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14、巡逻探险

　　我要去冒险了。
　　出门我们没有看到羊，爷爷说，老祖带着羊去后滩了，那里，是放羊的地方，老祖一直去那里。
　　那我们要去南胡的地在哪里呢？
　　我跟在爷爷身后，他照旧走两步就开始快起来，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但是他照旧把手背在身后。哦，我跟着走，就要变成跑了啊。爷爷家在村子的最前排，他不需要跟许多人打招呼，这个时候啊，村子安静极了，好像都没有人一样，太阳在天上开始用劲晒我们，但是，脚脖子以下走起来，还带着清凉的感觉，真是舒服啊。
　　爷爷带我直接从老家门口的右侧小路往南走。这条小路是爷爷家自己的路。路的左边是一个黄色的大草堆，还有一个被扯了一半的像是要倒下的草堆，还有一堆玉米棒芯，它们被稻草整齐地捆着，像一个个小圆座一样叠摞起来，上面还盖着跟爸爸车上颜色差不多但是很破的防水布。然后呢，爷爷家门口还有几棵很高很高的杨树，但一看它们的心思就不在爷爷家，它们长得很高很高啊，像是要把头伸进天上，或者，把自己长成天宫的神树，但爷爷无所谓，他只顾往前走——
　　这小路很软很干净。中间被踩得像面一样细，两边呢，随意地长着草和不知道名字的小花。草呢，像竹节虫一样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带着一片眉毛一样的小叶子，节处还有分支呢，它们都是一片一片，像大荷叶一样挨在一起；还有一种草很厉害，细细的叶子也密密的，很像一楼阿姨养的猫咪草，但是这个草看着很老，我拽了下，确实很老，根本拽不动。高一点的植物大多都能开花呢，小苘花黄亮美丽，像裂开的太阳，它的果实很有意思，像圆柱形蜂窝蛋糕一样；还有一种最常见的狗尾巴草，多自在，在风里摇着尾巴玩......其他一些我只能说见过，但实在是说不上来名字，但我觉得它们生活得都很好，不用早起，不用上学，不用担心被老师提问，不用吃自己不爱的饭，也不用在幼儿园上厕所排队，也不需要中午一定睡午觉......而且，最厉害的是，它们一家人都在一起，没有出差，没有上班，也不会忘记接幼儿园的小朋友......
　　“城里没有这些吧？”走到前面的水泥路，爷爷突然停下，转身笑着看我，看他多骄傲啊，难道这里望不到边的田地都是他的吗，哦，要是那样，他就真的是富翁了，怪不得他家的院子那么大，原来，他有很多地很多钱，可以买下带天空的院子啊......
　　“——”我摇摇头，我们城里没有，但是，我是爷爷的孙子，我是有的，“爷爷，我有个好朋友叫壮壮，他可以来吗？”我很想说，我想告诉壮壮我会有很多粮食，但是，我不晓得爷爷会不会同意；
　　“管！让他来！哎呀，叫壮壮的应该很壮吧？”爷爷真会猜，他也猜中了；
　　“嗯！壮壮一顿饭能吃十个鸡腿两大碗米饭，他跟我分享了他最喜欢的午餐面包。”我很认真地告诉爷爷；
　　“管！吃得不算多，你看看爷爷地里的庄稼长得多好，南胡都是早稻，稻子都秀穗了充浆了，两碗米饭还吃不起嘛！”爷爷手一挥一指，我来不及看指到哪里，又突然明白爷爷的“管”是只管吃“两碗米饭”！
　　“嘻嘻嘻~”我忍不住笑，在暖暖的风里，我真的开心，爷爷好搞笑，爷爷见我笑，伸手来拉我，爷爷的手大大的硬硬的，我的手他拉着，很快，我们的手都出汗了，但爷爷一点也没有嫌弃或者松开手的意思，在湿湿的汗水里，爷爷的手慢慢柔软起来，拉着我更紧了一些，我的心突然莫名地难过，又带着点生气。
　　水泥路面发白，路边还有许多泥巴块，这条路没人打扫卫生的，我们沿着路往西边走，西边很远的地方有条高高的泥坡，只走了几步，就转到南边的水泥路，这条路一直通到南边所有的田地吧，反正我努力向前看着，都是和老家路边一样的稻田，稻子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是稻穗开始变浅黄了，像在绿毯子上撒了一层黄沙。
　　“爷爷，这里为什么没有种大树呢？”是哦，瘦瘦的杨树把两边衬得更光秃秃，只剩下草了；
　　“乡下人收粮食，有时候装车装得多，两边有树拖拉机怎么开。大树荫下也不好长庄稼啊~”
　　“这些都是你的地吗？”我想确认下；
　　“哈哈哈~乖乖，你爷爷你奶奶两个老年人能种多少地！”
　　“哦，我以为都是呢~”
　　“嗨，你大姑嫁人了，你爸上学留外面上班了，这户口都迁走了，现在就剩我跟你奶奶种地，我们本来有十几亩地呢，现在南胡有两块地，不到三亩，北胡家家都分一块石滩，难改造，都是石头，呀，挖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就放着给它长草，养几只羊放。乡下种地人往后就没有年轻人了，都是我跟你奶奶这样年纪的......”
