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钟达

1、第 1 章 请问可以拍

　　2093天，不知道他现在死了没有，今年是不是倒霉透了。姜莹突然间发现，时间真的是这样的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她和那个人认识已经是6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名字实在太长，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都十分怪、十分难读难记，对于姜莹也一样，所以从他们在一起直到现在，姜莹都不会读、不会写他的名字，现在她称呼他为“那个傻B”，六年前，她叫他“大李”。
　　对于陷入暧昧和热恋中的人、尤其是女人来说，两个人的遇见是上天注定，是命运，是避无可避的缘。曾经姜莹也是深信不疑，可是到后来，姜莹想了很久，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的呢，其实只是不会拒绝的小软蛋碰见了死不要脸的狗皮膏药而已。
　　那天，开封下着小雨，古色古香的校区在傍晚的蒙蒙细雨之下更显神秘、唯美，雨水顺着窗户滑下，一粒粒水珠晶莹剔透，滑向窗底，融入尘土。下课以后，姜莹没有马上回宿舍，她和室友们还不太熟悉，与其尬聊，还不如一个人散步悠闲自在，她撑开雨伞四处闲逛起来。她才刚进入这所大学，除了自己学院和综合教学楼哪都没去过，这里对她来说到处都是值得期待的。
　　她顺着综合教学楼东门前面的小路走了10来米，看到了图书馆和一小片竹林，姜莹毫不犹豫，钻进小竹林，感受豫北的“雨中江南”。雨滴在竹叶上，竹叶末端的雨珠越来越大、越来越大，“3、2、1”啪嗒，雨珠落地了。姜莹用自己还不到一千块的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准备发给朋友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照片的用途居然那么大。出了竹林以后，她按照记忆中的路走到了自己的学院门口，学院斜对面放置着两排不同国家的国旗，就像她第一天在学院报到时那样。进学院吗，进去干嘛呢？还是走吧。姜莹又回到大路上，向学校的南门走去。一个人走路确实很安静、很自由自在，但是还是有些无聊。姜莹给珍珍打了个电话，幸好，珍珍正好接着了。
　　“喂，哈喽呀。”
　　“哈喽，干嘛呀，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打电话看看你怎么样啊，开学好几天了，你这几天都干嘛了呀？”
　　“没干嘛，就是收拾收拾东西，上课下课洗衣服呗。”
　　“我们这下雨了，我没事干，瞎溜达呢，无聊得很。”姜莹灵机一动，“珍珍，你要不要看外国人，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好多外国人。”
　　珍珍没见过外国人，还真有点好奇，就欣然同意了。就这样，姜莹踏上了寻找外国人的征途，可能她确实是太无聊了，她一边找一边跟珍珍打电话。“我开学的时候就见了好几个，我找找。现在下雨了，没什么人出来。”姜莹一边说，一边往留学生宿舍方向走过去。“珍珍，这样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我在别人回宿舍的路上随意蹲人拍照。但是，他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吧，只是拍个照片而已。”姜莹心里打起退堂鼓，但是已经答应了珍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撑着伞站在路边。好了好了，就拍一张照片，一会有长得比较面善的人路过，我就过去问他一下就行，我就问两个，不行就真的算了。姜莹这样想着，一个留学生走了过来。“有一个外国的男生过来了，妈呀，我看他长得比较和善，但是我不敢。”“你别怕，就问一下的事儿。”“我还是不敢。”就这样，姜莹目送这个男生走远，看着男生越来越远的身影，姜莹下定决心，一定要问下一个人，不管行不行都不在这站着了，她已经有点冷了。
　　“我想回宿舍了。”“那你回宿舍吧。”“哎呀，我都答应你了，最后再问一个人，不管是人是鬼，最后问一次，我就回宿舍。”
　　这天的雨下了很久，姜莹又只穿了短袖和一件薄薄的裤子，打了好几个寒颤，她只希望快点来一个人，让她问出那句话，然后迅速回宿舍。这时，一个穿着短袖短裤、踩着拖鞋、手里提着几袋豆浆一样的胖胖矮矮的棕色大胡子走了过来。“来了来了，又来了一个，就是长得不帅，我就问一下,不行就算了。我先挂了。”姜莹从来没跟外国人说过话，她带着“赴死”的决心走上前，小心地问：“Hello , can I take a picture of you ?My friend has never seen a foreigner so I want to show her foreigners in our school.”（你好，我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吗？我朋友没见过外国人，我想让她看看我们学校的外国人。）
　　“可以可以。”“你会说中文？哇，不错不错，你中文还挺标准。”这个大胡子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还露出了标准微笑。虽然笑得很假很敷衍，姜莹却并不在意，反正她也不是真心夸他中文好，她完成“任务”就行。“我只是发给我朋友看一下，没有恶意哦。谢谢你，谢谢你。”姜莹怕他误会，一边拍照一边解释。
