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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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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廊灯,沉重的呼吸声,走进,是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双眼,吓得长乐心里一跳。
长乐绕到床头,挡住了天花板,外婆终于发现有人来了,“你是哪个”。干涸的声音带着苍老,扑向长乐。
“长乐,我是长乐,外婆我回来了。”长乐拉住外婆的手,僵硬,和白腻子漆的床头柜一样干白。
外婆没理会,大概也没认出,看着后面跟着进来的长乐妈问:“长乐妈,他是哪个”。
长乐看着外婆的脸,竟找不出和记忆中相像的地方,只觉得那凹凸的面骨刺得眼睛疼,泪珠子就这么往下掉。
长乐妈说:“还哪个,长乐呀,前两天你外婆还在问长乐啥时候回来。”
外婆看着长乐哭,也禁不住跟着哭。过了好半晌,终于认出这是离家快一年的长乐。
“不走了哈,不要走了”,外婆哀求道。
第一节
“长乐!快!你外婆吃咯头孢和酒!”,李老头吼道,“快点给你妈打电话!”
长乐一把拉开房门,冲进客厅。
一边问吃了多少,一边搜索急救措施。
“快点吐出来”,李老头焦急忙慌地想扳开外婆的嘴巴。大黑狗子围着外婆团团转。
外婆死死地紧闭着嘴,头孢片本来贴在喉咙口,既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在拉扯中反倒吞了下去。
“外婆,你到底吃了多少?”长乐眉毛带着脸皱在了一块儿,盯着外婆问。
“一个头孢,一口白酒”,外婆笑嘻嘻地比了根食指“一”,“我就试试”,外婆说道。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屁孩儿。
长乐长呼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下,赶紧倒一大杯水给外婆喝下。
随即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外婆刚闹自杀,吃了一颗头孢,一口白酒……应该是闹起耍的,你晚上早点回来”。
李老头冷哼一声,冲着外婆骂:“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要死也不要死在我面前”。
外婆耳朵背,想着李老头嘀嘀咕咕地,肯定是在担心自己,看着李老头殷勤地笑。
长乐妈不多时就回来了,带了大包小包的菜唤着大黑狗子和长乐。
“汪……汪……”。
大红大紫的杜鹃花满院子地开,大黑狗子上蹿下跳,尾巴“啪啪啪”地打落一地花,恨不得把绿栅栏铁门撞破,冲出去扑到主人怀里。
外婆穿一身红薄袄插着腰站在院里抠鼻屎,正抠出一大坨,大黑狗子一撞,鼻屎被往外一弹,就落在了杜鹃花花瓣上,像只长出来的黑虫。外婆一脚踢在大黑狗子身上,“狗东西,把老娘撞倒了才安逸。”
“汪~”,大黑狗子痛得惨叫一声,随即加紧了尾巴,眼泪汪汪地缩在铁门角。
“你又打它嘎子!”长乐妈正好撞见这一幕,一下子怒气冲上头顶。
大黑狗子见主人回来了,赶紧告状,一边扑向主人,“嘤嘤嘤……”,一边冲着外婆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任谁看了都知道它受了欺负。
“打它,我还要打它,就想把老娘整死就安逸咯”。外婆一边说着,一边用脚踹大黑狗子。
大黑狗子一溜儿烟地蹿进屋去。
“我不晓得,我不在屋头,你咋个欺负它的。”长乐妈忍着火,扯着嗓子喊道:“长乐,快点来拿东西……”。
“一条狗,还比你妈重要,打都打不得。”外婆嘀咕着。
长乐正在自己屋里,望着后院的铁栅栏外,发呆,这已经是面试的第12家律所了。栅栏外是小区的围墙,已经在家里蹲了3年了。围墙外是连绵的山,这山就这样向长乐压了过来,窒息感掐住了长乐的脖颈,世界好像在远去。
“长乐,快点来拿东西……”,长乐妈扯着嗓子,从前门吼到后门,震破了长乐眼中的山,一时间山崩地裂,长乐踉跄了一步,大口地呼吸着,听着心脏地猛烈跳动。
“你这个娃儿,啥子意思,妈妈回来了,管都不管啊”,长乐赶紧出来,这是,长乐妈左手拎着血淋淋的朝生鱼和大包小包绿油油的菜,右手抓着一大袋长生果。
