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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出发前夕 盛筵易散, ...

  •   武备司的暗室和地牢比起来,简直是相形见绌。

      地牢深处的每个牢房都被一扇不宽的厚铁门锁着,铁门上面留着巡视的小孔,下面则是一个倾斜的小洞,每日一次的饭汤,便是从下面倾斜的小洞流进去的,故而看守这地牢的牢头都爱称这里为彘房。

      彘房里没有光,白日进去也得打着灯笼,四周是厚墙铁壁,所以也没什么声音,这一个个彘房也算得上是刑罚,死活不开口,又坚信会被救出去的人就会被丢进这彘房里,往往这些人都会被黑暗折磨到疯。

      地牢的入口不远处便是几个相邻的刑房,里面的花样比暗室更多更精巧,门口还有一桶被拔掉垒成小山的指甲牙齿指骨混合物。

      “咬死不说?都进这里了,不说点什么是不行的。”

      “说吧,指使你的人是谁?”

      “陆蛟!赶紧,我晚上还有别的事。”娄千羽坐在刑房大牢的椅子上道。

      陆蛟躬身道:“是。”

      行刑的活儿都是由专门的人上的,陆蛟只对绑在木桩上的人说了一句:“我们大人今日心情不好,你挑着随便说吧。”

      说完他指示着行刑人用各色刑具开始上刑,从轻到重,从内到外,从生到熟。

      惨叫声不断入耳,娄千羽支着手揉着太阳穴,心里想着事,想了半天没个结果。

      “陆蛟——”娄千羽闭着眼叫道,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耐烦的情绪。

      明白了,这是嫌太慢了。

      陆蛟让刑头重新换了一套刑具,这贼匪从最开始的谩骂到濒临绝望的喊叫。

      “我说我说,是文国公府!国公府!”

      贼匪叫喊着,可任凭他招了行刑的人也没停手,还是该用什么就用什么。

      “我只知道,啊——是文国公府的人啊——叫季然——我都招了,都招了。”

      行刑人没得到陆蛟的指令是不敢停手的,任凭这人说了这些,他们还是手下依旧不停。

      被用刑的劫匪,开始在崩溃的痛感间,想着还有没有别的可交代的。

      “我都说了,我都说了啊——我没做过别的事了——放过我吧——啊——”

      “大人。”陆蛟得到结果,向椅子上的人请示。

      “劫持皇亲是什么罪?”娄千羽依旧揉着太阳穴,闭着眼道。

      “死罪。”

      “那还问我作什么。”娄千羽随意留下这句话,便起身朝着出口走去。

      ……

      裴府。

      “小公子上了药,已经睡下了。”

      辰时站在书桌旁,向正在处理公务的大公子禀报道。

      裴策只是缓缓地点头,看着手中的册子没说话。

      辰时:“公子,天色不早,要不要准备休息了。”

      裴策神色如常,放下册子又打开一旁的书信,抽出里面的信纸抖落开看起来。声音淡道:“休息?只怕是还有访客。”

      访客?辰时不免有些腹诽,都这个时辰了,今日也没收到拜帖啊?不过公子都说有了,那就是肯定有。

      又过了一会,裴策回信也写好了,封口后盖上裴家的印章,刚放到木盒里,院外就忽然跳进来一个人。

      辰时霎时想叫护卫,却在看到来人的脸时镇定下来,暗道这应该就是公子说的访客。

      裴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下去吧。”

      辰时退下后,院外的人才走进来把门关上。

      那人竟然是将外衣脱下,挂在腰上,身上只露出白色里衣,手上还拿着一根藤鞭进来。

      “娄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了?”裴策看这人一身装扮,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面上不显,明知故问。

      娄千羽进来时凝重的神色被一丝讨好的笑意晕开来,他笑着走到裴策桌前,潇洒地甩开衣摆单膝跪下,高举手中的藤鞭。

      娄千羽:“我这是做什么,阿策还不知道吗?不高兴只管随意打,不要生气才好。”

