得“好”这个字很适合在吃完一顿饭之后收到。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水声还在继续,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但厨房里的灯亮着,她坐着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去帮忙。
      她想,她已经走过很远了,远到她妈当年说“你只有自己了”,她那时都没想过自己能走这么远。
      现在她坐在这里,对面的人在洗碗,手机里有一个“好”字。

      她不是只有自己了。

      她只是往前走得太快,那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的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现在她已经听清楚了。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墙面上划过一道亮痕。

      她在那道光痕里抬起头看向厨房,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放好了碗,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到她还在餐桌前坐着,说了一句:“你怎么还坐着?”
      “我在等你。”

      “等我干嘛?”他擦了一下手,“你怎么哭了?”

      “等你出来。”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看着她。

      “我没哭。”

      她看着他的脸,那些她存了很久的细节,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手心的温度是热的、叫“弦月姐”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些细节她存了那么久,原来不是为了留着,是为了在像今晚这样的晚上,在他坐下来看着她的时候,她可以确认。

      她存下来的那些都是真的,他也都在。

      “面好吃吗?”他问。
      “好吃。”

      “下次再想吃的时候,和我说一声。”
      “我记得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杯壁是温的,她伸手握住那杯水感觉到掌心渐渐变暖了。

      她在心里把那些记忆放在一起。

      抽屉已经满了。

      没有位置了。

      但她知道,以后还会有新的东西进来。

      她会整理抽屉,把旧的放下面,新的放上面,让它们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她现在坐的这张餐桌、这间厨房、这个她可以安心吃完一碗面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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