长乐心里忐忑,只赶紧接过妈妈手里的菜,这才想起今天是祈福节,最忌讳的是谈“死”,只能“生”不能“死”,是谓“祈福”。
很快长乐爸也回来了,照例搬了一箱子啤酒,倒不是为了过节,若是的话,只能说天天都在过节。
朝生鱼配上长生果一煮,便是天上人间,不枉白活一趟。若再有长乐爸在饭店后厨打杂了几年的刀功,长乐妈稳得不行的调味手,那可真是绝了。满屋飘香,满园生色,一连过去,狗叫声此起彼伏,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外婆凑到厨房去,东看看西瞧瞧,虽记忆不好了,也知道这道朝生鱼果是好吃的。趁着长乐爸妈备菜,偷着掀开锅盖,想手疾眼快地舀一勺装上碗就走。没料到,一个手抖就是“砰”的一声碗碎。
“你干啥子,还没好,慌啥子嘛”,长乐爸赶紧拿了扫把过来,“你让开嘛”。
外婆委屈着,眼睛开始要冒泪珠子,又心虚,憋了回去,说到:“我就是想试试”。
长乐妈把外婆拉去沙发上坐着,看着鱼汤火候也差不多了,端了碗给外婆,“喝嘛”。外婆眉开眼笑,看着鱼汤眼里冒星星,一边叫李老头,“快来,好喝的”。
李老头瞥了一眼,有点意动,但仍一板一眼地说:“我才不吃你们这些”。随即,伴着满屋的香味,自己去厨房做了碗凉拌苦瓜下白干饭。自顾自地把晚饭吃了。
这边外婆见李老头不理会,吹了两口气,便把鱼汤往嘴里送。结果除了烫,依旧寡然无味,甚至如嚼木屑,就像一口把长乐妈窗帘店对门那家做木棺材的,推刨子散了满天的木屑都吃掉了,哽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长乐爸妈和长乐围坐在餐桌上,大黑狗子把头搁长乐爸腿上流口水,眼睛闪烁着“要吃要吃”的渴望,尾巴打得桌子腿啪啪响。外婆问长乐:“好不好吃。”长乐一勺子送进嘴里,又鲜又烫,舌头上绽开了“纵朝生朝死,只此一口,便不枉此生”的欢喜和满足。连连点头,“太好吃了!舌头都要被吞掉了!”
“我吃到点都不好吃”,外婆嘀咕了一句,绕着饭桌走开,眼里尽是落寞。
第二节
天微亮,长乐妈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整个屋子。
大黑狗子围着床转来转去,一根实心尾巴“啪啪啪”的打在床边上。
“你妈要跳河,小区后门外面这条,快点过来。”不太熟悉的电话带来了晴天霹雳的消息。
长乐妈一边怀疑是诈骗,一边去外婆屋子里找人。
没人,李老头也醒了。
房前屋后也没人。
这时长乐妈急了,直接冲出了家门。接着长乐爸也冲了出去。
长乐妈到时,只见外婆遥遥地看着他们招手,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外婆还意犹未尽地跟旁边守着她的路人聊她的病痛史,“就是因为之前硬是要把我弄去做放化疗,牙齿也掉完了,鼻子也堵起,喉咙更是吞都吞不下去……”。
“快点把你妈弄回去,大清早地闹。”长乐妈冲着长乐爸吼道。
长乐爸赶紧把外婆背上河坡,并感谢了周围的人一回。这河离家门口足足有快1里地,平日里外婆走个百来米都叫苦叫累。这时候倒是凭着求死的意志能长途跋涉的来跳河,沾湿了个裤脚便后悔了,又发现无法上岸,呼叫路人帮忙。还好碰上有认识的,不然得在这儿吹上不久的冷风。这时,长乐和李老头也赶到了,换着把外婆背了回去。
外婆趴在长乐的背上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昨晚上我看见你爷爷了,说之前烧的钱大半是假的,剩下的真的都被其他人抢走了,让我去帮他抢回来。被我给骂走了,做人的时候窝囊,做鬼还要被欺负。”
“不知道你妈买的什么纸,根本买不来。”
“改天还得我去选,让你妈再多烧点过去。”
“做梦老是梦见死人,怕是活不久咯。”
“你外婆不中用咯。”
却没了刚才的精神劲儿,声音在风里若有若无地听不大清楚。
第三节
长乐突然收到消息,边陲小镇上一家不大不小的律所给了offer,每个月工资3000元,不包吃住。听起来不多,但是已经比大多数当地律所好了。长乐本非名校,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来家律所,这是收到的第一个offer。长乐仿佛从中看到了自由和希望,但律所的要求是当天出发,现阶段正有一批地方专项债权发行,缺人得紧,晚了就不要了。长乐兴奋不已,一口应下。
