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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一 停夏 他的爱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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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迟雨拿着餐盘,隔着玻璃门看了江初夏好一会。
她专注地在桌上打字,目不转睛,可能是有了什么新灵感。
很像他见她的第一面。
*
刚出生时,贺迟雨还过得挺开心。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错,贺伟也还保持着绅士面貌,一家子其乐融融。
后来发生变故,母亲离开。
刚离婚的那几个月,贺伟每天浑浑噩噩,喝得酩酊大醉,醉倒在家里的沙发上,只要贺迟雨有一点行为不符他心意,就会遭到一阵毒打。
年少的脊骨还稚嫩软和,所有的力就使在皮肉上。
膝盖、手肘、小腿。
一处处淤青。
贺伟很聪明地将伤口留在四肢,脸上完完整整。
“我告诉你小子,你别说出去,不然我弄死你。”
“你说出去也没用,你觉得你一个小屁孩,谁会来帮你?”
贺迟雨只好将这些事情藏起来。
后来不知道贺伟去做了什么,半个月才沾一次家。
养老金稀薄得可怜,每个月的抚养费拿不到自己手里,从小也只能饿肚子。
所以小学的时候,贺迟雨比同班同学矮一个头。
为了避免他被同学孤立,夏天的时候,奶奶也给他穿长袖。
“诶,你为什么一直穿长袖啊?”同班的男孩想扒开他的袖子。
贺迟雨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不认识的人交流。
他把那个男孩的手拿开。
那个男孩不服,非要去抓,两个人就抱作一团,打了起来。
“你到底有什么不能看的?你不会是个女生吧?这么矮!”
“我不是!”他只能气呼呼地大喊。
“那你是残疾人吗?不让我看手!”
“我都说了我不是!”
贺迟雨个子矮,最开始不占上风。
但他倔,那男孩想起身停下,他又扑上去继续打。
那个男孩有点慌:“别打了,就算你打赢也没用的!你又没有爸妈,我爸妈等会就来给我撑腰!”
他拳拳到肉:“我有妈妈!”
“贺迟雨!你在干什么?”老师终于赶来,制止了这场闹剧。
那个小男孩嚎啕大哭,扑上去和老师告状。
办公室里只站了他一个人。
早就放学了,老师把他单独留下来,让他给贺伟打电话。
他不肯,打了奶奶的。
于是祖孙俩站在办公室,奶奶挡在他面前,低头听老师的教育。
“哪有这样的孩子,一个朋友都没有,跟其他小孩处不好关系。您老人家要是不会养孩子,就把孩子他爸叫回来。”
贺迟雨藏匿在影子里,拳头捏紧,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掩饰了他眼里的两行清泪。
贺迟雨发誓,他再也不会被请家长,会和所有人处好关系,不让奶奶挡在他面前。
*
这个暑假实在太漫长了。
贺伟原来拿庄晓梦给的钱去搞投资了,最开始赚了钱,后来赔得越来越多,他舍不得撒手,最后闹得拿厂子抵了钱。
他醉生梦死,浑浑噩噩,每天都待在家里,最趁手的凶器,就是常拿着的啤酒瓶。
身上的伤口好了又溃烂,化脓,天气很热。
这一年河水频频涨潮,雨不要钱得埋在一楼楼梯,气温却高,好像活生生要把他烤化,像一股青烟似的飘走了。
贺迟雨纳闷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取得不太好,他真的不喜欢雨天。
奶奶给的膏药总也没用,贺迟雨的指甲好久没剪过了,上面黏着一层暗红色的垢。
“妈妈,嘉城热吗?临江好热呀,我想去嘉城,会不会凉快点。”
他打电话给庄晓梦。
“妈妈,为什么我的伤口好不了呀,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妈妈,我好饿,想吃汉堡。”
庄晓梦带着哭腔,声音很小:“迟雨,我之后把抚养费转给奶奶好吗?别再饿着肚子。妈妈才找到工作,工资不高,在这边供不上你,你再等等好不好,妈妈涨薪了就接你。”
“我等你,妈妈。”
她在上班,听到主管的呼喊,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
贺迟雨不喜欢上学,因为他不喜欢班主任,就是上次要请家长的那个班主任。
好烦啊,又开学了。
小小的贺迟雨躺在妈妈躺过的窗台上,看窗外的蝉吵闹地叫。
不过挺好的,贺伟去外地工作了,以后他就不会被打了。
庄晓梦真的把抚养费转给了奶奶,贺迟雨终于能吃上饱饭。
开学那天,贺迟雨发现换了一个班主任。
这是个男老师,瘦瘦高高,头有点秃,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穿蓝色衬衫,黑裤子洗得褪色了。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陆丰。”
他刚听完大家的自我介绍,就从隔壁班一个家长那借来相机:“好了,现在呢我们就是朋友了,新朋友见面怎么能不合照呢?我要来给你们拍张照了。”
陆丰举起相机,对着小朋友们拍了一张。
贺迟雨板着脸,他并不觉得这个长相的男人是什么好东西,贺伟就是这样的。
他过于瘦了些,以至于陆丰第一眼就瞧见了他。
相处几天下来,陆丰逐渐发现这小孩的不对劲。
下课他一个人玩,常是低着头自言自语。
在一个贺迟雨做值日的下午,和他一块值日的人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人正举着拖把在地上写字,水渍还没干,贺迟雨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
“还没走呐?贺迟雨?”陆丰那双破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蹲下来冲男孩笑:“老师想和你当朋友。”
贺迟雨冷着脸,指了指他的鞋:“老师,你踩上脚印了。”
陆丰有点尴尬:“诶,我没注意。”
陆丰帮他做值日,一边擦黑板,一边问:“贺迟雨,你有没有被人孤立?”
