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镯 馒头村村微 ...

  •   馒头村村微人稀,大夫住在邻县,姑娘伤得不轻,得先处理伤口。
      村里头只刘姐姐给人治过刀伤。
      那人实在不像个好人,大白天穿身夜行衣,浑身的血也不知道是打杀了谁。
      他砍柴踩了捕兽夹,也是刘姐姐给包扎的。
      刘姐姐最是心肠好,正好就请刘姐姐帮忙。
      张立命跑得更快,脸上的笑压根止不住。
      血腥气冲鼻,张立命猛然记起背上的贺凛重伤,强憋了笑意,边跑边说自己是馒头村的樵夫张立命。
      贺凛瞄着张立命,这位小张哥耳根子红透,开心难抑,跑去见的多半是心上人。
      村口王婶和苏大娘闲聊,远远瞧见张立命背了个湿漉漉的人,都惊讶地迎上来。
      张立命草草交待两句,只说是砍柴碰上的,后山摔下来的路人,片刻不敢多停留,“杨三婶,古大娘,我先走了啊!”
      王婶和苏大娘望着张立命走远的背影叹气。
      “立命这孩子面盲症怎么就治不好呢。”
      “听说是磕着天灵盖了,医不好。”
      “哪儿啊,立命这病是吓的,心病难治啊。”
      “瞧他走得急,那好像是个姑娘啊,他怎么照顾?”
      “哎呀你放心吧,刘一那丫头在,没事儿的。”
      “也对,他肯定又去找刘一了。”
      张立命把贺凛放好,牵马跑到隔壁叫门。
      走出来个蓝裙姑娘他就喊,“刘姐姐!我砍柴碰......”
      话起了个头就认出那姑娘不是刘一,常在刘家走动的姑娘也就那一个。
      “是刘舞吗?刘姐姐在吗?我砍柴碰到个受伤的姑娘,得去邻县请大夫,想麻烦刘姐姐帮我照看一下。”
      “小张哥,我是刘舞。堂姐!小张哥找你有急事!”
      刘舞和张立命差不多的高个,模样算清秀,却十分男子相,穿着衣裙碰上生人,常被当成着女装的男子,远不如刘一貌美。
      不过对张立命这个面盲症来说,刘舞貌美与否,没有区别。
      里屋走出来刘一,燕妒莺惭的长相,比刘舞还高小半个头。
      家里只她一人,同张立命一样都是爹娘不在身边的。
      张立命一见了她直觉天光大亮,凭空生了满眼的花团锦簇,傻笑两声,把来意又讲明。
      刘舞瞟两眼张立命茫然又发直的眼睛,又瞧瞧笑意盈盈的自家姐姐,撇着脸憋笑。
      都说小张哥面盲,却单识得清她堂姐。
      刘一答应下来,张立命道两声谢立刻策马离开。
      张立命家里头一直养着马,常替村里跑远途,捎口信送物件儿。
      血腥气弥漫,刘一踩着谨慎的步子踏进张家里屋。
      入眼便是攀在床沿半死不活的贺凛,左臂垂榻,下巴滴血,地上大滩红。
      贺凛并未昏迷,只是呕血力尽起不来,半睁着眼,唇色惨白地望向她。
      已经这般地步,不忘戒备,虽人踏进门才听得动静,立刻抬回手探入袖中,看准了人才决定要不要抽出匕首。
      阿立救下的姑娘好似挺坚强,气血亏虚,眼神却这般凌厉,这双眼,刘一脚下一顿,眉眼稍露惊讶,忙把人扶回床躺好。
      贺凛撤回手,这位就是小张哥提及的刘姐姐吧,好生的漂亮,也是个面善的,身上不似普通女儿家香,浅绕一股药味,却是好闻的紧。
      今儿遇见的,越好看的越面善,叫人想亲近,“有劳刘姐姐。”
      视线触及贺凛左腕的镯子,再看贺凛,刘一眼睛微微睁大,温温柔柔地笑,叫她宽心,轻轻探了腹部,内伤沉重,所幸并无骨折迹象。
      腰带翻折出小瓶,倒出两粒所谓家传秘药来喂贺凛吃下。
      秘药制作费时费力,余药无多,只恐旁人寻来讨药,给不出许多,请贺凛代为保密。
      漂亮刘姐姐满脸不忍,仔细瞧了她满身伤口,朝外走得不见人,贺凛喘上两口安生气,实在累了,眼睛快睁不开。
      伤口得仔细清理上药,湿乎乎的衣服黏在身上要得风寒,刘一来到院外,不见刘舞带人回来,从怀里掏出只银镯子,和贺凛那只九成九的似,左右转圈摇了摇。
      没有动静。
      镯子没摇来人,衣服多等一时总是冻,那就他来换。
      竟然有些心喜,算他趁人之危。
      当年牵扯,那就多缠几道,缠紧些,刘一私心里最愿意打个死结,用最韧的丝线,谁也别想剪断。