      裴策站起身,走到这人身侧接过他举着的藤条,拿到近处仔细端详,藤条手持处还细心地绑着皮革。

      看完后他又将藤条放回了这人手里,在他不解的神色中走至门口,将门打开后道。

      “娄大人,我们并无交情,不必如此,若无别的事,请回吧。”

      “并无交情?”娄千羽放下藤条站起来,看这个意思,打一顿已经不能解阿策心头怒气了。

      所幸,他还有后备战术。

      娄千羽:“阿策这是在怪我没有护好三郎?今日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解释。”

      椅在门边的裴策微微点头道:“那你解释吧。”

      娄千羽:“我之前跟你承诺,三郎只是带回武备司例行查问,住两天就送回来。”他语气艰难承认道,“这事,是我骗了你,其实沈家收到的那封书信,上面写的是要将三郎带到孤山上去换郡主。”

      “虽然这事我对你有欺瞒,但我有考量,就算是我将三郎带上去,也一定能将他平安带下来!总好过贤王插手这事,那三郎就真的……”

      “阿策,我绝对没有想害三郎的心,他经过这次事后,性情是有些变化,觉得受了委屈想跟你告我的状罢了,但我从头到尾都有尽心护着他,只是我在武备司终究人微言轻,有很多时候没法事事顾全。”

      “总之,这事我难辞其咎,今夜是来向你赔罪的,你有什么气只管撒我身上就行。”

      还是老一套,先道歉,再示弱,这一套组合拳在阿策身上百试不爽。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套应用在别的事上,裴策也许会既往不咎,但这次注定没这么容易。

      “你知道阿序与李幼菱的事吗?”裴策凝视着这人,却平淡地打岔道。

      娄千羽:“你说的是那些传言?”

      他立马表示道:“我当然是相信三郎的,这事也许是三郎年纪还小做的荒唐事,不过,他现在不像从前了。”

      裴策突然一笑,笑意中带着不少嘲讽的意味:“所以你看,我也没对你说过这事。”

      娄千羽这才有些摸不准这人究竟想说的是什么,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别误会,娄大人。”裴策怕他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自嘲道,“我是在笑我自己,这雍京城里我能交心的好友不多,就这么几人,还接连被背刺,哎……想必你们也觉得我裴策十分好骗,糊弄糊弄就好了。”

      “你以为,我和沈束割袍断义是因为什么?真是因为他娶了我弟弟心爱的人?”

      这也是娄千羽之前不解的,裴策的弟弟不怎么出门,怎么会惹上荣安郡主?但事后裴策并未跟他提过这事,既然裴策不在意,他也就懒得追查。

      娄千羽想罢,还是附和道:“不管是因为什么,阿策既然这样做,总是有沈束错处的。”

      “是吗?”裴策看着这人也笑起来,只是笑得十分难看,“沈束,与我相交,只是因为看上了我弟弟。”

      他无视娄千羽脸色那几分讶异的神情,继续道:“他通过我,以教导阿序学字为由,接近阿序,待阿序对他有依赖之情时,又频频夜访私会。”

      他垂着眸子,隐下眼中明显的恨意:“但凡沈束对我,或者对裴家有几分忌惮,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我弟弟身上。”

      “那会我事务繁忙,还十分放心他与阿序来往……直到,他又招惹了李幼菱,惹得李幼菱针对阿序。”

      “阿序得知他们婚事定下后,跑了出去,等我再找到他时,已是浑身的伤。实在没法子才托付徐景安带到外面去养病,醒来后的阿序,对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我还以为,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听到后面,娄千羽脸色越发不好,心里的鼓声渐大,他是万万想不到后面还有这一层隐事。

      裴策看向眼前人,平静道:“现在,娄大人,你让我在同一个坑里面栽了第二次,让阿序再一次因为我所信非人而身陷险境。”

      “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和沈束一样,我从来没想过害他,三郎,三郎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娄千羽忙解释道。

      裴策:“他身上的伤我看过了。敢问娄大人,如果那一日没有蒙面人出现救阿序,他能活着下孤山吗?”

