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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棍子倒霉他倒霉    ...


  •   19世纪末。
      江苏宁夏。
      大雨瓢泼,将整座城淹了个遍。
      石瓦堆城的房子浸着水汽,特制的台阶也已被水没过了头。
      正在这荒谬而可怖的灾难中,村民们纷纷惊恐叫嚷,推搡着向外奔跑。
      又有谁能想到前一秒这里还是晴空朗照,万里无云。
      他们脸上带着慌乱失措的样,身后是席卷而来的大水。
      他们跑着,四散逃命。
      却有个青年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
      他跑的似要飞起来,无视周围村民惊恐的尖叫,以及要喊他回来的声响。
      眨眼间,来势汹涌的水就将他整个吞噬。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此刻席卷而来的水竟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墨绿色,隐隐可见其中交错的金色符文,好像是庙中祈福的字,却又眨眼不见。
      大水将青年吞噬的最后一秒,青年的脸上竟露出了微笑。
      不狰狞,反倒是一种洒脱和释怀。
      伴随着青年的逝去,大水渐渐平息。
      而后云卷残去,骄阳似火,仿佛刚刚那一场灾难是假象。
      唯一证明那场灾难还来过的,是村子里青年的消失。
      他究竟要去干什么?
      这一切伴随着青年的远去,永远葬在大水茫茫中。
      天生异象,水茫茫。
      久远地成了江苏宁夏一代的传说。
      有人说他化作厉鬼,要上天索命,因而消失不见。有人说他已飞升,大水是他历的劫。又有人说他是天上的神仙,此刻功德圆满,神位已至。
      此传说在江苏可谓是轰轰烈烈,世人皆知。却未曾有人料到,此故事的主角,正迷迷瞪瞪的睁眼,才刚醒嘞。
      洛羽之刚醒时就站在窗前。
      鬼知道他的腿是怎么自己走过去的。
      梦游的毛病吧,他千年前就有了。
      几丝雨斜着,飘进将将拉开的窗,散在屋内。
      温软的睫毛蒙上水雾,他眨眨眼。
      世人皆说,他是个妖怪,却又不是妖怪。
      他活的比凡人久。算是神吧,毕竟飞升过,却又掉下来了。
      正常人都觉得丢脸,他却不这么认为。
      不就是掉下来了吗?
      再飞上去不就行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要是让那些辛辛苦苦才飞升的人听到,不得把他抽筋拔骨,要嫉妒死了。
      什么叫再飞上去不就行了,把飞升当儿戏呢!
      但洛羽之确实有这个资本当儿戏。
      高兴了诶,我飞上去玩玩。
      不高兴了诶,我弃官回下界当凡人去。
      现在洛羽之正处于不高兴的状态,所以他当回了凡人。
      按理说,即使他曾经是神,如今成了凡人,也该把寿命尽数散去。
      但不知怎么,早在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就该死去的他,身上的时间停住了。
      他永远留在17岁。
      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飞升又掉下来。
      千年前跟着他唤作师父的人学的法术已忘光,记住的,只有改变相貌的幻术了。
      洛羽之觉得记得也没什么用,他懒得用。
      幻术用起来还挺麻烦的。需要记住一个人的样貌,心里想着他的样貌,嘴里念着他的样貌。
      确实麻烦。
      作为一个语文白痴,他能不直接形容这个人长得像个人都不错了。
      他依稀记得,当年师父教他时,他好像把自己变成了个猪什么的出来?
