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35、庄重安稳的无声

　　“噔——”
　　“噔——”
　　“噔——”
　　是什么东西点着地面的声音；
　　“嚓——”
　　“嚓——”
　　“嚓——”
　　它很有节奏地跟在前一个声音的后面。
　　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奶奶家的钟在堂屋中间，我不想去看，我希望现在是早晨的五点半，这样，天就亮了。你看看外面啊，纱窗外的就是亮堂堂的，清莹莹的，细细的虫声混杂着，一有什么声响它们便凝神屏气观察动向。
　　堂屋的灯头一直亮着，撞灯的小飞虫或是累了或是晕了或是被烫死了，反正现在的灯头静静地，没谁打扰它。
　　“噔——”
　　“嚓——”
　　“噔——”
　　“嚓——”
　　......
　　声音越来越近，好似惊动了前院的母羊。我听过很多魔鬼的故事，有外国的魔鬼和中国的妖怪，但这些书本上的都远远比不上印不成文字的故事。壮壮说，他奶奶告诉他，九点以后不睡觉的小孩就会被饿死鬼捡回去放油里炸脆，当零食吃。我们探讨过为什么饿死鬼不捡大人吃，大人都是忙到很晚才回家的，路上不就有很多大人吗，壮壮说，也许是因为大人的肉没有小孩子的香，炸鱼干用小鱼比较多，他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其实这个故事不怎么恐怖的，只是有点吓人。
　　我看过一本画册，讲的是一个真正恐怖的故事，上面的故事是：有一天，一个砍柴的人到山里砍柴，他进了一座很高的山，砍了很多木柴，但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根本没办法立刻找到回家的路，他就只能在山上绕来绕去，因为又饿又渴又害怕，他就被吓哭了，就坐在一棵很老很老的松树下哭。他哭着哭着，突然听到一些声音，然后，他的旁边就出现一个披着黑袍子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老太太就问你哭什么啊，他就说了自己的事情，这时候老太太就笑着说，你拽着我的拐杖闭着眼跟我走，我带你下山，砍柴的人就听老太太的话，真的拽着拐杖跟她下山。但下山时，他一会儿听到呼呼的大风声，一会儿又听到嗖嗖的穿树林声，一会儿又听到咯咯咯的磨牙声......他不敢睁眼，就问老太太到了没，老太太每次都告诉他快了快了，那声音很粗很粗，很奇怪。
　　后来，终于耳边一点风声都没有了，老太太把拐杖从他手里抽出来，让他睁眼，他果真回到家里了。他很开心，就邀请老太太去屋里做客。老太太一点也不客气，就进屋了。屋里，他的媳妇哄睡了三个孩子，就在灯下缝衣服，看到砍柴人回来，还带着一个老太太，就赶紧起来倒水给他们喝，然后询问原因，砍柴人就说了前面的事情。
　　“我饿了，前面园子里我看有毛豆长得不错，摘点来吃吃。”老太太就命令他们去摘毛豆。外面风很大，不知为何，大到路都不能走，为了感谢老太太，砍柴人提着灯，他老婆挎着篮子就去菜园子了。但，等他们回来时，哪里还有什么老太太，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上的孩子也不见了，就剩下满床的血迹斑斑——
　　......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故事，就是你都不知道帮助你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压根就不知道他想干嘛！
　　“噔——”
　　“嚓——”
　　“噔——”
　　“嚓——”
　　......
　　哦，这声音要到堂屋门口了，我不知道如何应对，堂屋的门敞着，只有一层纱门，那纱门能抵挡什么怪物呢？会有怪物吗？是那些坏东西变成人来报仇吗？可很明显，我不是它们的仇人啊，我是被伤害的人啊，你们的仇人在隔壁的院子里，你们应该知道的啊，我一个小小又善良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我蜷缩着祈求着又好奇着恐惧着，我几乎来不及把自己的头埋进毯子里，纱门“吱”一声被拉开，接着一只带着鲜血和白色液体的大手伸进屋内，一股血腥味抹在我的鼻头一般——是妖怪魔鬼？
　　“呜呜呜——”
　　“啊啊啊——”
　　“奶奶啊——”
　　我只能扯着嗓子哭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能考虑要不要做一个好孩子或者男子汉了，我真是很倒霉的，床边的尿壶里有坏东西要害我，外面还有妖怪要害我，那血淋淋的大手，一定是吃完全村醒着的人的，现在，它闻到我了，要来吃我了，我不想被吃啊，我还没上一年级，我还没学到文化，我还没吃过好多美食，我还没出去玩呢——
　　突然，那只手愣了下，慢慢收了回去。
　　“呜呜呜——”
　　“啊啊啊——”
　　“太太啊！太太！你耳朵为什么什么都听不见！你眼睛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太太啊！......”