      不能——娄千羽心里很清楚,这也是他看到三郎无事后畅快大笑的原因,但如果真的没有那个蒙面人,他当时乏力又被李幼菱拖着,三郎怕是难逃一死。

      不用他回,裴策也知道答案:“不是被铁锁拖下山崖,就是被勒得五脏受损,沉疴难起。你们给我上这堂课,让我彻底明白,在这个雍京城,从来只有我兄弟二人互相扶持,没有所谓靠得住的朋友。”

      “所以娄大人,我们交情不深,你请回吧。往后在朝在野,阿策二字实不敢当。”

      “阿策——裴大人。”娄千羽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知不觉中已然踩到了裴策的底线。

      想插科打诨的翻篇是不行的了,但他娄千羽不是个会认命的人,既然现在让裴策原谅他不行,那就从长计议。

      想通后娄千羽从裴策身边走出门去,侧头对他道:“裴大人,打扰了。”说完便从院墙外跃去。

      ————

      夜幕褪去,天边泛起一抹柔和的微光,司祟府,崇风殿。

      “衙司长,下面早膳已备好,需要此刻呈上吗?”

      “不用,退下吧。”

      “是。”

      宣冽负手回完殿外的话,转身坐回位上,盯着屏风上的影子,道:“你说,裴家那个小公子被一个蒙面人救了,你没派人跟上去?”

      北明强作镇定地回道:“大人恕罪,那人突然出现,离开时走的不是寻常路,所以属下的人没能追上去。”

      来回盘着手中的珠串,过了许久,宣冽才道:“这个人能凭一己之力扯断崖下的机关,不可小觑,你让暗部的人继续留意着,实在不行就放些杂祟出去探探路。”

      北明道:“是。”

      宣冽道:“这次裴小公子身陷险地也是因为我们,心里难安呐,你安排个人去裴府伺候着,留意这个小公子有没有不同寻常之处。”

      北明道:“是。”

      宣冽道:“所幸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那个郡主,也不是裴小公子,武备司那边有派人去文国公府吗?”

      北明道:“还没有,武备司可能有自己的考量。不过事关皇亲,相信武备使迟早会派人去文国公府拿人,毕竟这事得给贤王一个交代。”他轻笑道,“这个季然想上暗部的船,暗部自然要推他一把,让他早点接管文国公府。”

      连宣冽也忍不住冷笑一声,“文国公就剩这么个儿子了,虽然废物,但必然也是会倾尽所有保下他的。行了,你退下吧,记得我的安排。”

      衙司长已经发话了,北明却犹豫着没有立刻退下,“属下还有事想禀报,镇国公那个双腿残疾的外孙,说是要准备出趟远门。”

      “外孙?”宣冽显然不怎么记得这号人物。

      “就是之前和裴小公子一同被暗部抓去做狩人的晏淮玉,这事本来没什么,可……”他斟酌了几分,道,“他要去的地方,是桐苍。属下觉得应该禀告一下衙司长。”

      “去过暗部做狩人,现在又要去桐苍,确实不太可能是巧合。镇国公府在桐苍也没有相熟的人,需要一个废人去结交的。”宣冽想罢,看向屏风中的人影,眼底多了些许赞许,道,“你能注意这些很不错。北明,你为了暗部的前程着想,我当然也不会亏待你。”

      北明恭顺回道:“都是衙司长教导的好,北明不敢居功。”

      “嗯。”宣冽对他这幅模样很满意,进退有度,左右有局,既不会太张扬,好大喜功,也不会像个提线木偶不带脑子去做事。

      “你之前一直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让他跟去看着吧,也得放出去历练历练,才不负你的期望。另外再派几个暗部的人随后盯着,若真有问题,就别让这位晏公子再回雍京了。”