      换下血衣时,刘一目不斜视,只眼神时不时扫过那只镯子,又探贺凛面,手脚麻利地为她擦洗包扎伤口,换好带来的干净里衣。
      贺凛总瞧刘姐姐古怪,可实在手脚脱力,不便更衣,只好全劳动刘姐姐。
      宽衣解带刘姐姐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手攥得用力,显眼的紧。
      眼神总也有意错开什么,还不如隔三差五看她脸的那两眼来得光明正大。
      许是“赤诚相见”,叫刘姐姐羞怯难当。
      毕竟如厕时若有姑娘站在当门口,她也难为情。
      刘姐姐好看,害羞起来更是抓人心肺,耳廓根子早红成煮熟的虾子,喉结来回地滑……
      刘姐姐喉结瞧着比小张哥还凸。
      李宏他娘燕氏的喉结也凸。
      村后山豺狼虎豹甚多,捕兽陷阱数不胜数。
      常日要往山里头砍柴摘果的,为图一个保命的本事底子,贺凛曾跟着村里头许大夫当过一段时间的医童。
      许大夫提过女子喉结突兀,虽不常见,却也常事,生了毛病的可凸,身体健康的也能,多不碍事,不放心就看大夫。
      自然不碍事,燕氏当年美貌无匹,才叫李地保心甘情愿拿出那么多彩礼来。
      张立命赶了回来,拉大夫急急忙忙进屋,直喘大气。
      大夫把住贺凛的脉,沉吟片刻,脏腑内伤啊,再观她面,脸色却好得离谱,回光返照也不稀奇。
      他打量一眼屋内,又看看张立命,视线扫到刘一停顿了片刻,穷小子艳福不浅。
      大夫不碍事不碍事地摆摆手,养脏腑的金贵药摆明是吃不起,直接叫准备后事又太残忍。
      不如开副吊命的方子,挨得多久就看小姑娘的命数了。
      姑娘家养伤不方便,贺凛被挪到刘家照看。
      镯坠子弹拨,先三后四。
      十二跳进屋里,蹿上床沿,贴在贺凛肩头。
      喵呜——
      “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顺毛才两把,刘一端药来。
      只盼刘一爱猫,眼下伤重,无法陪十二觅食。
      十二扭头瞧,一眼多是不够,索性跳下地,凑在刘一脚边,尾巴弯来摆去。
      喵——喵——
      贺凛皱眉,十二在示好。
      爹有段时间外出月余,回来十二也是这般态度。
      只跟久违的熟人示好,十二认识刘姐姐?
      刘一摸了摸十二毛茸茸的脑袋,笑意盈盈,小家伙记性倒好。
      药送到床边喂给贺凛。
      药碗边子露出眼,在刘一和十二之间来回溜达。
      刘姐姐也认识十二。
      十二幼来她家,和刘姐姐哪里的渊源?
      不过如此,十二肯定能吃得饱饱的。
      她打眼瞧得仔细,十二屁颠屁颠,扯在刘一脚边走进走出。
      乐颠颠的样儿,同从前跟她上山砍柴,如出一辙。
      自爹娘失踪,贺凛多久没有这种踏实心安,又温暖的感觉了。
      伤好回良家之前,这日子还得有两天。
      养了有两个月,辅以刘家秘药,贺凛伤势大好。
      刘一照顾得细致周到,养伤养得跟村里良婶子坐月子似的,叫贺凛生出废人之感。
      上回如此,还是爹娘把她从山上捞回来。
      不记得受了什么惊,高烧三日不退。
      娘每每想起,都要抱紧她,直说当时她气息弱得快没了,后怕不已。
      自痊愈,再习爹教的字,尤其喜欢写怿字。
      写下一遍,仿佛真的会快乐。
      百日喜圆坠子背面的白板,索性刻上九叠篆怿字纹,正合正面原本的怿字。
      晚饭后,院子荡秋千,爹在后头推,娘在前面挡,天上毛月亮,地上花鹤翎。
      当时她以为,年年岁岁有今朝。
      刘姐姐家院子也有架好的秋千,同她家里爹扎的那个,像又不像。
      伤好走动,刘姐姐扶她荡秋千,提及一个喜欢秋千的朋友。
      秋千为那个朋友而扎,一直在等人来。
      刘一望着贺凛的后脑勺,眼神幽沉。
      十二卧伏膝腿,贺凛一手圈着猫,扽住秋千绳的手拉过刘一,并肩同坐。
      如此,她先替那位朋友试试座儿。
