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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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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临安到了。”船夫对着船舱里的人遥遥地喊着,却见一只纤细的手,轻轻的拨开了船帘,递来一把碎银。
临安,大魏之都也。从长宁到临安,中转三路水运沿洛河北上,经淮河便入阳林,接着承灞水北上,路中上或有马车颠簸,水路曲折,其中艰辛,自是不必多言。
李怀玉轻抬眼眸,从船上远远的望向那座像是漂浮在水上的城池,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多少文人雅士,风流才子,汇聚于此。此刻,他的心里,久违地泛起了涟漪,是十年孤寂里,重新燃起的火,他并不能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像父亲那样,甘做常宁一个籍籍无名的隐士,为什么一定要独善其身,而不能兼善天下,一吐心中锦绣。李怀玉不是心甘久居人下之人,也许是天赋异禀,世生我李怀玉,便注定要位极人臣。
临安,今且一试。
不过李怀玉虽心怀壮志,但国都就是国都,不是长宁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比的,物价令人咋舌,苦于囊中羞涩,李怀玉也只好勉强在城郊的一家小客栈落脚。整顿好行李,李怀玉便出发往城内走,毕竟赶考不是他唯一入仕之法,多多了解一下京都人情事故,于他未来做官还是大有所益的。
落日徐徐下沉,黑鸦归巢,带起一抹倩影,有人一袭白衣,走向落日。
不多时,李怀玉便走到了北城口,却见一老妪风尘仆仆的站在夕阳下,大声吆喝着她的橘子,显得那样沧桑,李怀玉的心蓦地收紧了,他走向那老妪,那老妪也正双眼期望的看着李怀玉,不知为什么,她总让李怀玉想起了长山镇的赵阿婆。
赵阿婆是长山镇公认厨艺最好的,常常邀请小怀玉和妹妹长乐一起去家里吃饭。父亲总告诫他们不能重口欲,清淡雅正为宜,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喜拘束,在赵阿婆家里,他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和长乐嬉笑,没有繁复的餐前礼,没有餐桌上的各种礼仪讲究,无拘无束,可以很自由的表达自己的喜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在静静的时光里,偷笑着告诉岁月。所以他们总偷偷的从赵阿婆家的后门溜进去,在赵阿婆家吃饭。赵阿婆待人宽厚,总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和长乐,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孩子。赵阿婆无儿无女,仅有一个养子陪着她,他们都叫他二叔,二叔的性情随了赵阿婆的开朗宽厚,为人大方利落,不拘小节,因此,长乐总是甜甜的叫着二叔,向他讨糖吃。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李怀玉,而是长安,长乐长安叫着也讨喜,所以二叔也经常逗他们。记得有一年,二叔开了一坛桂花酿,缕缕酒香,乘着春风,扣住了李怀玉的神经,他不自觉地走向了二叔,,二叔也正笑着看着他,道:
“想喝啊,求求你二叔…”言罢,他还用筷子敲了敲李怀玉的头,那个时候,自己极为腼腆,不喜与人亲近,可二叔从来没有怪过他。他用筷子往坛子里伸,用筷头沾了点酒,送到李怀玉嘴里。起先是点点辛辣刺激着他的舌尖,随后是沁人的桂花香,最后转为丝丝甘甜,回味悠长。
那是李怀玉第一次喝酒,可由于身体的原因,他再也没喝过酒,也再也没有品尝过那样甜的桂花酿,纵然有,也应当是苦的,斯人远去,再开当年的桂花酿,引起的也只有对过去的追思,痛苦……
“公子,尝尝我的橘子吧…自己种的……”那老妪颤颤巍巍的递来一个橘子,李怀玉忽地很想哭,赵阿婆,也常常给他橘子吃,他永远记得,那个微胖的老人,用她的三寸金莲,一步一颤,从风里走来。
“长安,吃橘子啦……”
李怀玉颤抖着接过了老妪的橘子,钱囊不慎从口袋滑落,那老妪眼疾手快,替李怀玉捡起放在他的手心,微笑着看着他。
“是读书人吧?今年好多人嘞,好好考噢小伙子,橘子送你了……”,老妪微笑着看着他,面对夕阳,不一会就离开了。
李怀玉心中感慨万千,正欲复往城内走,忽然就觉得不对劲,自己的钱囊好像变重了,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石头……
被调包了!
李怀玉猛地看向老人离开的方向,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呢?看来是老手了,刚刚光顾着感怀过去,被骗了都不知道,李怀玉此刻心中只有懊恼,毕竟来京城,他就已经带上全部家当,而京城物价感人,后面这几天要怎么过?像是丢了魂一样,李怀玉慢慢地踱回客栈。
“罢了,今夜将就睡吧,明日再想办法……”事到如今,李怀玉也只能这样的宽慰自己。
“来了?”京城内,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属下,听着禀报,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有意思,我还以为他会和他那个胆小的爹一样,躲在山里不出来了。唉,到底还是少年意气,人在哪?我去会会他……”
“大人,不急于这一时。”
“罢了。”他似是失去了兴致般,摆摆手示意属下退下。
李怀玉,好久不见。
翌日早晨,天已大亮,李怀玉背着小筐,进城摆摊。筐里装的是昨日城外,那老妪留下来的橘子,一个个都圆润鲜红,好生讨喜。李怀玉将橘子都洗净,在街市上的一个角落,安安静静的坐着,阳光穿透了高高的围墙,印在李怀玉的脸上。
说实话,李怀玉这张脸生的着实伟大,阳光洒落映在少年的脸上,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无比深情,浅珀色的眸子,鸦羽般的长睫轻颤,弯弯眉眼盛满了江南柔情,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的鼻子和嘴子很像李自庸,高挺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温柔,因常年身居山林,他的皮肤比寻常人更为白皙,也更加细腻,却并没有女性的阴柔,就像是山间清爽的风,亭亭而立的修竹。他一袭素衣,头戴纱帽,灰白色的衣角被风轻轻的托起,迎着朝阳飘扬,像是误入人世,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少年此刻正静静的在路边拾起的一块木板上写字题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但此刻,李怀玉的心中却并没有脸上表现的这般平静,饶是做过心理准备,但京都的繁华程度还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这是他昨日就见识过的,但今日,临安的十里长街,两旁的商贩,从清晨便开始吆喝,此种繁华景象,在长宁是只有每年过年和庙会才有的,而临安不仅日日如此,繁华程度更甚,从前他觉得镇中长街是最长的街,因为他从未走过长街的尽头,往往是长乐走累了,嚷嚷着要回去,求着父亲抱。甚至是那年大火,他和长乐跑了好久,直到再也听不见父亲的呼,再也听不到人的哀嚎,也再没去过长街的尽头,庙会,也是封存在记忆里,不知所踪。
“爹!”