　　“爷爷，我跟你一起种地。”我觉得爷爷很需要我，我会有很大很大的力气，能干很重很重的活，爷爷听到我的话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他是感动了吗还是......
　　“管！你跟你爸一样，工作忙清了能回来跟爷爷干两天活就行！”
　　“嗯。”我知道这是一种约定，有了这个约定，我的心突然不疼不难过了。
　　那时候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被牵着，紧紧牵着，心里竟会生出悲伤的情绪，还带着生气，长大后回想，伤心是因为这么久才被紧紧地牵着，生气是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牵我，让我一个孩子小心谨慎难过那么久。
　　我哪里在意老家有多少田地，我哪里知道一亩田地的大小，至今，也不知道一碗米饭大概要用掉几株稻子......唯一厚重印在我心间的是，我由轻盈飘荡渐被蒸腾消散的白云朵，慢慢下沉，慢慢下沉，最后，像一粒种子掉到爷爷家的田里，我扎下我的根，放出了我局促不安的心，让它漫步在没有车鸣人嚣的世间。
　　“这块地就是我们家的，还有后边那一块。你看我们地里庄稼长得好吧！”爷爷带我到地头，自豪地指着，然后一步跨到陇边，低头弯腰查看稻穗，顺手拔出与稻子很像的野草，我走近爷爷，爷爷掐下两个稻穗，自己拽下一两粒，放手心揉搓着，细细看着；
　　“这个稻子能吃了吗？”我把稻穗拿到眼前，也仔细看着。哦，淡淡青味，稻穗上的稻子是一个个长出来的啊，也就是一粒米一粒米地长出来，每粒米都要穿着黄色的壳，这个壳有点像小小的葵花子；
　　“吃不了。这才灌浆几天。也快，再来半个月就行了。”爷爷拍拍手笑着；
　　“我能吃到新米了！”我从没想过吃新米，也没问过妈妈买的米是不是新米，这真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呵呵，新米旧米你们哪分得清！”爷爷笑着又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爷爷我们又去哪里？”
　　“今天天凉快，带你往前面走走，让你看看景，你们城里一定看不到这么多稻子。”
　　“爷爷那边的地里还有人——”
　　“都是吃过饭没事下地看看的，乡下人都有这个习惯，跟你们城里上公园差不多。”
　　“稻子都长这么高了还要人照顾？小青蛙会不会住在里面？地里会有水蛇吗？”
　　“呵呵呵~你慢点说。稻子跟小孩一样，多大都让父母操心。这稻子地都是水田，青蛙是少不了的，蛇吗，放水浇地的时候有，还不少——”
　　“你被咬过吗？”
　　“它怕人呢，跑得比什么都快——”爷爷牵着我往前走，比公园散步自在。我去公园都要带零食，吃零食，找垃圾桶，上厕所，走走，然后回家。但在田里就自在多了，没什么人，走走，想说想问直接开口，爷爷不会在意，也不要担心别人听到，就算在这里四处跑也不会迷路；
　　“爷爷爷爷！那边是羊啊！！”我眼睛尖，一下子看到前面路边的羊，还有一个光着上半身的人蹲在路边；
　　“哟！那不是你老祖嘛！！”爷爷一看一怔，我也一愣，我老祖？
