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芽月下长》忱卅

11、你不想说的话听我说可以吗 晚自习时间

　　晚自习时间一到陆桐深就看到顾粤已经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一中留下上晚自习的人少之又少，每个教室零星几个，老师也不在教室里守着，当班的老师要么在办公室等学生求教，要么干脆不来了，反正一中不管学生除了学习以外的事儿，只要不出大问题，晚自习这种时候接个电话就能把题给学生解决得差不多。

　　陆桐深再一次在心里惊叹顾粤的能力，他要花两个晚上才能自己钻研出来的思路顾粤轻描淡写一说他就能明白，这真是好神奇，顾粤的手指在题本上敲敲，顺着在空白处写几道解题步骤，再把题本往陆桐深面前一推，陆桐深思考一会儿就能把题解出来，简直神奇得不得了，比参考答案都能让他记忆深刻。

　　所以今天都没打算吃宵夜，陆桐深表示趁着现在思路清晰得赶紧回宿舍把题做了，好在明天交作业前节省顾粤的时间，争取不问那么多。

　　上楼前他又真诚地夸了顾粤厉害，顾粤已经不想再跟他多客气，只淡淡问他：“还记得宿舍在哪层楼吗？”

　　“当然记得，我可不会得意忘形。”陆桐深笑着摆了摆手：“明天见。”

　　高二是个分水岭，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年底，高三不知不觉开始了强制性晚自习，每天这个时候学校的人就多了起来，陆桐深尽量在送水的时候挨着墙走，以免影响来往的学生。

　　从上次跟宋天誉发生磨擦过后，陆桐深每次去文科班教室都不多看他们班里的人，不知道宋天誉在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顾粤让他先走后说了什么，总之宋天誉没再找陆桐深的麻烦。

　　只是刚刚在楼梯里碰到宋天誉，那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绕开陆桐深走了，陆桐深叹了口气。

　　今天题讲完后顾粤跟他说明天后天不能来晚自习了，陆桐深不带犹豫地马上点头，他恨不得每天跟顾粤说一次真不用这么麻烦，又不敢开口，他自己都理解不了在他想不让顾粤辛苦陪他的同时又怕顾粤不来，他跟顾粤一起的时候总会很愉快，顾粤的声音很好听，讲话的时候轻缓低沉，在陆桐深思想开小差顾粤就着拿笔的那只手轻敲书面，陆桐深就笑着回神继续听，顾粤也不生气。

　　天气越来越冷，今天出教室雪已经下了半天，陆桐深这才想起来早上手机提醒今天有暴雪预警，在顾粤把兜帽戴上拉高衣领时陆桐深往栏杆上趴了过去，伸手想去接落下的雪，却被兜头盖了一脸，冻得他往后退了两步才抬手去擦。

　　顾粤惊讶地看他：“没有看过雪吗？”

　　“看过的......电视里，阑西的山上也会下，只是很少，爬到山顶去看就只剩下冰了。”陆桐深把擦脸的纸扔掉，拉高衣领。

　　今天早上出门就迎面感受到|逼|人的寒气，陆桐深就没去送水，但也忘了天气预警，匆匆忙忙就从宿舍出来了，这会儿羽绒服是没带帽子的，只带了围巾，也没带伞，他跟顾粤说：“我们分开跑，你往车那里我往宿舍冲，宵夜取消！”走到一楼，陆桐深跃跃欲试。

　　顾粤手往他跟前儿一拦：“等一下。”

　　陆桐深向后挺了挺站好，顾粤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往陆桐深头上绕了两圈，看着他笑了笑：“以后记得戴帽子，北方的雪大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桐深叹气：“我以后就有经验了，那你得跑快点。”他能想象自己现在‘狼外婆’的样子，顾粤压不下的嘴角已经说明问题，他转头问顾粤：“那准备咯？”

　　顾粤淡笑着点点头，接着读秒：“我数到——”他看着前面，声音让陆桐深猝不及防：“三！”就冲了出去。

　　陆桐深吓了一跳，然后往宿舍跑，边跑边乐，还蹦着在雪里喊了一声：“顾粤！雪好大啊！明天见！”

　　顾粤坐进车里，司机赶忙递了毛巾，调高车内温度，指指顾粤旁边：“少爷，衣服在盒子里。”顾粤说了谢谢，从旁边拿过衣服换上，又抽了一瓶牛奶喝着。

　　司机吴叔打着方向后头看了看他：“少爷，怎么不让我进门接你，有两把伞，可以让你的同学打着回去。”

　　在下楼之前顾粤就收到吴叔的消息，问需不需要进来接他，知道顾粤没有带伞，顾粤有过犹豫，但他看陆桐深见到雪景眉梢压不住的雀跃，脸都被冻僵也想玩雪的样子他动动手指回复吴叔不用了。

　　特别是两个人准备往外冲的时候，陆桐深还紧紧捏了他手臂一下，顾粤想想宿舍也不远，他自己也有帽子，就陪陆桐深傻一回吧，没见过大雪的小傻子。

　　顾粤打开手机说着：“没事，下次吧。”点开对话框给陆桐深发了条消息：“周日接你去玩雪。”

　　陆桐深应该是在洗澡，没有回，顾粤收起手机往后靠，顾粤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妈妈过来了，刚刚到家，他看到了林婉清发来的消息。

　　林婉清坐在餐桌旁，看到顾粤进门笑了笑，指指对面的杯子：“牛奶，趁热喝。”

　　“刚刚喝过了，谢谢妈。”顾粤在她对面坐下，等林婉清拿起筷子他也就开始吃饭。

　　刚喝了一口汤，林婉清开口：“马上高三了，该坐好出国的准备，文件在沙发......”

