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challmer

6、见家长

　　第二天一早，陆烨被电话叫醒，迷糊着问道：“今早要去干嘛……？”
　　陈霖声音清晰且冷静：“陪我去见我妈。”
　　一瞬间，陆烨就清醒了。随即是高昂的悲鸣：“对不起！我很快就好！我马上起床！”
　　陈霖的声音染上笑意：“没事，我在楼下等你。”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消散，空气中还漫着股湿意。陈霖怔怔看着路灯上驻足的候鸟，总觉得对方自由得很，想飞走随时都可以离开，不论去到何方。
　　为了融入社会生活，无数次禁锢自己的行径。努力学习，终于考上理想的大学，原理曾经的灰暗。陈霖的人生似乎就会这么一直平整的进行下去。
　　如果不是陆烨，自己可能就永远的，被束缚在过往的时光中了吧。

　　想到这，陈霖不自主笑了笑。其实今天他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母亲，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姿态去交谈，也不知道怎么和母亲介绍陆烨。但是只要陆烨在，似乎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所谓了。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嗯……还是比较害怕失去陆烨，比较害怕失去生命的。

　　陈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不经意间，他有了牵挂的事物。
　　人一旦有了牵挂，有了羁绊，那么他也就有了生存的证明。
　　证明，这世间我至少来过，并且我想好好的继续活下去。

　　可能就像陆烨期望的，我们都能长命百岁吧。陈霖如是想着，笑意更甚。
　　正想着身后就传来了响声，回过身，正看着陆烨三步踏作俩步的冲上前来。步伐踩破碎云，细碎的阳光洒在地砖缝间，好像每时每刻陆烨都是这般有活力。

　　坐上车，不过片刻就来到了一家咖啡馆外。
　　停车，进店，陈霖耐心地补充着：“这是我妈自己开的店，不过没有亲手经营，只是当个额外的产业放置着……”陆烨点点头，但仍旧被店内的装潢吸引着。

　　古典，村野，茉莉花瓣的点缀，散发木香的柜子里摆放着透露出年代的瓷杯。
　　复中式加上近现代欧风的交织，偏偏透着股静谧。
　　--莫名的让人感到安心。

　　陆烨仿佛想起了什么，扭过头问道：“这风格好像你高中做的设计案。”
　　陈霖点点头，引着陆烨往店深处走去：“我妈很喜欢那个预设，我就发给她了。”
　　陆烨内心默默吐槽这母子俩人的相处模式，随即跟上了脚步。

　　放缓步伐，诺大的咖啡店最深处，坐着一位身穿修身黑裙的女士。
　　双手交织，平静地看着窗外，耳垂的金环折射出一丝光辉。
　　这一幕似曾相识，陆烨腹诽着：“怎么母子俩个人都喜欢看着窗外发呆……”
　　食指轻轻扣桌，欠身落座，桌面上俨然摆着三份拿铁。陆烨有些紧张，悄悄捏着陈霖的衣角。
　　对面的女士微笑着，眼角几分皱纹，彰示着岁月的吻痕。

　　时光会抹除太多记忆，唯有苦难，会被反复咀嚼。

　　“小伙子真俊喃……谁是1？”女士言出惊人，呛得陆烨差点跪一个。
　　陈霖端着拿铁的手微微一顿：“不是情侣，妈。”
　　女士摊了摊手，不置可否：“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
　　回应是一阵沉默，女士看着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的陆烨，轻轻笑出声：“陈霖啊，真希望能看到你谈一场恋爱喃。”
　　陈霖抬眼：“你知道的，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女士脑袋不可察的摇了摇：“这小伙子，我觉得你养的挺好的。”说罢放下手中的杯子扭头盯着陈霖：“你真的不喜欢这孩子吗？”
　　陈霖手中的勺子轻敲杯口：“妈，准确来说，这些年是陆烨在照顾我。”
　　陆烨听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到也没有……嘿嘿……”
　　看着面前俩人一唱一和，女士觉得甚有意思。

