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不侯》杯一安

1、第一章

　　扶方仪和她的驴子被拐了。

　　刚出百花港，不争气的驴子病到了，她只得拉着驴车一路求医问药。

　　艰辛跋涉半月余，都望见京都的城墙了。结果连人带驴被一伙人牙子麻利打包，又拐回了百花港，还将她和驴一并卖给了港口乐坊。

　　坊主柳先生花了十五贯，以为从人牙手中买来个会弹唱的佳人。

　　结果一掀帘子，见着是她，脸上的笑顿时凝住，眉上浮出怒气，冷哼一声：“扶方仪，你让我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

　　柳如意不给半点好脸色，扭头便让人割人牙子舌根。谁知领头的带着钱逃了，这账也还是落在扶方仪脑袋上。

　　惨叫声刚起，又被声声丝竹温柔掩住。
　　扶方仪提着碎步跟柳先生后头。廊外乐声如水，倾泄在二人之间。

　　他们默声好一阵。

　　扶方仪颔首启唇：“多谢先生相助。”

　　柳如意脚步不停，声音没有温度：“平日瞧着挺机灵，怎不知你蠢到这个地步？上京都投奔未婚夫，走了半月又叫人原路拐了回来。”

　　“驴子病了，若非如此，我便到京都了。”

　　话落，她听到前头一声嗤笑。

　　“扶家也曾是大户，怎的？如今连像样的马车都没了？”

　　扶方仪并不生气，还是跟着回，“比不得从前了，阿娘病得厉害，钱使得紧。”

　　柳如意充耳不闻，眸光沉静如潭，打量她身上的半旧窄袖襦衫，下摆沾了泥，脸上毫无粉黛，额角擦了淤青，比那逃荒来的强不了几分。

　　“我若是你那未婚夫，见你这副尊容，便不认这桩婚事了。”他唇角微勾，言语讽刺。

　　话罢，拂袖朝着船坊深处。
　　练曲的姑娘们纷纷起身行礼，动作娴熟。

　　扶方仪抿了抿唇，低头看身上的衣裳。
　　哪副尊容？

　　柳如意进屋后，坐到主位上，指尖敲着桌，问起了正事：“说吧，我这十五贯，你几时还？”

　　扶方仪垂眸回：“得欠些日子，沿途给驴子治病首饰都给当了，我现在拿不出钱。容先生宽限我一段时间。”

　　柳如意出身市井，钱财上吃不得亏，哪怕同她有些交情也不行。
　　不过眼下她真拿不出钱来。

　　“宽限？”柳如意轻笑，“我的规矩你晓得，还不上钱，就留下做工，你看是下工了回家，还是让姑娘给你收拾间屋子？”

　　“先生不是不知。”扶方仪皱了皱眉，“我许过人了，若传出去，这婚事真得作罢了。”

　　儿时阿爹给她订过一门亲，听阿娘说那时她尚在襁褓中，朝堂变天，一众官员家眷被太子党追杀，逃窜至寻州，是阿爹行商时冒死救下段家夫人。

　　后来局势稳定后，段家夫人便许了一桩婚事给小公子。留了一头驴和婚书做信物，可惜她家道中落时，一场大火烧了婚书，只剩下一头老驴子为证。

　　“扶方仪，你倒真觉得京中高门还认这桩亲？”柳如意淡淡地抿茶，“我奉劝你，莫将这婚事当回事，这些世家不过是一时生出的兴致，真要婚配，也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他顿了顿，“算了，我同你说这些作甚，还钱。”

　　扶方仪捏紧了衣角，想了想道：“这银子可否当我借了先生的？等来日我入了京......”

　　“我凭什么要借你银子？”柳如意手里的茶盏重搁在桌上，一声脆响打断她。

　　“就......看在我们街坊邻里住着。”

　　“若不是认得你这张脸，我定得将你扔后堂供商客消遣，让你还了钱走人，就是看你邻里的面子。”

　　“我晓得先生好意，我签个契约，上了京城定还上您的钱，您便先放我走可好？”

　　柳如意并不想松口，这个世道十五贯，寻常农户乍舌的数目，这银子怎么也不能扔了。

　　扶方仪紧接着又道：“先生将我困在这儿，一月也收不回银子，况且，我若是搁您这儿卖笑，不日便传开了。”

　　“你威胁我？”

　　“不敢不敢。”扶方仪捏了一把冷汗，百花港谁不知柳如意做事狠辣，当年做律郎被官人断了小指，他反头咬下那官人左耳，若不是后来寻了人庇护，早死在犄角旮旯了。

　　过了半晌，柳如意眉梢微微动。
　　有意松口。

　　“利息按日核算，月息五分，一月后你将钱送回来，若一月后见不着你人，你阿娘连同旧宅我都一并收走。”

　　扶方仪晓得柳如意的脾气，这便是他的让步，她若不知分寸再进一步，怕真得留在这儿卖笑了。

　　她心口憋了一口气，咬牙将契签了。
　　私印一摁，恍然间，她在柳如意脸上看到渗出的一点淡笑，其中夹着得意，自傲，竟比收了绝色的佳人还要愉悦。

　　柳如意摆手，“你可以走了，驴在外头。”

