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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皮鞋 ...


  •   说起她和楼砚清的初次相见。
      还是在一个奢华的晚宴上。

      那时姜家还算辉煌,姜健宁也算得上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彼时姜健宁刚续弦,娶了位年轻貌美的妻子郝秋心,在鸿禧酒店设宴庆祝。

      他携着郝秋心与众人交谈,红光满面,容光焕发,知天命的年纪倒有些回春的迹象。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姜健宁老树开花,娶了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回家。

      姜惜若不喜欢这种宴会,更讨厌父亲的嘴脸。
      二十岁,那不是跟她差不多。

      她看向郝秋心,标准的三庭五眼,唇红齿白,身着一袭连襟白裙,颇有些古典韵味,样貌看上去很温婉,倒不像是外界传言那样想借小三上位攀高枝的人。

      听说郝秋心是声乐系毕业的,还是他们学院的院花,学的美声。
      姜惜若没听过她唱歌,众人也都没听过。

      有人怂恿郝秋心来一曲助助兴,想听听姜健宁口中吹嘘的“才女”到底有几分实料。
      他们都是来看笑话的,姜惜若也在旁观,想看看郝秋心会怎么做,父亲又会怎么应付他们的起哄。

      可没想到的是,父亲并没有拒绝。
      纵使郝秋心面露难色,他还是低头笑看向他的娇妻,哄着她说:“你随便来两句,给大伙儿听个声就行。”

      郝秋心便只好当着众人的面唱了一段。
      姜惜若听不懂她的唱词,只记得她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手指上的银戒指亮得晃眼。

      台下都鼓掌说好听。
      姜惜若却觉得一般。

      她虽然没学过声乐,也知道郝秋心的腔调不够标准。
      或者说,唱得不够动人,没有灵魂。

      而那年姜惜若刚高考毕业,姜健宁原本打算送她出国去,可又顾忌她身体病弱,怕出门在外没人照顾,最终还是在国内给她安排了所院校学艺术。

      都说学乐器能陶冶情操。
      姜惜若犯懒,最后选的钢琴,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应付了事。

      和姜健宁一起白手起家的那几个兄弟都是俗人,文化造诣不高,对音乐更是一窍不通。
      他们只顾着跟姜健宁喝酒,没人真的对郝秋心的才艺感兴趣。

      但他们都知道,这位新嫁入豪门的太太,未来地位必定不会太高。

      -

      红酒在高脚杯里流转着暗光,玻璃吊灯把大理石擦得锃亮,热闹的宴会里充斥着无聊的声音。
      没有烟味,却有熏人的酒精香水味,混杂着奶油与皮鞋的气味,空气中布满汗水与体香,令人作呕。

      在那个沉闷的宴会上,姜惜若偷偷溜到后花园。
      花园里的草地中央有座喷泉,水里铺了睡莲,粉色的尖尖花团浮于绿叶之上,在燥热的夏季开得极为绚丽。

      旁边就是垂花走廊,两侧种了许多绣球花,蓝紫色的花团簇拥在绿叶中,开得热烈,粉白色月季顺着石拱门往上爬,爬满了一整条长廊。

      于是她沿着花廊往前走,在尽头撞见一对情人正在幽会。
      男人身段挺拔,站在阴影处看不清楚模样,女人抓着男人的胳膊正在说着什么,余光中似乎闪着泪花。

      姜惜若尴尬地停在原地,正想扭头往回走,忽地听见一声呵斥:“谁在那里?”
      是女人的声音,尖锐敏感,带着某种被窥视的冒犯感。

      姜惜若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边又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又富有磁性:“姜小姐。”

      她转过身去,看见那个男人正缓步朝她走来。

      漆黑的皮鞋在灯光下锃亮,鞋尖映出明亮的流光,随着脚步往前渐明渐暗。
      微翘的鞋尖露出暗色的鞋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男人在离她半米远的距离站定,西装挺阔,姿态优雅。
      阴影拂在她面上,瞬间遮挡住所有的光线。

      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闻到他身上那股佛手柑与檀香混合的味道,清新中带着几分典雅,与这后花园里的柑橘味极为相似。

      “你是谁?”
      姜惜若警惕地仰起头,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往后退。
      他却似乎轻轻笑了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今天是姜家设宴庆祝,包下了整座鸿禧酒店,来者多为熟客,认识她也正常。
      只是她看着这个男人却觉得十分陌生,不像是父亲的朋友。

      旁边一绺花络垂在他身侧,有微弱的光穿过缝隙漏在他肩膀上。
      男人微微俯身,朝她的方向凑近,温热的呼吸从她额前拂过:“姜小姐怎么到后花园来了,是对宴会有什么不满意吗?”