      贺凛握住刘一的手,人一定会来。
      无论是刘一的朋友,还是她的爹娘义兄。
      十二爪子搭在两只交握的手背,两个人相视而笑,心头莫名松快。
      贺凛肩窝贯穿伤好得慢些,更衣不便,仍旧需要帮手。
      刘一腼腆非常,回回都跟头一次动手似的。
      一间里屋单张铺,同寝更是樱桃红绽满面羞,束手束脚睡得笔直。
      贺凛倒是睡得出奇安稳,十二卧床下,刘一在侧,仿佛夏天夜里头,院子里两条长凳铺草席,爹在左,娘卧右,她躺中,十二眠小窝,蝉鸣渐弱,星闪月静,何其心安。
      再瞧贤惠爱红脸的漂亮姑娘,何止小张哥心仪。
      刘一这苦恼尝一口,甜口的,爱吃,镯子这回摇来了人,可身形差别太大,贺凛机敏,若替代他同寝,必定察觉。
      那还是他自己来。
      头次血衣已换,镯子何必再摇,他笑自己惺惺作态。
      特地为贺凛栽培,专事保护的女暗卫,从一头雾水到恍然大悟也就听召来回两三趟。
      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张立命时不时就往刘家跑,越跑越欢实。
      刘舞却是奇怪,明知刘一要照顾人,近来串门愈发频繁。
      刘一同刘舞去给古大娘送鞋样儿,十二对折卡在刘一肩头,跟着出去溜达。
      张立命留在刘家煮好药端给贺凛,终于又问及镯子的事。
      今日他去邻县取药,才出药铺就碰上开方子的大夫出诊回来,见张立命还在买药,有些奇怪,“你那妹妹伤情居然大好?”
      上次匆忙去匆忙回,张立命并没有提及贺凛是捡回来的。
      大夫这话实在不中听,明明说了不碍事,不好才不对吧。“上回没给您说,她是我半道上救回来的。”
      大夫一听是生人,没了顾忌,便把上回诊断的实情相告,免得哪天小姑娘人突然没了,这个楞头小子要自责。
      张立命琢磨这事儿回到刘家,哪有回光返照返这么久的?
      端着药再看那副好气色,更加疑心贺凛装作重伤,连大夫都给骗了。可她这样图什么?
      贺凛讲明草庙村吃错了东西,许多事记不得,镯子素来随身,未有突兀之感,当属她所有。
      “小张哥可曾想过,我就是戎乙?”
      戎乙是张立命居柳镇老家时的同窗。
      张立命盯着她瞅了半晌,断然不识,小乙便身处险境,也绝不会叫自己如此狼狈。
      别人的东西霸占久了,自然不觉有什么突兀。
      回家找了纸笔,贺凛茫然握笔,照张立命所说写下怿字。
      张立命又叫贺凛摊开双手。
      小乙手脚麻利,劈柴握斧尤其顺手。
      书斋管午饭,后厨婶子手受伤那几天,小乙帮过忙劈柴挑水做饭。
      小乙下学回家练武到亥时,天不亮起床继续。
      张立命不明白,小乙这么拼命是为什么。
      来时不会武,但是能握把柴刀追镇上最凶的狗二里地。
      走时,剪子,菜刀,筷子,绣花针……所见即兵器。
      私塾武教头戎师傅是小乙的大哥,同刀铺的铁师傅聊起小乙。
      两人笑呵呵,放眼江湖,七岁上下跨度,单挑能胜小乙的,一双手能数完。
      既是习武之才,怎么这几年才开始习武。
      张立命问过一次,小乙叹了一口气。
      小乙话少,但是从来不唉声叹气,每天见她都跟春风底下见太阳一样叫人心里明媚。
      一下太阳落山,入了秋,张立命不敢再问。
      小乙字写得奇好,镇上哪家有喜事都来找。
      已经沾了喜气,分文不取。
      小乙只代书婚契,喜帖请柬留给镇上代笔维生的先生,那些该收钱还得收钱。
      小乙每日都要写一个怿字,挂上窗棂,今日行楷,明天隶书,一天一个字体。
      回回去找,走进院透过窗就是昂首出神的小乙。
      张立命总也在想,小乙瞧的,到底是字还是透过字瞧见什么其他。
      “你掌指虎口白皙无茧,字迹也不对,岂会是小乙。”
      数年如一日血汗浸出来的本能,区区失忆,不会因此尽失。
      当年学塾里,秦先生的女儿秦让蓉瞧上了小乙的镯子,小乙道何时何地凭谁都褪不下来,除非削了她的手。
      秦让蓉不敢见血,果然没有得手。
      镯子离手,小乙遭了难不成?呸呸!不会的!