　　顾粤本不想在饭桌上就开始跟林婉清弄得不愉快，没想到林婉清话里的意思是替他决定好了，语气里是只要顾粤配合就行了的毋庸置疑。

　　顾粤没再打算沉默，抬眼打断林婉清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去，如果你还是这么武断以后不用再过来，我不想再跟你在这件事上争论。”

　　林婉清把手边的杯子往顾粤脸上砸过去。

　　以前林婉清情绪上头后砸的都是手边的东西，这次抓起杯子顾粤全程看着也没觉得意外，只是没想到是对着他。

　　顾粤没躲，杯子闷声擦过额角往下掉落，在地上溅起碎片，杯子里的红酒顺着顾粤的脸从下巴滑过，滴在衣服跟裤子上，鲜红一片，没有砸破脸，只是很疼，样子狼狈。

　　林婉清身体发抖，颤抖着指着顾粤：“我是你妈，你凭什么像顾庭远那么跟我说话？”她双手捂住脸：“你们凭什么都这样跟我说话......”

　　旁边的保姆不敢吭声，刚刚的动静把她吓了一跳，不知是该过来还是继续站那儿不动。

　　顾粤只觉得心力交瘁，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进洗手间把衣服脱了，打开花洒，手撑着墙。

　　他垂眼看地上，红酒渍很快被冲淡，额角隐隐发痛，外界看来无比风光的家庭内部也是一团糟，糟糕得不像话，一家三口不仅没能和和气气在一个桌上吃饭，还能两句话说不上就能动起手来。

　　顾庭远没有动过手，不管是以前面对妻子还是现在面对儿子，他都只会言简意赅，在顾粤很长时间没有跟他见面后，百忙之中回一趟这边跟顾粤吃一顿饭，父子两人公式化地讲几句，饭没吃完顾庭远就会匆匆离席，在顾粤肩膀上按按，说句抱歉。

　　顾粤听不见楼下的动静，他想保姆应该在他被砸后又会被之后的林婉清再次吓到，在林婉清回房间后才能开始打扫满地的狼藉。

　　顾粤拿过浴袍换上，擦着头发往沙发那边走，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陆桐深半小时前回复的“好的”动态表情，群里许昼又在忙活元旦的事，他看了一会退出去，往下靠躺着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零点四十多，顾粤心里的烦躁依然没随着睡眠减少，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个位置太容易疼，又想起来在学校里陆桐深看见雪景的笑脸，嘴巴微微张着，鼻尖冻得发红又期许的模样，他抱着试试陆桐深睡没睡的心态发了条消息过去：

　　“睡了吗？”

　　很意外，陆桐深的消息在半分钟之内回了过来：“顾粤？你怎么了？”

　　接着又跟过来了一条：“你睡不着吗？心情不好吗？”

　　顾粤没有在这么晚的时间里找过陆桐深，陆桐深也一样，准确的说陆桐深在每次回宿舍之后都不会再打扰顾粤，有问题都会记下来第二天见面的时候一次问，所以他在收到顾粤的消息时刚刚盖上被子又轻轻起床下了台阶。

　　在阳台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后，陆桐深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给顾粤拨了个电话过去。

　　他本来想出宿舍给顾粤打的，怕影响室友休息，想到今天的天气，他才毫不犹豫进了卫生间，陆桐深为自己怕冷的体质苦笑了一下，想起曾照平时老说他娇气。

　　没延伸想太多，那边顾粤接了电话，却没人出声。

　　“喂？顾粤？”陆桐深压着声音。

　　顾粤还是没有回应，陆桐深偏头看了看屏幕，显示通话中，陆桐深把手机往耳边紧了紧，安静的环境里他听到听筒那边平缓的呼吸声，他知道顾粤在听。

　　“发生什么了吗？你不想说的话听我说可以吗？”

　　陆桐深也没等顾粤那边想不想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但两边的环境都能让对方听的清晰：“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想打电话，但我不知道给谁打。”

　　陆桐深心想顾粤应该暂时不会挂电话，走到旁边泡脚用的小板凳上坐下，环着膝盖，头枕下去：“我也不想跟奶奶说，打给许昼吧，太突然了也不好，就把我房间的窗户打开，看看月亮。”

　　“你们这里什么都好，只是会有雾霾，我想家的时候都看不清它。”陆桐深顿了顿：“不过夜里的视野在哪里都差不多，有光，能看清方向，我就会对着天上说话，或者在心里说，说我心情不好，我不想憋着。”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你可以跟我说。”陆桐深听着那边有间奏的呼吸，很轻，他继续说：“我不会跟别人说，其实......我也想能帮到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如果我有用的话。”

　　“顾粤，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你让我很安心，那么我也是一样的，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也想让你安心。”

　　顾粤握着手机，看向窗外，今晚的月亮没有被遮挡，月色从巨大的落地窗洒到顾粤脚边，铺在地面，像深蓝色的地毯。

　　陆桐深的声音刻意压低，通过电流细细传到耳廓里，旋转，消失。

　　“你考虑一下。”陆桐深的声音在片刻后传来：“顾粤，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