      旧事,不提,别提。
      小心被老妖怪灭口。
      他虽本身来自千年前,算是个老古董,但亦算土生土长的现代人,毕竟假“死”过,又假“活”过。
      也算是历经时代的变迁吧。
      为了不被人察觉,他每一世都在七老八十死去,装作“流民”,混到自己上辈子布置好的家中。
      说自家大人都死光了,他一人生活。
      千年前的记忆,他记不清了。
      若什么都记住,会把人逼疯的。
      就是有一点儿不太好,他有一次假死脱身时借助水灾,跑的太急,忘了装作他应该是被水淹,而不是自己冲水里的。
      落下把柄,被当时看见的村民编了个水妖成仙啥的故事。
      不提也罢。
      反正没人知道是他。
      他记得自己好像要找什么人的,但时间太过久远,他忘了自己要找什么人。
      而且至今也仍没找到。
      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他便回到洗漱台前。
      这位祖宗抽出盆,打了点水,然后又从柜子里一次掏出毛巾,牙膏,牙刷,杯子等等洗漱用品。
      接着,他一脸严肃的把这些东西顺着盆摆了一周,然后一脸严肃的——
      ——把头埋进盆里。
      是的,他在洗脸。
      因为这种简单粗暴的洗脸方式,他不知被人揪着数落了多少回。
      一千年了也没改。
      后来那人知道说他没用,索性就不说了,但又怕他真被自己淹死。无奈,只得每天打水,趁这位祖宗睡着,先给他拭一遍。
      洛羽之知道了闹过几次,但犟不过那人,也就随他去了。
      那人是谁?
      他为何迟迟想不起脸?
      胡思乱想着,他出门,顺手抽出悬在门上的油纸伞。
      老旧的居民楼正对着一条马路,对面是一片林子,正值夏天,枝繁叶茂。林子不算大,却常有鸟在里面叽叽喳喳。
      很吵,但鲜活。
      这把伞跟他好久了,如今总算是派上用场。
      出门之前,他甚至还拿了一个棍子防身。
      这不是他杞人忧天,因为事实证明生活确实天天对他下毒手。
      包括并不限于走路踩井盖住医院,膝盖磕桌子上骨折,看两人打架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出门被撞等———
      “呯——”
      他被撞了。
      准确的来说,是被人撞了。
      形容一下那个人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他怎么知道?
      长人样。
      手上的油纸伞飞出去,棍子没派上用场就折了。
      事实证明,老祖宗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
      最莫名其妙的是,撞到他的那个少年像被点了笑穴,止不住的笑起来。
      “你谁?”
      “哈…对不起…我…我…哈哈…我叫…陈…”
      叉?这年头还有人性叉?
      姓叉的某人笑得肩膀都在颤。
      神经病。
      就是洛羽之要是知道那人笑,是因为他棍子被甩飞下去那一刻太过好笑。不知道这神经病还骂不骂的出口。
      他索性放弃与神经病交流,走到林中,捡起被撞掉的油纸伞。
      虽然,但是,少年是怎么做到绕过门直接撞上他的?
      其实这点很好想明白,因为少年是直接从马路对面冲过来的。
      油纸伞不结实,又跟着他混了几十年,不出所料,散架了。
      什么?棍子?
      你是说那个上面粘了一堆不明物体的长东西吗?
      棍子比洛羽之的运气更背。
      它掉进了下水道里。
      洛羽之时常为自己不是那个棍子而庆幸。
      在之后的日子里,棍子常常是他这个倒霉人的唯一慰籍。
      看吧,你至少比棍子好。
      油纸伞时常因为自己不够倒霉而与棍子和洛羽之格格不入。
      雨已经不怎么下了,神经病也不笑了。
      应该是走了吧。
      不是他不追究,而是如果他跟少年继续耗下去,要迟到了。
      班主任是比千年前的妖怪更恐怖的东西。
      暴怒的班主任爆发力堪比穷奇。
      他直起身,刚转头,便发现不对劲。
      周围的景物全变了。
      原先高大的楼房变为古朴的商道,清晨的鸟鸣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小贩的叫卖声,街上行人嘈杂,穿的竟都是古袍。
      他眼花了?这一堆堆人啥时候冒出来?
      不是?这他妈是哪呀?
      正在疑惑之际,一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后颈,冻的他一哆嗦。
      耳边是少年大吵大嚷:“道友,这是哪?”
