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河边的桥

3、关于荔湾镇 那

　　那天慌乱跑到现场的裴佳佳只看见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房子，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他们说是正当防卫，他们说是蓄意谋杀，他们说是预谋已久，他们说昨晚是场鸿门宴，他们说是林伯伯杀的，他们说是林栖南杀的，他们说其实是林家大儿子杀的，他们说可惜了那少年本该前途光明的......
　　裴佳佳就这么无措的站在人群中，眼看着林伯伯被警察带走，看着吴泽宇紧握双拳站在被白布盖着的吴伯伯旁边，看着林栖南呆滞的站在门口，林北安双目猩红的抱着哭到快要昏厥的赵阿姨，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裴佳佳，嘴唇微动应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最后却也只是低头带着阿姨转身走进了房间，她想要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进不去。那条警戒线就这么隔断了他和她的一切。裴佳佳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正常的见面。
　　再见林北安时他目光呆滞，不认得她是谁，却摊开手要给她糖吃。她哭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少年却只是喊着昏话拔腿跑了。至此荔湾镇上多了一个痴傻疯癫的少年，他满嘴昏话，时而痴笑谩骂不容人靠近，时而安静的坐在街边低头呢喃着，他每天从街南走到街北再从街北回到街南就这样周而复始，像是在找什么一样。之后林伯伯定了罪坐了牢，林栖南变得沉默寡言，再后来他们举家搬迁离开了这座城市。偶尔会在qq上和林栖南聊聊天，但她从来不敢问问林北安过的怎么样。
　　她也去过吴伯伯的葬礼，吴泽宇眼神黯淡的跪坐在灵堂前一言不发，她又能问他什么呢？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自己就这样成了局外人，不清不楚的和他们渐行渐远了。
　　那段时间裴佳佳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也忘记了。只记得上课无论翻开哪科书几乎都和林北安有关，上面有很多林北安教她时留下的笔迹，家里也摆放着林北安每年送她的各样生日礼物，还有他们不同时期的合照。林北安的qq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裴佳佳每次都会坐在电脑前盯着他们的对话框很久很久，却也永远停留在了那句“明天见”
　　以前总是四个人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窝在家看电影做作业，突然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再后来，父母看裴佳佳状态不太好，想着换个环境就将她送到了南方小姨家。荔湾镇再也没有他们四个人的身影了。但林家老房子的墙上还留有他们的名字，林北安林栖南吴泽宇裴佳佳，那是他们刷题时留下的，他们喜欢聚在一起做同一套试题，先做完的人可以做一个记号，他们约定一段时间后记号最多的人可以向其他三人提出任何要求，林北安一直遥遥领先。但他一直没有向裴佳佳提过任何要求，他说要等毕业，大家都心知肚明。
　　荔湾镇还有很多很多的回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林栖南小他们两岁，总是喜欢屁颠屁颠的跟在这些人身后。他们一起玩泥巴，过家家，下河抓蝌蚪，爬山，骑自行车......。有一次他们摘桑葚果，然后用桑叶包裹着凤仙花来染指甲，林北安和吴泽宇被迫染了指甲之后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有出去和朋友们打篮球。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俩人被朋友们笑话了很久。他们发誓来年绝对不会再陪两个女生包指甲了，可是第二年依旧躲不过。
　　荔湾镇的云梦坡上有棵老树，听说是千年古树，树干很粗他们四个人手拉手都有些抱不住，小时候他们总是喜欢蹲在树下玩耍。稍微长大些他们喜欢一起坐在树下边听着MP3里的流行音乐边看书写作业。镇上的人总是会在树上绑上红布条然后站在树下祈求平安顺遂，祈求却病延年，祈求多子多福，祈求相思相望不相负。那时候读过两本书的他们偷笑那些人的封建迷信。
　　如今他们中的其中一人却也这样站在那树下闭目祈祷着。他身着黑色长风衣，戴着墨镜和口罩，和这古旧而又破败的荔湾镇一点也不搭边，他的身后有他们曾今一起喂养过的小猫来回踱步，一阵风吹过，树叶摇晃，那些红色布条也跟着晃动，那人刚刚绑的布条被吹落了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掉落在地上的布条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本来想走过去捡起来的，可当他走过去蹲在地上的瞬间泪水决堤，怎么也控制不住了。那只老猫走过去蹭了蹭他的手，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却又低下头，嘴里呢呢喃喃的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泪水就这样一滴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地上，像儿时他们玩的水滴画一样，用泡面袋子装进去水扎一个小孔，让水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来画画，林栖南喜欢画花，林北安喜欢写字，裴佳佳喜欢画穿漂亮裙子的公主，而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只是让水滴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同一个地方，就像现在这样。
　　过了好一会他才捡起红布条慢慢的站起来，又踮脚再次把布条绑上去，然后略带哭腔的闭眼祈求着：“求让他好起来吧。”言辞虔诚又恳切，他是真的期盼着这棵古老的树能有神秘的力量可以让他所求的可以实现。说完之后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抱起那只老猫慢慢的朝着山下的黑色商务车走去。
　　“这就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吗?”坐在副驾驶的人问道。
　　“嗯”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下午还有拍摄”
　　“可以了，走吧。”吴泽宇闷声回答着。
　　“这里风景很好也安静。可以和导演组提提，拍外景也不错，这地方叫什么？”
　　“荔湾镇”说完之后之后便闭上眼睛不愿再多说任何话，思绪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执意要留在林家过夜，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可是那天对他来说很特别，他也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一天可以短暂的逃离那个肮脏又令他作呕的家，可以安安静静，干干净净的去度过。可是后来的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直至一切全然崩塌，而他就是幕后推手。如果能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真的宁愿自己一个人沉沦，也不愿像如今这样在愧疚自责中度过每一天。
　　他去看过林北安的，看到他用发黄的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自己的脖颈，看他偶尔抬头望向天空像是清醒着的，可没一会又低头重复着刚才的动作，脖子被粗糙的毛巾擦搓的通红有些地方甚至有血渗出来。吴泽宇不敢靠近，他无法面对他，这一切本该是自己来承受的 ，怎么就落到了林北安的身上。他可是荔湾镇上人尽皆知那光而不耀的少年啊。
　　荔湾镇啊，那个让吴泽宇想回去又不想回去的地方。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想回去再见见他们，见见林栖南，可他又不想回去，他恨透了荔湾镇那个肮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