　　瞧着陈霖与陆烨对视时温柔的眼神，女士有些恍惚。
　　陈霖高考结束那天深夜，自己才刚下飞机，刚出服务厅，外边竟下起了暴雨。
　　莫名地，女士一阵心慌——“陈霖那孩子有带伞吗？”
　　尽管自己也没有带雨具，但是一辈子都在意“面子”俩字的女士，下意识拔腿狂奔。
　　破开雨幕，称得上狼狈地冲到接待处的亭子外。
　　接着，女士看到了她将铭记一辈子的画面。

　　穿着校服的陈霖撑着伞，静静站在暴雨之中。
　　少年表情并无波澜，但眼神里满是不解。
　　衣角翻动，恍若隔世，伞外的惊涛骇浪似乎并未波及少年哪怕一点。
　　一把伞，仿佛隔断了整个世界。
　　少年身后，是忙忙碌碌来往的人群，是数不清的行李箱在游走，唯独少年大步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女士眼眶中溢出一股温热，心底涌现一股悲凉。
　　--好像一直以来，这孩子都是自己给自己撑伞。
　　--下次暴雨来临时，是否有人，可以为陈霖撑开一把伞呢？

　　记忆里小学、中学、高中，无数次陈霖在大雨中自己撑伞的模样浮现，
　　大雨滂沱，但伞下始终只有陈霖自己孤身一人。
　　就如同有人所批评的那般：“你太自私了，从来不帮别人撑伞。”
　　但伞那般小，陈霖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单独开一把伞呢？

　　--为什么，没有人来给我撑一把伞呢？
　　童年的陈霖这般问道，
　　回应他的是母亲打翻的拿铁，失去温度的液体留下额角，侵染着内心的宁静。

　　记忆回笼，少年接过了自己手中的行李箱。伞面滴滴答答，如同时钟转动。
　　雨滴被隔绝在外，少年歪着脑袋：“妈，我们该回家了。”
　　这一次伞下，不再是陈霖一人。

　　女士愣住，久久回复不得，最终重重点头
　　——“好，我们回家。”

　　还记得，那一次的陈霖，眼神也是这般温柔。
　　所以晓贞女士，你对儿子的成长满意吗？

　　尽管厌恶自己下意识的模仿，尽管害怕自己的失控，尽管无数次受到难言的压迫。可是偏偏陈霖就是这么活下来了，活成了温柔可靠的模样。
　　活成了暴雨之下，为他人撑开的那把伞。

　　苦难从来不值得被歌颂，但活下来的每个瞬间都会被曾经的苦难牵制。
　　能够击溃巨石的，只有流水。
　　温柔是每个人最有力的武器，正因此我们才有勇气活下去，有精力将巨石洞穿，奔赴川流。

　　女士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一份请柬：“我要结婚了，希望你能来。”
　　陈霖点点头，接过请柬大致浏览了一遍：“嗯，我会准时到场的，恭喜您。”女士顿住，不知为何有些低落，随即补上：“陈霖，我曾经做了很多错事……”
　　勺子落回盘子中，打断了一段忏悔。

　　陈霖与女士对视着，眸子里满是认真：“妈，你已经很棒了。”
　　女士愣住，指尖微微颤抖。
　　--“独自一人带着有天生疾病的儿子在商业界厮杀半生，你也很不容易。”
　　“我无法恨你，也没法爱你，但是我会做一个后代应做的，仅此而已。”
　　“说到底，我不恨你。”

　　光束破开云层，却发现乌云下是郁郁葱葱的绿地。
　　在彷徨中，陈霖已经想办法救赎了自己。
　　其实，只为自己撑伞也没什么的，我们都应该为自己准备一把伞。
　　漫天恨意涌过来时，你能否原谅他人。
　　甚至是，原谅自己？

　　陈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是不含任何修饰的平淡。
　　下一秒，一只手裹住了陈霖发凉的指尖，扭头，正对上了陆烨关切的眼神。
　　陆烨不是什么救赎文男主，他并没有助推什么陈霖的自我救赎。
　　相反他只是默默陪伴着陈霖，见证陈霖去构筑属于自己的温柔。

　　伤痛无法完全愈合，但我依然我会往前走。
　　而你，恰好在我身边。

　　真是有够幸运的——陈霖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