　　我确信，我太太被吃掉了。我周身没有一点声音能给我暗示，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哼哼~”突然，我好似听到了太太的声音，但又好像没听到，“噔——”“嚓——”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远，前院母羊的方向，突然又传来几声动响——哦，我确信，羊妈妈带着小羊羔羔都被吃了——它吃了我的羊羔羔，我的羊羔羔！
　　“呜呜呜——”
　　好绝望，我身边的一切都被吃了。也把我吃了吧，最好一口吞下。不知是哭的泪水还是热的汗水，或者是尿床，我的屁股下湿湿的，裤衩也湿湿的，妖怪能不能嫌弃我还尿裤子不吃我呢，我奢望着，可太太和羊羔羔羊妈妈都被吃了，我这么嫩，它怎么会不吃呢？它就是在折磨我啊，让我使劲哭，使劲怕，或者这样之后我的肉会更鲜美——
　　“噔——”
　　“嚓——”
　　远远地，熟悉的声音传来。看吧，它来了吃我了。
　　“噔——”
　　“嚓——”
　　“噔——”
　　“嚓——”
　　“咩咩~”是羊羔羔的声音，很细很小很温柔的声音！我赶紧把毯子拽过来坐在屁股底下，我不想别人看到我的裤子湿了——
　　“咩咩~”比云朵还轻，比蛋白还嫩，比蜂蜜还甜，比音乐都好听，比阳光都温暖！是羊羔羔！一开心，我又满眼是泪水！
　　“噔——”
　　“嚓——”
　　“咩咩~”它在找妈妈吗？谁抱着它？
　　“哼哼~”是太太！是太太的声音！！我立刻觉得安全了，眼里又一热，两行泪直往身上打——我好想冲进他的怀里，世间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赶紧光脚跑下床，地面沙沙地摸着我的脚底板，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便赶紧往堂屋门口跑，还没来及推纱门，纱门便被太太用拐杖撬开了，只见太太脸上挂着笑，哼哼地，左手挽着一只雪白雪白、鼻子嘴巴蹄子粉粉的小羊羔，右手拄着拐杖，小羊羔的四肢细细的，它眼睛又黑又大，像个美丽的公主眼睛，小小的耳朵绒绒的，自由地摆动着，一股小小羊的味道很让我喜欢！
　　“我想抱着它。”我伸出手去，太太就把羊羔放到我的怀里，啊！是我的宠物啊！小羊羔在我的怀里乖乖的，我不敢动，害怕弄疼它，它的蹄子总是伸到我肚子上，小小的，很舒服！“小羊羊，你别怕，我带你找妈妈去。”
　　“咩咩~”它把头四处转着，闻闻我，又伸着小舌头舔舔我，痒痒的，它真像一只可爱的猫咪啊！
　　太太撑着门，我就跟他往外面走。太太仍旧穿着很宽松的旧衣服，趿拉着布鞋，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我想离太太近一点，太太不管我走在哪里，他只带着我去羊妈妈那，母羊的肚子下还有两只小羊在吃奶奶，我轻轻不舍地放下小羊，小羊便迈着欢快的步子加入到吃奶的队伍里。嗨，它们真是可爱，仰着头吃奶，拽得羊妈妈都站不稳似的。太太顺手又给羊妈妈撒了两大把嚼谷，是黄豆压扁的，羊妈妈很享受地嚼着。
　　“哼哼~”太太用拐杖指着我的裤子，他发现了吗？看他笑得那样，应该发现了；
　　我转身回到爷爷的小竹床旁边，扶着床脱了裤子和裤衩。太太用拐杖挑起我的衣服，慢悠悠地放到后院的洗澡盆里，然后，他到前院，用他水缸里的水舀，兑了水壶里热水，倒进他的盆里，让我进去洗屁股，当然，我轻松就把自己屁股大腿洗干净了，还找了个裤衩穿了。
　　“哼哼。”太太拍着小竹床，掀开蚊帐，我乖乖地爬进去，然后他放下蚊帐，把蚊帐掖好，就悠悠地坐在床边， “嗯——哼哼~”我觉得太太也累了！
