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的正反面》不闭月

1、六一特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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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二杯白葡萄汁了，卢卡斯心想。

　　他仍然记得，去年的今天，父亲带着夜晚的冷峭和微腥的雨水气息，满身疲惫地坐在床头，双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发顶，面对自己蜷在被窝里的背影，轻声表达因为工作而缺席卢卡斯六一派对的遗憾。

　　早在一周前，卢卡斯就开始悄悄筹备那场神秘的六一家庭派对。他计划在节日当天向父亲展示由他独自完成的首个小发明--一台可以连续做功一小时，代替父亲手写的写字机器，并为它起了个名字“米妮”，灵感来源于父亲右手中指上的老茧。

　　他将每周家务所得的零花钱攒起来，买了一个可以在开启瞬间就唱歌的木箱子，把写字机放进去，此后每晚睡前幻想父亲打开箱子后惊喜的笑容。卢卡斯自认为已经将情绪压制得决计不会有人看出他正在准备惊喜，实际上他兴奋过了头，照赫尔曼的话说，他们的儿子整个五月都像只通了电的猫。

　　装扮了许久的房间，绞尽脑汁努力呈现出节日氛围的屋子，最后，却是和母亲两个人在圆桌前，面对着巨大的双层草莓蛋糕和满地的礼花滑稽地度过了一个无比冷清的儿童节夜晚。他在不善言辞的母亲地注视下，沉默地拆开包装精致的礼盒--一身栗棕色的儿童西服和那个由本该到场的人亲手制作的小机器模型。卢卡斯对着母亲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十足称心的笑容，在无人注意的桌布下悄悄用脚尖把提前藏好的小木箱推向深处。

　　对此，赫尔曼直到今天都毫不知情，不过他当晚承诺--为了弥补自己乖巧听话的儿子，他一定会在明年的儿童节陪伴卢卡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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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此刻，卢卡斯坐在枉德邦庄园大厅一处酒水区空桌前。

　　穿着考究的宾客们，有的手托着酒杯，像聚集的鸽群叽叽喳喳地交谈，有的神色傲慢端庄，抻着脖子并不理会身边人盈成书页的笑脸。

　　总之没有人和卢卡斯一样。

　　他看起来像一株缺水的吊兰，蔫耷耷地垂着自己的头。白葡萄汁杯壁上的水汽在下滑过程中不断聚集成一颗大水珠，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流向自己放在杯底侧边的食指指甲盖。

　　卢卡斯觉得无聊极了，他对父亲那些神奇的发明感兴趣，但并不代表对这种所谓的“学术研讨会”也拥有十足的耐心。

　　父亲站在不远处--一位大腹便便，看起来像波斯猫一样轻慢的男人面前--此刻父亲嘴唇翕动，面色因激动略略泛出薄红，略微有些手舞足蹈，像极了每个礼拜六，卢卡斯和母亲经过圣拉顿广场前遇到的那味竭力推荐自制冰激凌酸奶的卷毛推销员，卢卡斯一家为那款并不怎么好吃的酸奶累计贡献了不止一台洗衣机的资金，父亲把这一切归咎于母亲那张不懂拒绝的嘴。

　　卢卡斯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想知道父亲在同那个男人讲什么，又不太想知道。不过为了父亲的承诺--结束以后带卢卡斯去他感兴趣的地方，他选择忍耐。

　　研讨会的前摇过分的长，直到下午四点，所有人移步礼堂，学术讨论才真正拉开帷幕。

　　卢卡斯穿着那身母亲为他买的栗棕色小西服。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简直像只麻袋里的老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背叛自己，心想。

　　人群集中在靠前排的位置，而卢卡斯被赫尔曼安排坐在礼堂大厅最后排的一个角落。

　　“最好不要乱跑，卢卡斯，这里人很多，更不要跑到外面去，夜晚的庄园很容易迷路。”察觉到自己过于严肃了，赫尔曼又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嘿，别垂头丧气的，小鸟，打起点精神来，马上我们就能去维可斯街那家甜品店吃你最喜欢的草莓巧克力酱可丽饼。”

　　卢卡斯抬起脑袋，想反驳父亲早在三年前他就不爱吃那种腻到发慌的食物了，但刚刚开口就被前排传唤赫尔曼的声音打断，年轻的父亲最后看了一眼他无精打采的小鸟，笑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台上的人程序化地轮换了许多轮。演讲、展示、掌声。卢卡斯有规律的闭眼，睁眼。长篇大论讲述理论的时候，他沉睡，再在机器们被抬上台介绍，抑或是开始现场实验时选择醒来，好奇地盯着看，然后跟着鼓掌。

　　轮到赫尔曼时，夜已经深了。

　　奇怪的事发生了，当父亲完成上半部分的理论推演后，台下开始产生了不算小声的窃窃私语-- “这不可能”“匪夷所思”“简直可笑”，像水沸前的气泡，非议声越来越大。直到有人站起来质问:

　　“赫尔曼先生，抱歉，我们认为您的理论推演违反了能量守能和熵增定律，请问目前是否有具体的实验机械？”

　　场面变得凝滞，顶光在赫尔曼的面部打出黑白分明的切割线，卢卡斯看着父亲紧攥着稿纸的手指，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片刻后，赫尔曼回答: “抱歉，并没有，实验品仍停留在模型阶段，大家明白的，机器研发需要巨大的成本，我想如果……”

　　“好的，赫尔曼·巴尔萨克先生，谢谢，真期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的实验品雏形。”

　　卢卡斯有些生气。他看到父亲因被揶揄的发言打断而显现出一丝茫然无措的神态，长开的嘴悻悻闭上，然后在微微躁动的哄笑声和注视下失落地走下台。

　　卢卡斯忿懑地站起身，他正想要给缓步走来的父亲一个拥抱--

　　“赫尔曼先生，请稍等。”声音来源于头顶。

　　众人齐齐将头抬起、转向二楼那扇窗，并且在听到接下来的这句话时，现场一滞的呼吸声几乎可以用分贝来量化。

　　“您的推演很有意思，如果愿意的话，请上二楼来。”

　　如同终于被揭开锅盖，惊疑声开始变得沸沸扬扬。

　　赫尔曼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就再次离开了，飞快地穿过神色迥异的人群，走上通往第二层的台阶。

　　卢卡斯在父亲转身的瞬间看到了他脸上那种溢于言表的激动，他好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并且在心底为父亲感到高兴。

　　也许这是比陪伴自己更重要的事情。

　　忽然之间，自己所处的地方一片阴影消失，卢卡斯侧头看过去，左侧打开的厅门外，廊道的灯光投射进来，有些刺眼，他看到一个逆光离去的高大背影，这才意识到身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着一个人，而自己一直隐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中。

　　余光里，有一束光折射进卢卡斯的眼睛，他看向那块空地，大概是刚刚离去的人站着的位置。闪闪发亮的圆形物件，卢卡斯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一只表链已经断开的古铜色的怀表，看不出年代，但卢卡斯猜测它的主人一定非常珍爱它，就像自己珍爱三个学期前在父亲的帮助下获得的冬季新创的奖杯一样，因为这只表实在干净过了头，它的主人一定经常擦拭它，没有任何一个角落看得到污垢。

　　掀开表盖，内侧刻的短短一句话明晰可辨，上面写着:

　　“Dedicated to my lifelong friend ，Alva Lorenz.”

　　卢卡斯更加确信了这只表的重要性，立刻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