　　姜莹也知道自己拦人拍照很唐突，拍了一张以后就再次道谢准备回宿舍，那个大胖子却开口了：“你是新生吗？”“是啊，我今年刚上大一。”姜莹目的达成，此时她只想变成空气，流动到宿舍再变成人，可眼前这个大胡子倒继续说起来。“你朋友在哪里上学，也在开封吗？”“不是，她在洛阳。”姜莹正准备走，大胡子说：“你好像很着急要走，怎么这么着急。”
　　姜莹自觉拦人拍照理亏，想离开的心思又被戳穿，有种利用完别人刚想拍拍屁股离开就被逮住的无地自容的感觉，于是连忙打起哈哈：“没有啊没有，我站久了，动动腿哈哈。你是哪个国家的，是什么时候来中国的？”
　　“我是巴基斯坦人，今年是第三年，那就是2015年。”
　　“哦哦，你来中国三年了，怪不得，你中文真不错。你是大学毕业以后来的中国吗？”
　　“不是，我高中毕业以后，申请来中国，在中国学习合格以后，要回巴基斯坦的孔子学院当老师。”
　　“那你真厉害，这么年轻就出国留学，很不容易。”
　　“在巴基斯坦……”原来他想说巴基斯坦，那我听完是不是可以回宿舍了。大胡子又讲起来，姜莹实在不想听，此时，姜莹心里觉得就算是尬聊，和中国人尬聊可比和外国人尬聊好多了。
　　“你的脸很白，你是不是很冷？”
　　大胡子突如其来的话让姜莹愣了一下。“啊，是吗？可能是我原本就比较白，哈哈哈。你不冷吗，你穿得也不多。”
　　“我不冷，我们习惯这样穿，中国人老是问我这样冷不冷。”
　　两千多天后的现在，姜莹又一次告诉珍珍，她实在想不起来，两个人是怎么撑着伞，克服寒冷、尿意和饥饿，在雨里聊了三个小时，她只记得，大胡子说了一些话，她觉得不对就说自己的观点，大胡子又反驳她。反正就这样，姜莹知道了，大胡子那时候21岁，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现在他只有妈妈和妹妹，他的前女友给他带了绿帽子，他是□□，只能吃清真的东西，不喝酒，不吃水果。
　　姜莹就记得谈话的最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说请她吃饭，她推辞不过。“我以为你不饿，你一直在说个不停。”姜莹索性摊牌：“我饿，但是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我就想说话。”大胡子带着姜莹到了离学校南门最近的一家清真饭店，是一家“中国兰州拉面”：“这边没有什么清真饭店，我和同学们就来这里。”秉持着吃人嘴短的原则，姜莹默不作声，只想吃完了赶紧走人，虽然这个大胡子好像并不坏，但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本来就够奇怪了，更何况还是一个长得这么明显的外国人，被别人看到了就更怪了，她可不想背上什么闲话。就在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面馆来了好几个外国人，都会跟这个大胡子打声招呼再看看她。
　　“小孩过来啊。”大胡子一边朝老板的孩子笑，让他过来，一边对老板说，“时间很快，之前还得要人每天抱他，他现在已经会走路了。”
　　“哦哦。”姜莹抬头假笑一番，又低头吃自己的面，可是这个面好像怎么也吃不完。
　　“你看，”大胡子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汗毛，说，“我们的汗毛这么长的，很多同学都问我们是不是住在森林里。你的不是。”
　　“你们那里基本都是热带气候，天气热，要排汗。我们家这边是温带气候，不需要排那么多的汗，自然不用那样的汗毛。”姜莹不自觉地认真回答他。
　　他看着姜莹，说：“你的鼻子是扁扁的，我们的鼻子是高高的。”
　　“不不不，你们的鼻子只是有点大而已，不是像欧洲人一样的高鼻梁。”
　　姜莹的反驳只是让大胡子笑笑，大胡子指了指邻桌的男生继续说：“他的眼睛在我们国家已经很小，你的眼睛比他还小。”
　　“能看清楚人就好了。我们中国人有大眼睛，也有小眼睛，只是我是小眼睛。”
　　这顿饭吃完，姜莹只想落荒而逃，这个大胡子的话未免太多了。大胡子想送姜莹回宿舍，姜莹想拒绝，但是最终是大胡子得逞了，他的说法好像是“饭后消食”，也好像是“正好想问住在那边的老师一件事”。大胡子把姜莹送到宿舍大门口以后，两个人加上了微信，姜莹那时候太年轻、实在不会拒绝别人，只想着不理他就行了。她低估了自己的礼貌和修养，高估了那个人的人品。
　　关于和大胡子的初见，姜莹记起来得不多，更别提什么细节。一开始，姜莹怪自己记性不好，后来姜莹知道了身体是那么诚实地物质，与痛苦有关的记忆，与讨厌的人有关的记忆会被大脑删除很多。后来，再想起和大胡子的种种，姜莹记不清楚时间或者忘记当初两个人的对话时，她会一边又一边地播放《Tum hi ho》,企图通过音乐将记忆碎片拼起来。
　　那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大胡子说他最喜欢的歌，翻译过来是“只有你”。那天雨里趁着大胡子给她看他的朋友圈和头像，她随口一问：“你的这个朋友圈壁纸是什么？”
　　“电影歌曲的歌词。”
　　“是什么电影，中国电影吗？”
　　“印度电影，中文叫《爱曲》，第二部，它的主题曲。”
　　“你那几句歌词是哪部分？”
　　“这里，意思是：只有你，我的生命只有你，我的慰藉，我的悲伤，我的至爱只有你。”
　　当时，姜莹只当他还没从前女友出轨的阴影中走出来，后来，姜莹知道可能所谓的“出轨”压根不存在，可她还是无数次听着这首歌陷入回忆，然后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
　　“因为只有你，只有你，我的生命只有你，我的慰藉，我的悲伤，我的至爱只有你。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一刻也不能离开，我的生命都是为了你，我的一生都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