“跑,快跑啊!”
思绪回笼,李怀玉正看着自己手上的杰作,是一首诗,抬眼望了望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四散奔波,他便将那木牌插进了橘筐里,上题诗有云:
江南有甘橘,经冬绿犹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佳客,奈何阻重深。
命运唯所遇,循环不可循。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街上的人都慢慢往李怀玉这边走来,有的领头的读书人大声读了李怀玉的诗,赞不绝口:
“公子此诗,格调自然,哀而不伤,颇有子寿之风。”
“ 对,雅正沉郁,感慨蕴藉,妙于立言,实在是高深,为我等所不及。”
李怀玉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便开始缓缓陈事:“我本江南客,今进京赶考,途遇一老妪,见其佝偻褴褛,实在可怜可悯,便买其橘。怎料京都之华远超吾所料,现盘缠耗尽,不得已才题文卖橘,各路仁兄权当买个风雅吧。”
今年来临安的大多是来赶考的考生,有的来过几次,看见李怀玉所举,难免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更有不少喜好风雅的京都子弟,欲买其诗。李怀玉摘下纱斗,向众人弯腰致谢,举手投足,自在矜贵。
待看清李怀玉的脸后,众人对他的说辞更加深信不疑,那么一张矜贵清朗的脸,怎么会说谎呢?救人于水火,实乃大魏文人风骨,于是纷纷开始竟价,好不热闹。
李怀玉见目的达成,浅浅的勾起了嘴角,据他所知当今魏国学士大多附庸风雅,倡风流才子之风,而京内多妓院,是个不折不扣的销金窟,物价高,卖价也高。卖橘题诗在他们眼里,自然是风雅之习,兼有正义之风,价格也就不消愁了。
忽然,众人都安静下来,见一人骑一匹枣红骏马,缓缓走来。
“陈赖皮!”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空气骤然凝聚,那人自觉不妙,正欲逃跑,却见马上那人眉头一挑,几个家丁就从暗处跳出,将喧哗者拖走。
“临安城内,禁止大声喧哗,送去刑部。”马上那人说。
陈赖皮本名陈瑛,任京师都尉,负责管理京城治安,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其义父郭乾,也是一等一的威武大将军,最高级别的武官。有了郭乾和圣上的欣赏做依靠,他近来在京中作威作福,经常买东西不给钱,听说之前有个人不怕死去刑部告状,被生生拔了舌头,打断腿丢进了乱葬岗。
李怀玉听着人群中的细碎声,心里一阵发凉,自己还未展心中锦绣,难不成就因卖个橘子,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把头低的更低了,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你,把头抬起来。”陈瑛指向李怀玉,李怀玉突然被点名,僵硬的抬起头,却撞见了一双盛满笑意的眸子,那人挥挥手,就有人前来搬橘子筐。
李怀玉急了,他并非真的心疼那一筐橘子,而是担心以后京城的路会不好走。陈瑛行事乖张,,朝中反对陈瑛的,肯定不在少数,而今自己若真的顺从陈瑛的行径,无异于向陈瑛低头,一个曾向陈瑛低头的人,反陈派不会给予重用和信任,那么自己的一腔壮志的蓝图就算泡汤了。而亲陈派大多是污腐无能之辈,自己也无法施展拳脚,况且自己上一秒还是大魏的文人风骨,下一秒就向恶势力低头,这算什么风骨?指不定那些个反陈派的名门正士会发疯般的针对他。
做人不易,做官更难啊。事情到这一步,李怀玉也只能赌一把了,他猛地上前拉住陈瑛的袖子,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的说:
“陈都尉您如此行径,是打算强抢吗?您身为朝中一方官员,便应为陛下办事,为百姓谋福祉,而您不仅不作为,反而强抢民物,这是您应有的作为吗?您这是辜负了陛下对您的一片信任,失去了殷殷民心,人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我今日抛却我自己,定要为京中平凡商贩讨个说法。”
李氏为人处世法则第一条:遇事不慌,先把水搅浑,矛盾化激,影响化大,从道德制高点,以理服人。
“说得好!”人群里,一人拍着掌,缓缓走来,李怀玉见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正在心底推敲,就见众人跪拜一片:
“微民见过四殿下。”
李怀玉赶紧随众人行礼,心底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京师之中的势力并非郭陈一家独大,众人之中必有能与之抗衡的,四皇子魏渊,以礼贤下士,谦润有礼而闻名。他与陈瑛素来不和,是反陈派的一大势力,而自己刚刚将矛盾化大,便给了反陈派一个攻击陈瑛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