　　爷爷拉着我迅速向前，哦，我老祖高高胖胖的，蹲在路边像弥勒佛一样，只是他不是笑嘻嘻的，他嘴里吸着烟袋，身边的羊自由啃着路边的草，老祖的头发秃了，眉毛白白的长长的，耷拉着，胡子也长长的，但是很稀疏，他丝毫不觉得有人靠近，惬意地吸着长烟斗，靠近老祖，我觉得我老祖很好玩，像小孩一样，明知道有人过来，但他装作听不到的样子，嘴里一直吸着烟斗，右手和左手打开布包揉搓干烟叶，继续往长烟斗头里面按，然后吧嗒吧嗒吸着，我老祖肯定不美容，他身上和头上都是深褐色，被阳光晒得发亮，哦，我发现，我老祖的眼袋垂下来，啊，我老祖的奶奶也垂下来了，呀，还有我老祖的肚皮！
　　“呵呵呵呵~”我忍不住笑着，指着老祖的奶奶，老祖的奶奶就是一层深褐色的皮，但是他奶奶很长，他不知道羞~
　　爷爷说过我老祖耳朵聋眼睛花，果真，我老祖只顾低头吸烟，爷爷看着也笑，然后提了下裤子下到水泥路下跟老祖一样，把腿伸在下面的草地上，屁股蹲在水泥路边；老祖终于用余光看了看爷爷，还是没有搭理爷爷，我赶紧蹲在爷爷旁边，水泥路面温温的，屁股底下像开了电热毯一样；
　　“爹啊，差不多行了啊，都八十多了~”爷爷笑着伸手去拿烟斗，老祖瞥了爷爷一眼，呀，我发现老祖很聪明的，因为他的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我们老师说过，眼睛这样的人心里什么都知道的，是聪明的；爷爷伸着手，我老祖就转转身；
　　“你看，你老祖听不到！”
　　“爷爷，我老祖肯定听得到，我老祖耍赖！”
　　“你去喊试试！”爷爷鼓动我去喊，我觉得也挺好，就立马爬起来，跑到老祖面前，呀，老祖低着头不搭理我，他的右手紧紧捏着眼袋杆子，他的肚子起起伏伏，像是使劲，又像是生气，咦，他的裤子都洗得掉色了，裤腰还是布条系起来的，他的脚真大，腿也粗——
　　“老祖，吸烟有害健康！”我握着拳头使劲对着老祖喊，我使出了所有的劲喊出了最大声，连旁边吃草的羊耳朵都动起来了！
　　“听到了？你大重孙不给你吸——给我吧——”爷爷上前夺烟斗，是爷爷夺烟斗啊，但是老祖突然抬头盯了我一眼，完了，他的眼神冷冷清清的，好似他跟我没关系，而且，没有那种看到亲人的快乐，不像爷爷那样喜欢我——他好像在记仇，先记住我的样子，然后找机会修理我......
　　“嗯~”老祖很轻地哼了一声，爷爷收回烟斗，老祖就缓缓起身，拄着旁边的拐杖，拔出一个尖木头桩，牵着一头羊往右手边走，其余的羊边吃边玩跟着；
　　“我老祖生气了吗？”我很担心；
　　“我哪里知道。回去吧，回去弄弄屋后的菜地。”
　　“我老祖不回去？”
　　“他到时候就回去了。”
　　“他走得回去吗？”我望着眼前不远处的老祖，他走路像乌龟散步一样，等他回家，估计要明天下午吧。
　　“回得去，你老祖闲不住的人。”
　　“他偷偷吸烟会受惩罚吗？”
　　“嘿嘿嘿！”爷爷突然笑了，“你以为他就只拿烟斗抽？他那裤兜里装着纸装着打火机装着干烟丝，他都是偷偷到外面找个清净地方坐着自己卷烟~”
　　“我老祖这么不听话？”
　　“哎呀，吸一辈子旱烟，戒不掉~这是你老祖的爱好。”
　　“爷爷，爱好不应该是绘画啊弹钢琴啊跳舞啊......”
　　“哦——哈哈哈~”
　　“嘻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