      姜惜若摇摇头,晚风吹得她心情有点乱:“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她话音一顿,望向旁边的女人。

      借着熹微的光线,姜惜若看见那个女人裙面上有两个明显的脏印子,开叉的旗袍里露出两条白皙的腿,膝盖上的淤青分外明显。

      这两人看起来十分古怪,不像是正常情人的模样。
      只是她打量的视线又被男人的声音吸引过去:“夜晚风凉,姜小姐应该穿厚些,小心着凉。”

      他忽地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双手握着她的肩,轻柔地给她罩上。
      这时她才发现,她出来得太匆忙,忘了拿自己的披肩。

      那条浅橘色纱绸裙因沾了红酒,胸前氤氲开一团污渍。裙摆随着晚风摆动,不时露出两条纤细的腿,肌肤在阴沉晦暗的花廊里白得发亮。

      她有些窘迫地红了脸,礼貌道谢:“谢谢。”
      手捻着西装的领角,指间滑腻柔软。

      肩上沉甸甸地压着西装外套,黑色缎面,质感很好。
      带着男人的余温,把那片清淡的檀香扑进她的鼻子里。

      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味道,反而闻着有钟令人心静神凝的安心感。
      心脏随着她的呼吸而短促地弹跳几下,在心中荡起涟漪。

      等她回过神来时,男人已经领着女人走向花廊深处。
      他们从右侧拐了个弯,绕到她斜对角的方向,隔着重重花影和繁杂的冰裂纹窗棱,她依稀看见那个女人边走边掏出纸巾擦眼泪,似乎哭得很伤心。

      远远的,她听见那个女人喊了声:“楼先生。”
      声音还是那般尖尖细细,只是和刚才不同,此刻是柔软又带着可怜的哀求,像是在祈求他做什么事。

      可那个男人并没有回应,或者说她并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
      她只听见那个女人再次用极其可怜的语调喊他:“楼先生,请您再考虑考虑吧。”

      楼先生?
      可父亲似乎并没有姓楼的朋友。

      -

      姜惜若回到宴会厅时,姜健宁已经带着郝秋心坐在了人群中央。
      两人看起来都喝了不少酒,面颊浮现薄薄的红,正与人聊得开心。

      宴会进行到高潮,众人把天聊开了,自然少不了扯到情感八卦。
      姜健宁和郝秋心的风流韵事反复被人提及,打听细节。

      他们从两人在某次私人拍卖宴会上邂逅,姜健宁对郝秋心一见钟情,从此展开热情追求起,聊到两人未来的婚后计划。

      姜健宁也承认自己老牛吃嫩草,年纪上近三十岁的鸿沟,注定他们的结合是不平等的。
      他大言不惭道:“我现在就指望秋心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他说这话时,郝秋心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努力挤出标准自然的笑容,但姜惜若还是看出她眼中的尴尬。

      姜家少子嗣,生的还都是女儿。
      唯一的儿子还因意外去世。

      姜健宁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培养二哥身上,二哥的离世对他打击颇大,于是从此后他的性情就变了,一心只想将女儿们嫁出去。

      郝秋心就在这时候添了把柴。
      这场火把姜家烧了个干净。

      姜惜若不懂为什么郝秋心要针对自己,明明她们年纪最相仿,明明姜惜若与她并无瓜葛,她却在姜健宁耳旁煽风点火,试图将自己的灾难转嫁于她。

      姜惜若亲耳听见她对着姜健宁说:“那几个姐妹里就属她最好看,何况她也到年纪了,你又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她总归是要嫁人的。”