      这个贺凛矢口否认抢了小乙的镯子,问及镯子来历又道失忆。
      口口声声村中大旱饥荒才把她献祭,可分明太平盛世,大家安居乐业,哪来的天灾。
      莫非为巩固自己失忆的事实?
      哼,满口胡话,大有问题,得先把小乙的镯子要回来,“我救你性命,不图其他,只要这只镯子。”
      “我不知把镯子摘下来的法子。”
      草庙村遭遇,张坏蛋乱下药,伤了她记忆,又接连被围殴,掉下深崖,内损外伤。
      打碎的瓷缸,大块的碎瓷拾起来容易,小片小片捡半天捡不干净。
      张立命心下鄙夷,都能从小乙手上抢了来戴,还能不知道如何摘镯子?答应得如此爽快,定是仗着没人摘得下镯子。
      “巧了,我知道摘法。”当时央着小乙两个多月才晓得这个秘密。
      小乙说过月珥镯原是一副对镯,左手百日喜,右手千世安。
      千世安存在别处,过些时日总要相见。
      没等到另外一只镯,人就搬离了柳镇。
      食指拇指沿着镯子圈掐紧,内侧竟挤出一圈细的,张立命左右转着飞快一滑,当真从贺凛手腕取下镯子。
      变戏法似的,贺凛拍手称厉害。
      原本想记起取镯法子,把镯子送给刘姐姐,小张哥另寻报答。
      小张哥执着于此,便先给他。
      只以为她要反悔,这副不相干的模样,倒叫张立命心头愈发困惑。
      两人相视无言,刘一怀抱十二踏进屋里,两包梅子糕,一包递给张立命,一包拿到贺凛床前。
      贺凛下瞟纸包,梅子糕到底是送来了,刘舞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吧。
      却见张立命手里的银圈子,刘一片刻冷脸,复又眉眼带笑,“阿立,怎么拿着小凛的镯子?”
      十二从刘一怀里蹿出去,攀住张立命的手臂,咬住镯子。
      张立命拎起十二后脖子皮毛,扯着猫连镯子再连手,小乙也有只猫来着,玩心重,成天和镇子上猫三狗四的跑东跑西,一天到晚也见不了几次。
      “十二,松口。”贺凛喊一句,十二即刻松口跳到褥子上。
      小乙那只猫叫什么来着?小乙,镯子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
      张立命张嘴半天,一个字没吐,要叫刘姐姐知道贺凛是偷东西的贼,他把贼带回来不说,还送到她身边,刘姐姐误会他喜欢这贼可就糟了!
      失忆的贼照旧是贼,万一身份暴露,这贼恼羞成怒诓骗刘姐姐怎么好?
      他这里一想一个贼,贺凛还替他遮掩。
      “小张哥救我性命,身无长物,镯子不值几个钱,聊表谢意,来日归家,取得傍身物,再报二位大恩。”
      贺凛草草解释,观察着刘一奇怪的反应。
      刚恢复些精神的时候,刘一不经意地问过两句镯子。
      刘一家中算富庶,邻县有个员外舅舅常关照,吃穿不缺。
      从头到脚却简朴,绢带编发,头上常日只横着根庙里头神签一样的长片木簪。
      当时摘不下来镯子不好开口相赠,如今却给了张立命,实在对不住她悉心照顾,“改日寻个活计,挣足了钱给姐姐打一对最精细的。”
      笑容略显落寞,刘一不置可否,居然随便就给了人。
      她望着贺凛,眼里漏出的情绪还没看清,又匆匆掩藏。
      贺凛更加困惑,刘姐姐如此神情,叫人恍然生出镯子送张立命是不当之举的愧疚。
      两个人心里波澜起伏,张立命浑然不觉,贺凛还算识趣,小乙的镯子要为她保管妥当,刘姐姐那里……
      突然道,“刘姐姐稍待!”张立命把镯子塞进袖子,抱着梅子糕就冲出门去。
      刘姐姐给他带的糕!纸包上圈个陆字,是菜市旁边的陆记点心铺,那边离古大娘家可不近,刘姐姐居然特地绕路去买!
      张立命双手捧着梅子糕,两层相异的幽香扑鼻,是刘姐姐身上香包的一道药味,比药铺子会更好闻,更繁复,笑得眼都没了。
      纸包都没打开,已尝了一百块,心里那个甜呀。
      前时曾木匠得了块成色不错的檀木,他好说歹说才求了人家离开村子之前给打成镯子,算算工,这两天该能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