他心一抽,很快恢复冷冷的样子:“没有。”
“能让老师看看你的手吗?”
“不能。”
陆丰瞧着这小男孩,脸很臭,单挑一只眉,对他有点意见啊。
“诶,贺迟雨,你是不是嫉妒老师长得太帅了。”
“你长得不像好人。”
*
陆丰好说歹说把小家伙带回家里。
“儿子,快来,老爸给你带了个弟弟回来。”
贺迟雨打量着他家,厨房就在那边。
嗯,吃完红烧肉他就走。
一个个子挺高的男孩从房间里出来,一双眼睛本来就大,圆溜溜睁得更吓人:“老爸,你带只老鼠回来干嘛。”
贺迟雨有点无语,回怼:“我如果是老鼠,你就是比目鱼。”
陆逢之被这小孩点燃了。
*
后来贺迟雨经常去陆家蹭饭吃。
他发现陆逢之会带同学来家里,一堆人全都围着他转。
上次因为人缘不够好,奶奶被骂。
该怎么和同学相处,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陆逢之喜欢打趣别人,他学着去开玩笑,陆逢之喜欢笑,他也笑,陆逢之唱歌,他就去听着学,陆逢之主动交朋友,他也学着大方。
慢慢的,他好像也可以融入同学们了。
三年级,陈怀渡转到他们班。
“哥们,打篮球吗。”
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也只有陈怀渡,在刚认识他不久,就识破了他的真面目:“贺迟雨,你个胆小鬼,怕雷声就别听,还笑这么难看。”
陆逢之一家后来也知道了这些事。
“贺迟雨,你是学人精啊。”
“哥,只有你会教我这些。”
*
偶然在一次考试里做对了超纲的题。
陆丰找了一套奥赛题,贺迟雨写了,只错了一个从没涉及过的函数题。
贺迟雨那天晚上写的卷子,题目他现在都能记起来。
他不知道这套卷子代表着什么,只知道陆丰一个个勾打下去,改完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是天才!”
天才是什么?他怎么会是。
但陆丰说他是,他就是吧,这样陆丰应该会高兴点。
他没什么别的可偿还他们家的。
陆丰很快拨通了庄晓梦的电话,向她说明了情况,表示希望她能为贺迟雨的未来出一份力。
庄晓梦那头却是难堪:“不用了吧老师,我们家迟雨没有什么当院士的梦想,不用上奥数吧。我们家也没那个条件。”
几次沟通未果,气得陆丰大骂:“你们管生不管养,毁了他的一辈子知道吗!你跟贺迟雨说过多少次接他过去了?你有一点行动吗?你们家还没条件?你自个在嘉城倒是一步步做到总监的位置了,你缺钱得很呐。”
庄晓梦有些无奈:“我最近在筹划创业,真的没钱。”
“行,你去创业吧,祝你步步高升,财源滚滚。你的儿子你不要,我来养。”
电话挂断。
陆丰转过身去,看见贺迟雨怔愣的眼睛。
“陆老师,我妈妈真的不来接我来吗?”