      作为姜家最小的女儿,姜惜若呱呱坠地之时,姜健宁已经四十好几,鬓边有了斑白的痕迹。
      老来得子,姜健宁本就对她有疏管教,娶了郝秋心后更没空管她。

      姜健宁当时也是情绪上头,觉得郝秋心说得有道理。
      于是把姜惜若叫过来,趁着他的亲朋好友都在,给众人介绍他的小女儿:“惜若,过来,给大家瞧瞧。”

      她像一个展品被摆上台面。
      灯光照在她身上,刺眼又灼热。

      那群人盯着她看的眼神不像在打量一个人,而是某种商品。
      他们的眼睛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意义上的评估,觉得廉价,昂贵,满意,也有不屑一顾的,视线直白且赤.裸,令人不适。

      姜惜若的脸逐渐红了起来,双手攥拳垂在身侧,手指甲扎进掌心,像是要掐出血来。
      羞辱感密密麻麻从脸上烧到胸膛,烧得她哆哆嗦嗦咬紧了牙关,眼眶开始泛酸,像是控制不住要泛滥成灾。

      “姜健宁!”她头一回朝他怒吼,浑身发抖。
      她不叫他爸爸,也没有以往的礼貌,而是气得跺脚,直接从宴会厅跑了出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姜健宁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从前慈祥仁爱的父亲,在母亲还健在时,在二哥还没因意外去世时,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最宠爱她的人。

      她从小就备受关注,想要什么都给她买,在物质上从来不会缺。
      父亲母亲对她关爱有加,哥哥姐姐又觉得她年纪小,要多让着她,保姆们都对她毕恭毕敬。

      她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被捧着的生活。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被她最敬佩的父亲,用对郝秋心的态度对待她。

      这次,她又撞见了那个男人。
      物理意义上的撞。

      当时她正低着头,脚步飞快,还没看清来人就撞在了对方身上。
      对方胸膛硬得像铜墙铁壁,她被撞得鼻头一酸,无处发泄的情绪在此刻泛滥,像是找到突破口,倏地夺眶而出。

      惯性使她往后倒去,好在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那双手很干净,像弹钢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却很大,手掌轻易就将她的胳膊圈成一截。

      她忘了自己撞了人要道歉。
      只顾着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对方的皮鞋发呆。

      漆皮鞋面光洁亮眼,黑色与酒红的渐变色在绑带处融合,鞋尖倒映着头顶晕黄的吊灯,光点被拉长成一条弧线,在折痕处隐没。

      他只穿着一件烟灰色衬衫,打了条棕绿纹真丝领带。
      衬衫紧紧修饰着他的身形,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在他举手抬足间若隐若现。

      他打扮得那样绅士,声音低沉磁性,神态矜贵优雅。
      却搭配着一双略显浪荡的皮鞋。

      “姜小姐?”
      是熟悉的声音。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跑出来,似乎还有些惊讶:“姜小姐,又见面了。”
      可却在低头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圈在她胳膊上的手一顿。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沓纸巾递到她眼前,他屈身与她平视,拉着她的手,声音变得柔软低沉:“发生什么事了?”

      伴随着熟悉的香味扑来,堵住了她发酸的鼻子。
      她觉得更闷了,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她说不出话来。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想说谢谢的,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好像声带被堵塞住,她只能拼命用牙齿咬,抑制住颤动的双唇。

      他微微笑起来,笑得很温柔。
      也是这时,姜惜若才发现对方是个极为俊朗的男人。

      五官立体,眉眼却很淡,看起来有些斯文儒雅的感觉。
      双唇却是别样的红,红的像血,在白皙的皮肤上绽放出冶艳的颜色。

      他把手中捧着礼盒放置在一旁,将自己的名片塞进她手里:“如果姜小姐有什么话想说又实在找不到人倾诉,或许可以考虑说给我听。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

      “秘密”两字被他刻意加重,给人一种循循善诱的感觉。
      可他的眼神却无比真挚,漆黑的瞳孔沉静如海,仿佛能将她所有的情绪都吸进去,令人无端信服。

      她低头看去,只见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
      ——楼砚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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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待替换,1月开始更新的才是正文。 其它年龄差预收: 《折鲸尾》父友金主文 《鹅鼎》养父 《霜花结》伪兄妹 专栏求收藏,啵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