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challmer

8、重返梧桐下

　　消毒水的味道一向让人焦躁，无影灯比教堂璀璨的吊灯照耀过更多的奇迹。
　　滴答作响的检测仪似乎在彰示着什么，不安的情绪在辗转的脚步酝酿。
　　陆烨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隔着手术室的门，一切话语都是这么无力。

　　-“陆烨同学！”身后传来意料之外的声音，回首瞧见晓贞女士焦急地冲来：“请……请问陈霖那孩子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陆烨摇摇头：“很不好，几个重要的器官产生了不同程度的衰竭……”
　　晓贞女士指尖颤抖，但终究是控制住落泪的冲动，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再次抬头时，女士恢复一种难言的镇定——“手术过后,会有专业人员把陈霖接去盛泉医院，无论多么微小的可能性，我都要赌这么一回……无论如何，我都是陈霖的母亲。”
　　“盛泉……本地最好的私人医院之一……”陆烨想着，心思又放回了手术室模糊的门窗上。
　　模糊玻璃窗背后的生命，能否度过最后的磨难？

　　在支离破碎的星空中，陈霖看见了很多。
　　很多不美好的记忆都被自己埋藏心底，只有在不经意间会展露出点点边角，让人心生畏惧，却又不自觉地舔舐伤口，将苦痛再次咀嚼。

　　直到很晚，陈霖才反应过来——何苦呢？
　　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从过去的悲伤中获得眼前的美好。
　　沉浸过去的人永远无法踏向未来。

　　但是眼前闪烁了太多过去刻意避开的情绪，一瞬间如同洪水令人窒息。
　　忽视与逃避终究无法画上等号，陈霖有些无奈地直面这些七零八碎的过往时光。
　　家庭、校园、身边的人们，诸多琐碎，浮出水面，了无生机。
　　被迫的回忆并不有趣，陈霖感觉眼角的苦涩似乎将要满溢出来。

　　直到，面前事物不再灰暗。
　　是和兄弟们一块烤肉、是和同学们在教室里合唱、是梧桐树下那个散发着香味的怀抱。
　　是海滩边的笑意盎然、是白色花束下笑得灿烂的母亲，是无数个透着清香的瞬间。
　　其实陈霖很怕苦，但是习惯陆烨身上的中药香味后，每次饮下苦药时，都莫名的安心。

　　“喂，你该醒咯。”后方传来声响，
　　诧异地回头——是自己。是无数个、每个时期的自己，是过去那个摸索着活到现在的自己“们”。
　　“如果我的生命是一场苦旅，那我相信，这必定是苦尽甘来。”陈霖畅快地笑出声来。
　　不是逃避，不是忽视，不是遗忘——而是释怀与接受。

　　梦醒之后，我还想再和你们相遇。

　　睫毛颤动，苏醒后首先入眼的就是趴在一旁的已经睡去晓贞女士。强撑着脱离的手，与攥紧对方被单的手相握，似乎有无限的温暖可以汲取。
　　有人敲门进入，对上的是疲惫的眼眸。
　　“早安。”陈霖浅浅笑着，声音极其沙哑。
　　瞳孔放大，呼吸加剧，几乎是下意识的扑过来——陆烨附在身侧，千言万语最终凝聚成一句早安。
　　按响护士铃，晓贞与陆烨一同到房间外等待着，俩人脸上同是惊喜。
　　此刻并非终点，我们还有太多没有做。
　　所以接下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吧——趁着我们尚且年轻。

　　出院后，在晓贞姐的咖啡馆里，陈霖果断跟陆烨告白了。
　　陆烨有些手足无措，他一直以为这件事会是自己提出。
　　陈霖眉眼弯弯，为陆烨送上了一捧淡蓝色的玫瑰，“碎冰玫瑰，好看吧。”
　　陆烨手舞足蹈地接过花，随即抛出了问题：“你最喜欢啥花？”
　　陈霖思索了一会，回复道：“紫罗兰吧。”
　　“啊？为什么？”
　　“因为……”陈霖握住陆烨的指尖轻声道：“紫罗兰的花语是——”
　　“至死不渝的爱。”一旁传来咖啡店员工姐姐的打趣声。
　　陆烨慌忙抽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姐姐你懂的真多哈。”

　　小姐姐笑嘻嘻的凑过来：“牵着呀，我都明白的……只是，谁是上面那个？”
　　对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秦姐，才刚确认关系。”
　　小姐姐叹了口气，随即又不紧不慢地提醒着陆烨：“我家陈霖性格这么好，我认为呢，他就应该被……哎呦！”
　　转过身子一瞧，秦姐已经被晓贞女士拧着耳朵拖走了。
　　俩人再次面对面，气氛却有些尴尬。

　　“我订了回去的票，再回一趟高中怎么样？”陈霖如是说着，对面却并没有回应，疑惑抬头正好看到陆烨递过来的手机——正是俩份订票记录。
　　两人对视着，最后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最后还是退了陆烨的那一份。

　　落地再次来到老江家中，这次江嫂也在，见着陈霖连忙迎上来：“艾玛！老弟咋样了？”
　　陈霖憨笑着，递上手中的礼品，江嫂一愣，爽快接过“我勒个雷啊老弟，还带礼品来！”

　　然后江嫂就出门和闺蜜们嗨去了，理由是让男人们自己聚聚。
　　老江载着三人很快就到了学校，度过生死门，再次回来，陈霖内心无限感概。

　　“你们先逛，我要去接另外几个兄弟。”
　　告别后，陈霖和陆烨在学校里漫无目的的散步，聊着些没头没尾的话题。

　　几经辗转，俩人又来到了梧桐树下，陆烨看着硕大的树冠，心底有种莫名的悸动。
　　“等我，给你刨个东西！”随即陈霖就跑树底下去了。
　　瞧着陈霖忙碌的模样，陆烨又想起来很多事。

　　其实曾经，自己一直在怀疑自己对陆烨的情感。是怜悯，还是所谓的责任感？
　　自己的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里，似乎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可是后来陆烨发觉，自己和陈霖一直都是互相照顾，没有所谓的单向付出。
　　自己会在见不到陈霖的时候想些乱七八糟的；当和朋友一块出去时，总会不自觉地去关注陈霖的状况；甚至和陈霖交流时，自己总会额外注意自己的言语。
　　陈霖总是会用一种恰好的方式照顾着自己，其实也在很多时候关心自己的状态。

　　“我挖出来了！！”陈霖捧着个盒子冲了过来，紧张地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陆烨拿出纸条，缓缓展开——“我要和我爱的人，长命百岁。”

　　枝桠间的缝隙流淌下光辉的模样，与陈霖沾着泥点的额角融合在一起，
　　又是一次夕阳西下之时，只是这次陈霖笑着这般灿烂。

　　光辉下，陈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陆烨仿佛有预感般，心脏狂跳。
　　夏日中拂过清澈的微风，闪着微光的戒指呈现在面前。
　　单膝下跪，虔诚地抬起头，在无数个闪烁的瞬间，选择了同样的人。
　　“要嫁给我吗，陆烨同学？”
　　陆烨忍住眼角的湿润，将手往前一递：“谁是妻子还没定呢！”
　　陈霖笑容更甚，
　　-指尖穿过戒心，贯穿时空。
　　这一刻，才配得上“苦尽甘来”。

　　未来的很多年后，陆烨的床头柜里，仍是这个戒指盒。
　　温馨的灯光下相拥，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

　　-因为我刚好遇见你，
　　-留下十年的期许。
　　-如果再相遇，
　　我想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