陆丰露出笑容:“没有,她只是说,要给你报奥数班。”
贺迟雨比同龄人都早熟,他不会听不懂这句善意的谎言。
*
一连几年,贺迟雨斩获临江市的奥赛小学生组第一。
六年级,隔壁的英语基础班里来了一个区县的男孩,来的第一天又吵又闹又哭又叫。
他人缘好,老师叫他去劝劝。
贺迟雨没办法,和几个玩的好的男生去问他为什么哭。
胖胖的男孩鼻涕眼泪一起流:“我女神不在这个机构,我再也见不到我女神了,呜呜呜呜呜呜……”
贺迟雨快听笑了,不屑地答到:“能有多女神?我们机构的老师和同学也很漂亮的好吗?”
“不许你这么说!我有照片。”
小男孩用纸擤了擤鼻涕,拿出毕业照,指了上面的一个女生:“她叫江初夏,是我们年级的年级第一,什么科目都很好!人也很好!长得还漂亮!”
他看了看这个女孩,确实长得挺漂亮。
等等,很眼熟。
他想起来了,是上次一中见过的那个女孩。
原来她叫江初夏。
“照片送我一份呗。”他管那个男生要。
“不行,这是我女神,你不认识她。”
切,他迟早会认识。
*
六年级,所有初中都争着抢着要他。
除了他的爸爸妈妈。
贺迟雨本来选了八中,进他们的竞赛班,直接走竞赛路了。
但由于一中盛情邀请,他就想着要不进去逛逛,给人家个面子?
贺迟雨在一个周末的晚上造访一中,招生办老师给他介绍了一会后,他说想自己走走。
他走到初中部的教学楼,打算提前替陈怀渡把把关。
四楼的灯还怪异地亮着,贺迟雨有点好奇,趴在最末端的一间教室窗口偷看。
在考小升初升学考试。
他扫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女生的试卷,办法不巧妙,都是本本分分学校里教的笨方法,但令他诧异的是,用笨办法还可以得接近满分,一班是没跑了。
他有点欣赏她,这得要多努力才能学到这个地步。
语文卷放在旁边,他扫了一眼,字很漂亮,标标准准的簪花小楷,仿写题三行见水平。
题目:选择几个意象,作一首小诗。
她的字没有涂污:
骄傲的太阳吻过大地,就挣脱他的怀抱,留云彩化雨,作为萍水相逢的赔礼。
我但愿做那万千雨花里的一朵,润物细无声。
有人愿意做雨。
润物细无声。
他一转头,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滴滴打在栏杆上,溅起水花。
雨水轻柔地跳在他手臂上,很凉,把那天空气里的几分燥热都化开。
那个旱年,雨下得很少,好不容易落的几滴水,整片天地都在为之欢呼,庆贺神的降临。
他突然觉得,只要不打雷,雨天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祝你前路坦荡吧,笨小孩。”他无声用口型说了一句。
逛完学校,刚好铃响,那个教室里边的人跑出来。
招生办老师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考虑考虑。
雨下大了,校门口的车灯射过雨丝,扎在水洼里。
女人撑着伞,背后是许许多多的家长,焦急又迫切地寻找着各自的孩子,有欢声笑语,也有嚎啕大哭和破口大骂,堵车了的车喇叭声持续不断地鸣着,嘈杂极了。
有点感人,又有点窒息。
她身体修长,穿着条黑色长裙,一把灰蓝格子相间的伞很大,压住鬓角的一抹灰,眼睛犀利,炯炯有神,一眼就看见了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孩,唤道:“初夏,这儿呢!”
贺迟雨注意到那个女孩,比旁边同龄人略高些,五官很精致,但没什么丰富的表情,还穿着不知名学校的校服,淋了一身湿,水顺着脊骨滴在裤脚,只有头被塑料文件袋挡住。她有点仓促地往那边跑,和女人的气势比起来弱了许多。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应该能上火箭班。”
“行,考了二十次了,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次考试了。我们就定一中,我觉得最适合你,班型也合适。”
女孩的脸上松懈下来,点了点头。
“怎么湿了这么多,回去擦擦,明天感冒了上课就不好了。”
两个人转身,背影消失在车灯下。
二十次。
他本来觉得,有妈妈关爱的人好像很好。
但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女孩的脊背挺得很直,裤子湿了一半,腿却一点没抖。
她甚至伸出手去接了雨,然后被女人厉声呵斥,收了回来。
她真的好喜欢雨。
那天晚上没有打雷,只是下了整夜的雨。
淅沥沥地在雨棚上面敲击,在树叶上滑滑梯,然后又钻进泥土。
早上贺迟雨爬起来,给陆丰回了个消息,然后给一中招生办打电话:“我来。”
*
去一中的前一天又下了雨,贺迟雨想她会很高兴。
见到她正脸的第一面,贺迟雨觉得有点干巴。
她好像……不太欢迎他?