      洛羽之回头望过去,少年的脸苍白,眼神惊恐,带着震悚:“妈…妈…妈呀!我们刚刚不是在街道上吗?我刚刚不是撞到你了吗?不是,这是哪儿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去上学吗?不对不对,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洛羽之啪的一声拍掉他手,在一旁悠悠的轻柔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对不起呢,亲,这里是泯,原先是某个人的记忆,我们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恶狠狠的威胁:“叉先生,再吓人。我把你扔出去。”
      少年很疑惑,疑惑盖过了惊恐,他怎么成叉先生了。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心思粗还是很好的,比如眼前这位少年,仅仅只是因为别人叫错了他的名,他就忘记自己身处异乡了。
      这不,他正与人理论他不姓叉。
      “我不叫叉先生。”带着颤抖的少年音传来,明显没有从刚才被吓到的恐惧中缓过来。
      “我刚刚问过你。”
      言下之意就是你他丫自己说的少来找我麻烦。
      很明显,洛羽之把陈听成叉了。
      叉先生无语了,叉先生愣住了,叉先生放弃抵抗了。
      但又没完全放弃。
      他再次试图与洛羽之讲道理:“道友啊,我姓陈,名幸。能别叫叉先生吗?”
      一片死寂。
      他再次重复:“道友?道友?”
      依旧一片死寂。
      叉先生彻底放弃抵抗了。
      叉先生就叉先生吧。
      至少还是个餐具,是吧?
      “这位同志,尊姓何名啊?”
      依旧无人回复。
      然后这位叉先生很快发现,他旁边的人压根没听他说话,而是直勾勾的盯着一处地方。
      那地方死气横生,黑烟笼罩,雾霾侵绕。
      是死相。
      “这又是哪呀?不是,你在看什么呢?我要回家,我要出去,我不呆在这里!”他嘟囔了一堆,洛羽之仍没理他,完全无视他的抗议。
      “洛羽之。”叉先生身旁的少年淡淡道。
      叉先生一愣,旋即又反应过来,洛羽之是在回复他之前的问题。
      原来他在听啊。
      “我是陈幸。幸运的幸。”他赶紧报上自己的大名,字正腔圆,吐字清晰。
      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姓叉了。
      “哦。”
      陈幸心说,这哪家来的少爷怎么这么高冷。谁惯的呀?
      不就是长的好看点吗?
      不就是眉目清冽,肤骨清瘦,身形挺拔,双指修长,还长着一对漆亮的丹凤眼,比别人好看上个几千几百倍吗?
      好吧,他确实好看。
      好看也不能为所欲为。
      然后他便看见少年随手拦了一个街上的姑娘,原本冷漠的眸弯下来,笑的灿烂,温柔道:“姑娘,在下可否询问那是怎的?何故煞气如此之重?”
      陈幸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骚操作,身处异乡尤其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泯的时候随手拦人真的好吗?
      万一他们要害人,真的会告诉我们吗?
      但是陈幸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这年头的雌性生物看脸,泯内非人物种也不例外。
      姑娘对眼前眉目如画的少年郎毫无抵抗力,微微侧身,红着脸:“是前段时间洛家军战败,将军府便荒废下来。听人说是哪来的妖精盘踞了这里做窝,公子可还是莫要招惹的好。前段时间来的道士,可都有去无回了。”
      “敢问姑娘,将军不过战败,皇上可是赐死了?”
      姑娘面色惶恐,似不愿多说。
      却见洛羽之忽的靠近姑娘,神色更加温柔专注:“姑娘别怕。在下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实在好奇的紧了,又无人可说。若将军没错,陛下也没错,为何这府中无一丝生气?”
