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47、第 47 章 误会（捉虫

　　拉着板车进村，柳满月一眼就看见停在路口大树下的马车。

　　宋砚礼带来的两个随从，一个倚在车架上翘起二郎腿望天，一个叼着草茎随意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来干嘛的，天天无所事事，在村里四处溜达。

　　摇摇头，柳满月咬牙继续前行。

　　今儿码头有活，五十文卸一天麻袋，柳福生早上只来得及帮着把鱼肉捶完，就和一帮青壮汉子出发。
　　柳长山倒也想去，但他得给铺子送货、还要走街串巷把剩余的鱼丸鱼糕卖掉，只能作罢。

　　于是去摆摊卖鲜鱼的就换成姐妹俩。本来就只有十来条斤把重的活鱼，加上运气不错，遇到一位大主顾，今天卖得格外快，早早便收摊。

　　镇上没个遮挡实在太热，等着也没什么事可做，姐妹俩干脆收拾东西先走一步。索性柳长山卖了鱼丸鱼糕，寻不到她俩自会回家。

　　就是柳满星人小力气小，这车推起来有些费劲儿。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柳满月嘟囔：“不行，说什么都要让爹买头驴子回来，不能再耽搁了。”

　　又是活鱼，又是鱼丸鱼糕的，他们这小板车可是比以前重得多。柳福生愿吃苦，柳满月却忍不下去了，再说她还想跑得更远点呢。

　　柳满星落在后面，双手扶住车尾，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是得买，我也有钱呢，爹要不同意，我们自己凑。”

　　“那倒不至于，我看他也离松口不远，只要你们平日里多念叨念叨就行。”

　　“好。”

　　姐妹俩小声说着话，缓缓走过树荫，没注意马车前悬垂的布帘掀开，少年探出头来，正气鼓鼓瞪着她们的背影。

　　还是坐在地上的随从柱子比较机灵，扯着嗓子又喊了声“柳姑娘”，成功让她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嗯？”柳满月不解其意，以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柱子指指马车，“那个，小少爷叫你呢，你没听见？”

　　“啊，没注意，”柳满月这才瞧见宋砚礼似的，恍然一笑，“你这是，特意在这儿等我？”

　　宋砚礼确实是在等她。在村里又不认识别人，亲哥也不搭理自己，他每天待的其实很无聊，唯一的乐趣就是偷偷跟在柳家兄弟姐妹后面看他们做了什么。
　　不过这些人起得太早，早起偶遇一次还觉得好玩，天天如此定是吃不消的，因此宋砚礼只能在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

　　但他当然不会承认：“哼，谁等你，自作多情。”

　　相处也有四五天，柳满月算是看清这人的别扭性子，也懒得反驳，遂顺着他的话说：“对对对，是我想你了。”

　　红晕瞬间爬上脸，少年眼一瞪，咕哝道：“不害臊。”
　　可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柳满月瞧得好笑，不再逗人，“现下暑气正盛，你别在外面久待，当心热出病来。”

　　“哦。”

　　宋砚礼应了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乖乖听话时，那俩人已经重新行动起来，忙招呼两个随从驾车跟上。

　　又见前面的人一步一顿，粗砺的麻绳仿佛要勒进肉里，不由皱起眉头，吩咐道：“柱子，你去帮忙。”

　　腰上的束缚陡然一松，柳满月偏头便看见一旁拽住麻绳的精壮男人。

　　“小少爷叫我来帮忙，给我吧。”

　　回首看一眼昂起下巴满脸得意的少年，柳满月也没和他假客气，爽快地解下绳套钻出来让开位置，笑弯了眼，“那就多谢了。”

　　换个力气大的人拉车，路果然好走许多。柳满月在后面搭把手，还有闲心和宋砚礼聊聊天。

　　“……太阳落山后，我们去河边，你要不要一起？”

　　天天费心偶遇，虽总是会获取一些小玩意儿，却难得被主动邀请，宋砚礼想都没想就应了“好”。
　　只是刚高兴一会儿，又反思：自己不是应该讨厌这个人才对的吗，怎么还能和她一起玩上了。

　　不行不行！

　　宋砚礼连连摇头，然后脖子一梗，飞快改了主意：“河边有什么好玩的？不去。”

　　习惯他的反复无常，柳满月并不气，只是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邀请，转头就去和满星嘀嘀咕咕说小话。

　　看她如此轻易就把自己晾到一边，劝都不劝一句，宋砚礼又觉得不舒坦，开始没事找事。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天天只想着往外跑，也不……”他顿了下，终于接上后边句，“也不说多去三哥那里看一看。”

　　话落，倒是真生起些不满，目光灼灼地瞪着她。

　　他听多了各种各样的话本、戏曲，是以初闻三哥在那小村里有心上人后，第一反应便是哪个贪图钱财的女人使手段巴巴地凑上来，迷惑了他哥。因此第一眼见到穿着朴素，却又容貌姣好的柳满月时，宋砚礼就对她没什么好感。

　　谁知在杨柳村待了几天，他发觉事情并非想象中那样。这人成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明明是个女子却比男人还要好强，打鱼、挖地、拉车……不管轻松的还是吃力的活计都能做，哪儿像是吃不了苦。