      这回屏风里的人却没有立即回话,仿佛有些为难。

      “怎么,你舍不得?”宣冽语气不明地问道。

      “属下不敢,只是,只是照霜呆傻忠直,属下怕误了衙司长的事。”北明小心道。

      还以为是什么为难事,宣冽笑道:“呆傻,证明有调教的余地,忠直,不过是换个主上继续忠,说起来都是好的。”顿了片刻,他继续道,“再说,到时候就算他不行,还有暗处的人出手,你怕什么。既然如此,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吧。”

      “……是。”北明艰难应声,消失在了屏风之上。

      见屏风上没了人影,宣冽这才缓缓起身,往内殿走去。

      崇风殿由前小殿,后大殿组成,由侧门进入后面的大殿,只见内殿有一面巨大的黑玉浮雕,上面栩栩如生地雕刻着各种奇形怪状,五官狰狞的人和牲畜,宛如人间烈狱。

      而浮雕上尤为突出的,是个低垂着头,悲悯众生的男子,双臂微张,仿佛是要渡化世人。

      空旷的大殿突然传出一阵清亮的男声:“我听见了。那个蒙面人,我很感兴趣。”

      宣冽躬身道:“我已经让北明去查了,找到了会留个活口献给大人。”

      那声音继续道:“这个裴序疑点太多,你也得上点心。”

      “是。”宣冽问道,“大人准备何时出关。”

      浮雕那头一时没了声音,四周又静了下来,但宣冽依旧站在原地弓着腰,不敢动弹半分,过了许久才继续传来一阵缥缈的声音。

      “不急。”

      “是,那属下就先退下了,不打扰大人闭关。”

      宣冽依旧弓着腰,后退着出了内殿。

      ……

      镇国公府。

      “今日裴小郎君还是没来?”

      晏淮玉坐在门前,侧首问着身后为他收拾衣物的小厮。

      “是,裴大人派人来说,裴小郎君身患重疾,要休养好后才能继续来府里念书。”

      “也罢,不来也好。”晏淮玉心想着。

      盛筵易散,终有这一日。

      此去寻玉山残址,怕是凶多吉少,前路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没必要将假裴序牵扯进来。

      “淮玉在这门前坐着作什么?”

      不必转头去看,只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是晏淮玉的外祖父来了。

      屈破溪绕到孙儿前面去,身后的齐景让小厮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老爷子身后。

      老镇国公屈破溪一身武艺,现在六十几也不见多少白发,红光满面,坐在一起,倒比这个小外孙还要精神得多。

      “你过几日要出门,我原本是给你指了几个武备司的人护送。”屈破溪意味不明地笑着,“可这事司祟府那边也知道了,说路上不太平,让几个小司直随你一同去。我就是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晏淮玉淡道:“都可以,我没意见。”

      “哈哈哈行!”屈破溪朗朗笑完,神色又逐渐凝重起来,“可是淮玉,你还没同我说过,你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祖父不是同意我出门了吗?”晏淮玉反问道。

      “你想要的,祖父只要能给的都不会拒绝,可淮玉,我没保住女儿,所以并不想在这个岁数又失去孙子。”

      晏淮玉道:“人总是要死的,祖父戎马一生,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

      不管是当初带着先帝离开皇城,还是从三江城凑集兵粮杀回雍京,一路上都在死人,他的好友几乎都死在了这条路上。可世上不会有人因为看的死人多,就可以漠视死亡。

      见还是问不出来,屈破溪叹气道:“你不说就算了,你的要求,祖父总是不会拒绝的。”

      晏淮玉道:“多谢祖父。”

      屈破溪道:“但我话说在前头,你之前问我小棠辛在桐苍附近出生的事,虽然不知道你这次去是不是因为他,但我还是得嘱咐你两句。”

      “祖父请说。”晏淮玉颔首道。

      屈破溪意味深长道:“桐苍山里不是个好地方,你的目的地最好不在那里,也离那儿远远的才好。”

      “淮玉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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