      陈幸想,人姑娘都害怕成这样了,你怎么问能成?在背后议论皇上,可是要砍头的。姑娘能告诉你吗?你别仗着你长的好看就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
      谁料那姑娘倒是羞红了脸:“公子莫要靠的这般近,我说便是了。”
      好吧,他为所欲为了。
      在姑娘的叙述下,他们渐渐理清了。
      原来,这将军本是一介草夫,不知何故娶了一座城主的女儿为妻。
      后经城主引荐到陛下面前,做了领班。
      再后来这将军屡立战功,威名远扬,皇上也就下了个封号,给他立名为,羽将军。
      这封号也是奇。
      相传封号本不是这个,因着将军夫人着实喜爱羽毛,便命名为羽。
      可好景不长,将军太过辉煌,一生坦途,将军夫人又遭人嫉妒,惹得人觊觎,便有人下了绊子,使了妖术,使其一家搬迁至湘南一块时举家遇害。
      算连上家丁战士,总共几万人。
      就此一险,永沦陷。
      血流成河,鬼怨四起。
      都聚在了将军府。
      要报复人呢。
      更令人唏嘘的是,将军夫人死时,还带着个几岁的孩子。
      洛羽之听后,脸色越来越凝重。
      但又怕吓着姑娘,于是便笑道:“有劳姑娘了。在下悉之。”
      说完,便又走回到陈幸旁,那姑娘却一直跟着他。
      也走进了陈幸藏身的林子里。
      “陈先生,我们入了他人的泯。”
      陈幸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是撞到个人笑了一会儿吗?怎么进他人的泯里了?还有泯是怎么进的?什么鬼?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坚持科学至上的理论。
      毕竟事实在啪啪打脸。
      疼。
      再TM放科学的屁。
      更疼。
      “我们怎么进的?”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依旧凭借自己超强大的粗神经缓了过来。
      “不知道。”洛羽之以天下都死绝也无关紧要的气度冰冷生硬的回答,全然没有刚才对待姑娘的耐心和温柔。
      “解释一下呗。”
      陈幸是个脸皮厚的。热脸贴冷屁股?不存在的。
      他的温度能烤熟一只鸡。
      “我们触发到了原主的某个记忆点,刚巧原主的泯在此处徘徊,便被拉进来了。”
      “什么是泯?装啥的?”
      “泯中承载的。也许是灵魂,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个泯是装记忆的。看这怨念如此之重,应该是被对于原主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亲手挖下来的。为了让他忘记一些事。”
      “这些碎片徘徊在四周,不明不灭。”
      “那该怎么出去?”
      “不知道。”
      这位拽拽的少年,满脸都诉说着: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可此事却确与他相关。
      因为陈幸眼巴巴的盯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身上和他一模一样的校服,无力的张开嘴,试图劝说他管一管:“道友,再不想办法,我们要迟到了。”
      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妈的,忘记要上学了。
      于是他终于解释:“泯所承载的记忆不会很长,如果想提前出去,也不是没办法。正常情况下,我们是要在这里旁观原主的泯,然后等泯回忆完了出去就行。或者直接等记忆主人自己吸收。”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个不行,这没有记忆的原主,没人吸收,而且这不是正常情况。这个泯太过强大,原主是在没死前直接被人从体内把碎片剥下来形成的泯,这么描述,直接从心口剜下来。”他还嫌不够直观,还准备演示一遍。
      陈幸吓得连忙阻止他:“这个就不用了,上结果。”
      洛羽之意兴阑珊,无奈继续:“从活体内挖出来的泯能承载的记忆很多,也就是说,如果真等这个泯自己演完,就算这里的时间和外面是几十比一的关系,也得等好久。”
      “有什么办法提前出去吗?”
      “有。”
      “什么办法?”陈幸都要急死了,这祖宗才慢悠悠的道:“要么,等原主自己来领回记忆碎片。这个只需要碎片感受到主人气息就行。要么,强行打破,直接出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忘记这个法术是什么了,所以我们出不去。”
      陈幸真的要哭死了。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出不去吗?
      但在他们身后,之前跟着洛羽之进林子的姑娘,正瞪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们。
      全然没了之前害羞怯懦的模样。
      她朱唇微启,仔细瞧,便能知她在说
      ——【夏祭雪,忆思霜。】
      鸟声绵延无尽头,白雾茫茫。姑娘轻声念:【夏祭雪,忆思霜。恭迎吾主,血济未央。】
      清脆婉转的少女音在空荡的林中回响,无一人觉察……
      姑娘又轻微弯唇,好的眼角微翘:“希望都寄托到你们这儿了,记得带我出去......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棍子倒霉他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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