　　再说也不见她天天往学堂跑，只偶尔会去送些炸鱼小菜之类的吃食（还是收钱的），和三哥说的话还没跟大白小花念叨得多。

　　反倒是三哥每日下学后都会散步到她家门口，嘴上说着关心柳长风的课业，眼神却一直落在别处。

　　在宋砚礼心里，自家哥哥是顶好的，被他喜欢那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可这女人居然一点不感动，天天没事人一样跑来跑去。

　　难道三哥还没那些臭鱼烂虾来得重要？

　　越琢磨越不对劲，宋砚礼咬牙盯着前方乌黑的后脑勺，恨不能瞪出个洞来，仔细瞧瞧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柳满月不懂小孩的弯弯绕绕，连头也没回：“？小风学得很认真啊，又没什么事，我去学堂做什么？”

　　宋砚礼气结：“笨死了。”
　　手一挥唰地放下布帘，钻回马车眼不见为净，“墩子！你上前，我饿了。”

　　驾车的汉子一听，忙吆喝一声，驱使马车加速前进，越过推车，将几人甩到身后。

　　手忙脚乱把板车退到路边草丛的柱子琢磨一下，套上绳索继续护送姐妹俩回家——既然少爷没喊他，就是不用跟上的意思。

　　江映莲应该是到地里去了，还没回来。

　　柳满月上灶房转一圈，发现了盖在锅里的一盆青菜糊糊并几张薄皮鸡蛋饼子。已经凉了。不过天气热，也懒得再生火，将就着吃两口对付一下就行。

　　肚里有了东西，又坐在堂屋扇会儿风，很快便缓过劲来。

　　不晓得娘亲在哪块地，柳满月也不急着去帮忙。

　　叫上满星，俩人挎着篮子一起到菜地，把稍显老苍的豆角都摘回来。加上早上没卖完的，全堆在灶房门口。

　　这东西不比刚出来那阵稀罕，客栈饭馆不收，摆摊也难卖出价。还不如烧锅水烫了再晒干，存到冬天炖肉吃。

　　虫眼掐掉丢到一边，等会儿拿去喂鸡；已经枯黄的用竹丝穿起，挂屋檐下风干留种，其余都是能吃的。

　　姐妹俩埋头挑挑拣拣，突听外面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大喊：“柳满月！”

　　声音很是熟悉，正是那性子别扭的小少爷。

　　柳满月将人迎进门，“你怎么来了？还是一个人。”

　　宋砚礼才不会说自己回去越想越不顺气——三哥那么好，这女人居然不主动讨他欢心抓牢了，脑子一热就冲过来想告诫她一番。
　　可这会儿进了门，又觉得哥哥若是真的娶妻，就会搬出宋府，自己岂不是更难与之亲近。

　　于是纠结之下，他支支吾吾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满月叹口气，进灶房倒了杯温水，想着这小子娇生惯养，又捻了几颗糖末子放里边，端给坐在竹凳上扭来扭去的宋砚礼。

　　宋砚礼立马坐端正了，低头呷一口甜水，咂了咂嘴，咕哝：“我又不是小孩儿。”
　　不过眼睛却是亮晶晶，显然是欢喜的。

　　柳满月没理他，继续干自己的活。

　　宋砚礼双手捧着杯子，小猫一样慢吞吞喝着糖水，时不时偷瞄一眼。

　　“这个还能吃吗？蔫巴巴的，会塞牙吧。”

　　柳满月笑：“这是留着做种的，来年开春再翻进地里，就有得吃了。”

　　“哦，”宋砚礼点点头，看她用竹丝把枯黄的豆角一根根串起，生起玩乐的兴致，“我也要串。”

　　“喏，你当心，别扎到手。”

　　少年何时做过这种活，一时兴起，就忘了来时目的。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估计是山子回来了，”柳满月起身去开门，看到外面一脸焦急的男人还愣了下，“宋夫子？”

　　“三哥，你来了！”

　　从柳满月离开，宋砚礼视线就一直注意着门口，发觉来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哥哥，再顾不得劳什子豆角，小鸟一样飞扑而来。

　　只是不待他走近，便见三哥簇起眉，眼中尽是不耐与责备：“你怎么还不回去？又跑这儿来做什么，非要闹腾得大家都厌烦你吗？”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欢喜尽数退去，只剩委屈，让人瞬间红了眼眶。

　　“我没有！”大喊一声，宋砚礼便哭着跑出院子。

　　“哎，”柳满月都没能拉得住他，回过神来只能不赞同地看向仍旧一脸冷漠的宋砚舟，“你凶他做什么？”

　　“他该的，抱歉，他是不是又来找你们麻烦了？”

　　“什么跟什么啊，他今儿还帮忙推车、串豆子来着。倒是你，怎么也不问问清楚，就乱发脾气。”

　　“……推车、串豆子，他不是砸门来着，没捣乱？”宋砚舟眨眨眼，似有些迷茫。

　　这边敲门，学堂自是听不见的。
　　柳满月追问之后，才弄清楚原是某位意图给自家闺女与宋夫子说亲的大婶儿返程时远远瞧见宋砚礼在拍门，不知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匆匆忙忙折返回去告状，一通添油加醋，吓得宋砚舟丢下书就奔过来。

　　瞥了眼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胖大婶，柳满月只觉头大，“他就是嘴上不饶人，没什么坏心。算了，我去找他说一说。”

　　宋砚舟伸手拦住她，“此事是我的错，我去就行。”

　　柳满月一想，人家毕竟是亲兄弟，比自己这个外人说话方便，也没强求。
　　却不知宋砚舟去老宅走了一趟，并没寻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