　　“太太，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好东西！”我脑子一闪现，我研究爷爷家的时候，在这个前屋看到一个折叠的帆布躺椅，这个是爸爸买的，我知道的。我跳下床，太太扭着头看我，我走到墙边便把套着塑料袋的大躺椅拽出来，我太懂了怎么放躺椅了，放开，调整好后背高度，固定支撑，拉好放腿的地方！“太太，你躺到上面来我们一起睡觉！”我把躺椅拽到我的床边，紧紧挨着！
　　“嗯？”太太摸摸躺椅，迟疑了下；
　　“太太你看，很结实的！”我爬上躺椅，又跳又躺又翻滚，“我扶你上来！”反正我说到做到，直接拽太太起来坐到躺椅上，太太也很给力，虽然怀疑迟疑，但还是仔细打量这把椅子，然后拄着拐杖离开凳子，从侧面小心翼翼地坐上躺椅，试了试很结实，就又小心翼翼地慢慢把腿挪上去，还是很稳，他眼里露出不可思议，我拍着躺椅后背，站在太太身边，示意他躺下来，太太看看我，紧张了下，但他还是信任我，右手使劲撑着拐杖屁股一靠，身子便慢慢往下躺——成功！
　　“太太这个躺着舒服吧！”
　　“嗯——~”太太的声音像是大石头从山顶欢快地滚落而下一样；
　　“太太，我给你个小毯子盖肚皮！”我很勤快的，我把床上一个小毯子轻轻放到太太身上，盖得好好的，我太太很享受的，可我得注意，前屋有穿堂风，很冷的，我必须照顾好太太才行！
　　“嗯！”太太双手抽出毯子，右手仍旧扶着拐杖，但他明显很享受，我怕他担心，就把刚刚的凳子卡到躺椅的后面，防止后背猛地滑扣落下。
　　“太太，双保险！”我终于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太太，我们聊聊天吧？你有什么想跟我讲的吗？我听作为哥哥说你在西边的河里还救了个小孩子呢，真厉害，能给我讲讲吗？我就特别想听故事，我在家都有人给我讲故事的，要是没人讲，我可以听我的故事机，但这次来老家，我妈妈说我会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根本用不着故事机——”
　　我滔滔不绝，我总想太太跟我说些什么。但这个时候，太太的耳朵又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他的眼睛也闭着睡觉了，什么也看不到。
　　“太太，小羊羊是你照顾的吗？它们什么时候吃完奶奶？我能不能抱个羊羔羔搂着睡觉？我妈妈不给我养宠物，但是幼儿园小朋友都有宠物，有养猫的，有养狗的，还有养小仓鼠的，还有养鱼的，最厉害的是我们班的名思，他说 他家有个农场，有一千头牦牛呢！”
　　但，太太没搭理我，我裹着毯子，使劲往太太那边靠着，他真是贪睡啊，但是我可管不住我的嘴。
　　“太太你知道吗，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我到宇宙中去了，哎，其实一点也不好玩，后来，我就回来了，回到老家了——太太，你可以问我为什么到宇宙中去——我去找壮壮的——你应该不知道壮壮吧，他可是我的好朋友。”
　　太太仍旧不搭理我。
　　“太太，我跟你作伴，我一点也不怕。你知道吗，我看到床边那个尿壶我都要吓尿了——但，这次尿床是因为一个故事，很恐怖的故事，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听？”
　　哼，太太竟然打起了小呼噜，一点也听不到！
　　“太太！你很没有礼貌哎！！”我生气了，在竹床上翻滚，竹床嘎吱嘎吱地响着，太太被吵醒了，他仍旧纹丝不动——
　　“睡。”像是山谷内很深很深洞穴传来的声音，又远又轻又神秘！
　　“——”太太跟我讲字了！！我觉得我突然变成向日葵了，开出了金黄的大脸盘！我的太太是世间最爱我的，他只跟我讲字，我禁不住像鲤鱼打挺一样在床上翻腾，太太竟也哼哼地开心，“好的太太！！”
　　管他夜的黑、妖魔的凶狠，我不怕，我有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