正准备跟家人分享喜悦,一挂电话,开始后怕。边陲小镇骗局多,万一是“嘎腰子”局,自己孤身一人可怎么逃。而且这么急,完全没有考虑的空间。但是直觉告诉长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他相信这家律所,没有太多的理由的相信。况且在办公地点在市中心,如果真的情况不妙,也方便赶紧跑路。是以,下定决心要去。
家人没有赞同的,挨个劝说。在长乐去意已决时,又挨个地给红包。出门在外,没钱可不行。
长乐提着行李出发了,只有外婆放不下,苦苦哀求。
“能不能别走。”
“你早点回来哈”。
这句话是那么的熟悉,好像陪伴了他的整个童年。早点回来,是呀,外婆总是在等着大家,希望大家早点回来。但是这种生活不能再过下去了,不然只会一起陷入深渊。
第四节
自长乐走后,外婆的全部身心都放在了李老头这儿。无事不关心,无事不依顺,卑微到了骨子里。
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他高兴地时候呢便说两句宽慰的话,不高兴的时候便拉下脸,把外婆夹的菜扔给桌下的大黑狗子。大黑狗子眉开眼笑,衔着肉,一溜儿烟就撤了。外婆心疼肉给了狗子吃,恨不得能踢上两脚解气,抱怨着:
“它不吃,你拿给它干啥子嘛,它有那么多吃的,长乐妈回来晓得喂。”
李老头也不吭声,扒拉两口饭,突然冒出来句:“狗都不吃,我还吃?”外婆耳朵不太好,但在他面前总是装作能听见,当下不知道李老头说了什么,只见他脸色不太好也就罢了。
一吃完饭,李老头便准备出门去遛遛弯,可惜外婆身体越发不好了,跟不上他的速度,他也就不情愿带上外婆。
“我来洗”,“我来洗”。外婆顺理成章的把碗筷接了过来。只永远忘不了嘱咐到:“你早点回来哈”。
李老头一个人在外面走着,心里琢磨着:“这老太婆现在一身病痛,一天到晚闹死闹活的,要是哪天真死在我面前,那可还得了。我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找个老伴是找个伴儿,不是来当保姆的,得想个法子抽身。”
外婆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无尽的空虚感将要把她侵袭,让她迫切地需要找个人陪着自己。“长乐妈,你们好久回来,天都黑咯。”
“快咯,这边有个买主下班才来。”
“听不清楚,你们快点回来。”
外婆在屋外前前后后的走着,好像唯一的使命就是等待大家回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情可做了。待到看着白色的车从山坡下缓缓上来,再看着大黑狗子上蹿下跳,急忙把院子门打开,等着儿女回家。
再等着李老头回家。
等呀等,每天的时间都是那么的漫长而煎熬。
李老头回来了,一声不吭地坐下,打开电视。外婆笑脸如花,陪着坐下,陪着看电视,一边念叨:“不晓得外面有啥子好的,一个二个多晚都不回来。”
李老头皱了下眉头,只觉得烦。外婆瞥了一眼那眉头便住了声。
等李老头去房间里睡了,外婆也便陪着进房。外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半夜便轻手轻脚地溜去客厅,在屋子里里外外走来走去。
夜是那么的漫长,所有人好像都睡得很香,但睡觉是其他人的事情。外婆吞了几颗安眠药,拿个靠枕,歪在沙发上。一时觉得头昏,一时清醒,一时半梦半醒好像见着了些人影晃来晃去。也不知道睡没睡着过,只觉得天好像亮不起来。
第五节
长乐妈突然宣布了一个消息,“舅爷老了,以后来我们家一起住了,他正好住长乐房间,会给我们生活费。”
外婆乍一听觉得好,人多有伴。况且有了新的进账,这年头一个老头能吃几个钱。又是打小玩到大的亲哥哥。
李老头没吭气,过会儿自己进了房间。先是摸出根烟,坐在床头抽着。琢磨了良久,觉着确实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
拿出平日里从不愿意使用的“语音转文字”功能,怕外婆听不清楚,一定要她看个明白。
“你哥从来是不干活的,要是来咯,你怕是每天都要给他烧火做饭洗衣服。”
“病殃殃的,有肺结核,怕是要传染,本来你就身体不好,把你染起咯看咋办。”
……
“你儿子、儿媳妇就是图那点儿钱,想把你气死。”
说得外婆涕泪纵横,连声骂生的这个“报应”。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李老头宽慰了几句,说:“我去帮你,肯定不会让舅爷过来,你放心。”
随即,李老头便开始在家庭群里骂:
“我看你们是脑子不清醒,就晓得逞能”