　　扶方仪站着未动，手指揪着衣摆欲言又止。

　　“还有事？”柳如意掀起眼皮看她，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端详着。

　　小姑娘年岁不大，皮肤雪白，鹿眼灵动得纯净，着素衣也毫不晦暗。

　　“我想问你借点盘缠。”

　　柳如意刚升起的兴致，瞬间暗了下去，“我是给你脸了？”

　　“我若没有盘缠到不了京都，到不了京都届时便还不了先生的钱。”扶方仪没底气，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也不能让我阿娘晓得，我又被人拐了回来。”

　　“没钱。”柳如意声音清脆，起身示意小厮赶人。

　　扶方仪脸上有些焦急，仍不死心，“先生，给驴请个医官也行。”

　　小厮挥着双袖驱赶她，“赶紧走。”

　　“先生，就看在您看着我长大的份上。”扶方仪声音略微提高，“驴现在病着就快死了，怕撑不到我去京都。”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眼汪汪。

　　柳如意眉头松动，继而看她，脸上有些无奈，“就算你去了京都又能如何？乞儿还得看段府看门狗的脸色，不将你打死给喂鱼便是好的了，不如留在百花港老实挣点银子把我钱还上。”

　　看来柳如意签那契约，就没指望过她能去京都还他的银子。

　　“不行，我得去京都的。”

　　“你去不了！”

　　“能去，我必须得去。”扶方仪望着他，声音哽，“阿姐也在那儿。”

　　柳如意不说话了，眸光暗了下去。

　　“我要带她回来见阿娘的，段家才有法子寻她。”

　　这话，让柳如意背过身，挺拔的脊背浮上落寞，凄凉得很。

　　片刻后，他对小厮挥了挥手。

　　.

　　扶方仪来到马棚跟前，一股热烘烘的臭味扑面而来，干草的热燥气裹着粪土卷过鼻息，她忍不住掩上鼻子，手背挥开蚊蝇。

　　这马棚翻过去是她家后宅，儿时她还总跟阿姐搁墙头往乐坊看，看那些姑娘在船坊里弹琵琶，给官人卖笑。

　　马棚停着上好的马驹，养得油光锃亮，马夫正洗刷着马蹄。

　　领她前来的是柳如意身侧的律郎。

　　“先生瞧着你可怜，他慈悲，不忍你还不上银钱赔了老夫人，都街坊邻里住着，又看着你长大的，他寻了这个法子也不叫你受累，外头世道乱，你也得念着先生的好才是。”裴侍郎停在货车前，扭头看她。

　　扶方仪回过神，点头如捣蒜。
　　“是。”

　　裴侍郎还想说些什么，见她傻愣愣的样子，话咽了回去，改口问，“有件事我不明白，你确定那京都段家定的是你？不是你那失踪的姐姐？”

　　“什么意思？”扶方仪问。

　　“没什么。”裴侍郎指了指马车后的那堆货，“记住我跟你说的了？”

　　“记住了。”

　　扶方仪的话短，性子随了阿娘，不喜大声说话，极为温和，正因如此，街坊的大娘们爱给她做媒说亲。

　　不过那些都被阿娘给拒了。
　　阿娘说，她许过人家，若段家不认，也该消了婚约再嫁人。

　　裴侍郎看马夫走远，拉她的胳膊凑近，正经交代：“先生说，到了京都去平安坊找花四娘。也没指望你真能得个什么子丑寅卯。看她能不能想个法子带你见段家夫人。”

　　“多谢先生。”扶方仪颔首扶了扶身。

　　见她这么规矩，裴侍郎没有再交代的了。

　　扭头就看见车队的管事，那人黑色圆领袍，腰部系带，扶方仪一眼就看出，料子极贵。

　　裴侍郎带她认人，陪着笑脸给人管事塞银子，“这便是我同你提的远房表妹，先前去京都又遭人拐了回来，着实难让人放心，让您操劳了。”

　　管事掂了一下银子，打量她，“跟着吧。”

　　“何时启程？”裴侍郎问。

　　“诺，现在。”管事往船坊那头抬了抬下巴，“上车吧。”

　　扶方仪转身跳坐上货车，她将驴子缰绳系好，手心却有些汗湿。

　　临了要走，她跟裴侍郎说，“替我谢谢先生，跟他说，我若有朝一日混出个名堂，给他养老。”

　　“先生还没到要人养老的时候，走吧。”
　　裴侍郎把包袱给她挂边上，闭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没人觉得她这一趟真能成。
　　时过境迁，若是段家记得这事儿，早让人上门提亲了，这些年，连她的画像也未曾寻过。

　　阿娘说，可能是忘了。
　　那段老夫人书香门第，高门大户不随意许诺的，她若是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往后自个儿下了酒泉，也会安心些。

　　但她不这么想，可能真如柳先生所言，不想认这门亲了。如果她真不注意进了段家，在高门大户里头终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要靠着段家找阿姐的下落。

　　商队刚出百花港，扶方仪便躺驴子旁边睡着了，她不敢睡得太深，生怕驴子出现意外。

　　这一觉睡到夜深，马车在驿站停下，她脑袋撞在包袱上，磕得生疼。

　　她摸过包袱，碰到硬物，睡意全无。
　　打开一看，包袱里整齐码着两贯钱。

　　扶方仪不经意想起柳如意，鼻尖有些酸。随后把钱塞进包袱，裹得紧紧的。
　　这一趟，凶多吉少，高门难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