“把你舅爷弄过来,就是弄了一台老佛爷在屋头供起,还不是你妈干活路”
“你们是想把你妈气死”
“你们要是敢弄进来,我跟你妈马上就走”
……
看得长乐爸妈一阵火大,你这糟老头子算是哪根葱,也敢来掺和我们家的家事。况且舅爷无儿无女,如今年迈,那可是我们妈的亲哥哥,就这样不管了?人怎么能这么坏。人家还有养老金,会给钱,真说到老佛爷,到是不知道谁是?要走也是你走,你怕是早存了心要走。此前都是看在妈的份上将就着你,蹬鼻子上脸的,正好断了干净,免得一天到晚在妈面前煽风点火。
“还赶舅爷走,我看你才该走”
“要走你自己走,以后你别跟我妈来往,我们家里头不欢迎你”
“好,我今晚上就走”
“儿啊,来接我,你爸遭赶出去了。”
外婆坐在旁边听懂了些,又没听懂好些,只知道李老头今晚就要走。
“别走,要走把我也带到”,外婆哭求着。
长乐妈冷笑了一声:“还看不出来这出戏是为个啥吗,就是不想跟你过了,找个法子走人。”
长乐爸一脸怒气,“等他走!”
外婆哭着,苦苦哀求李老头别走。看着李老头开始收拾衣服,急忙说:“这件不用拿,你过来还要穿的。”
“你啥子时候回来。”
“你快点回来哈。”
李老头没有说话,装上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过了良久,外婆开始大哭大闹,骂到:“你们为什么要赶李老头走,是想逼死我吗?”
“这个人太坏了,舅公人家给钱,我们帮到照顾下咋子了嘛”
“他说得哪有错,不还是要我照顾”
“需要你照顾啥子,不过是我把饭弄好,人家吃口饭罢了。”
“还有肺结核,会传染”
“是肺结节,不是啥子肺结核,我问过医生咯,不得传染。”
渐渐地,外婆平息了下来,但生命力好像也随着李老头一同走了。
一时间,身上没了力气,连起床、翻身似乎都无法自己做到了。外婆恹恹的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但是什么都不干却是多么的痛苦。
每一分钟都被分成了六十秒,每一秒都是漫长的呼吸。看着天花板,看着窗户外的风,看着没有声响的手机,只觉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却怎么也睡不着。多希望能一觉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不用面对这漫长的时间。
第六节
可是人想死的时候是死不了的。
“你们啥子时候回来”,外婆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叫着长乐妈。
“马上,马上。”长乐妈叹了口气,急忙带着长乐爸回了家。
“你们每天早出晚归,把我一个人留在屋头,喊我咋个过嘛。”
“你们把我带到,要不就等我死在屋头。”
长乐妈心头一颤,看了长乐爸一眼,陷入无奈。
自此,外婆每天24小时里都要见着人,少一分一秒都不行。长乐爸妈只好随身把外婆带着,只晚上确实遭不住一夜里折腾不停,不消几日,便觉两个人苍老了不少。
这时便想起李老头纵有千般不好,但只要外婆喜欢便好,他在,外婆便不会闹。只是自李老头那晚走后,便真真的断了联系,也见外婆悄悄给李老头发消息,问啥时候回来,却再也没了音信。
后来晚上给外婆穿上成人纸尿裤。但是有意识的老人就像不懂事的婴儿一样,一到夜里总是闹腾,一会儿扯着嗓子叫这个,一会儿扯着嗓子叫那个。人烦了,不想理会,她便自己起身敲门,或者开门进去站在床头呼唤着:
“长乐妈~”
“儿啊~”
“儿啊~”
“笑笑~”
仿佛是无法摆脱的幽灵。长乐爸妈最想做的事情便是逃离,甚至一时恨不得她立刻死了,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
外婆时不时也想去医院住上一段时间,想着去了就能好,但是去了最多5天,因为不见得病痛有太多好转,便死活闹着要回家。
渐渐地她开始自己嘀嘀咕咕的说话,再放声大骂:
“报应!”
“杂种!”
“想把我气死!”
……
只有远在边境的长乐,在通宵达旦无数个日夜,干完活后想起了外婆。
“好久没见到外婆了,为啥她一直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有点担心”
“她不都不用手机咯,长期没得电”
“那你把视频拿给她,我看哈”
“太晚咯,先前才闹了一场哄睡着,不要喊她。下回你早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