于是贺迟雨用自己惯用的那些方法去对她,想引起女孩的注意。
然后发现,江初夏毫无所动。
他的好胜心被激起,非要去试试,到底怎么死缠烂打,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才会放下身段来和他交朋友。
她的英语很好,他知道,所以他故意把所有的A写成B,所有的B写成A,果不其然,离及格都差了一小截。
然后以高琴的性子,就会给她下任务。
于是他就可以找到借口对她好,收获女孩的善意,接着探秘为什么她那么喜欢雨。
直到那天,她血红的眼睛吓到他,他一直挺乐意帮同学干点什么攒攒人缘,况且这还是他的“攻略对象”。
那个早晨他终于看到女孩的笑脸。
像记忆中的庄晓梦。
他恍惚了一瞬,然后回笑道:“你以后要对我多笑笑。”
直到她的笔在桌子上划来划去,草稿纸毫无章法,脸上一团焦躁,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也有情绪。
姜茶是奶奶怕他感冒给带的,他拿水杯回了一趟寝室,回来发现,她的手凉得惊心,他大概是出于好心吧,无意握住她的手。
江初夏的态度果然好了很多。
但那个下午,她竟然不再是从前那副冷淡模样,她居然
掉了眼泪。
江初夏的眼泪像雨水,吧嗒吧嗒,大滴掉在地上,看得人心疼。
于是贺迟雨潜意识地坐了下来,想去解开她心脏上的一团乱麻。
然后他又魔怔了,在知晓了女孩和他一样过得不快乐,他就想,能不能让她高兴一点。
这样好像他自己也高兴了一点。
他一次又一次去接近女孩的心,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就能获得一点自我安慰。
江初夏被他无意抬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需要珍惜,需要爱护。
那个平安夜有点冷,刚放学拿到手机,奶奶的电话就打过来。
“小迟,你快回来吧,你爸回来了。”声音在颤抖。
背后的音乐很吵,辱骂和翻箱倒柜的声音被扬声器放到最大,鼓膜被刺痛。
他没管顾地回家护住房本。
那天明明没有下雨,但是好像一直有雷在响,在他脑里萦绕不去,像是反复上演的噩梦,折磨得手臂上那道疤又疼了起来。
正当他觉得眼前出现的应当是血光的时候,江初夏像神明一样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大门打开,外面的声控灯亮着,飞蛾绕着楼道里那盏灯飞来飞去,他也像飞蛾扑火一样被火引走。
那灯很昏暗,但光却比哪一天的都灿烂。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闷了好久的胸得到释放,冷风呼呼刮过,他的脸又红又疼。
这么不堪的,狼狈的,满脸血色的他,不应该被一个喜欢淋雨,全身干净,一心只有学习的女孩带走。
明明是他要保护她啊。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像推开小时候那个想扒开他袖子看伤疤的男孩一样,他应当用全部的戾气去对准江初夏,将全身的尖刺和脏污都亮给她看,她肯定会害怕得逃跑。
对,江初夏应该知道的,有他这么一个懦弱又无能的朋友,简直是世界上最丢人的事情。
但江初夏居然给他买了一个苹果,想看他的疤,然后告诉他:“你能不能把这些都告诉我?”
还真是,润物细无声。
他的心开始动摇。
从此,他也生长出一块小心翼翼的田地,希望江初夏可以保护他,不要再离开,不要再自己远走高飞,能一直陪着他。
所以他做了最愚蠢的承诺,他说:“我一直在。”
他希望可以用这种方式,换一直陪着她的机会。
“你小子,最近都没怎么跟我联系,忙什么呢?”陆逢之这个周终于空下来,给他打电话问候。
“哥,我有点想不通。”贺迟雨躺在自己的铁架床,条纹床单被他扯得凌乱。
“我认识一个女孩,我喜欢和她待在一块,我不喜欢别人干的事情,只要是她,我好像都可以接受,我不想惹她生气,想看她笑,想保护好她,不让她被她妈妈骂。但我又想让她对我很好,想让她像小时候我妈哄我一样对我。”贺迟雨今天有点喋喋不休。
“我不喜欢她和别的男生关系很好,我就希望她能一直陪着我,收我的礼物,听我讲题,吃我打的饭,毫无负担地让我请她吃饭。我想和她上一个大学,我想上幽京大学,我想去幽京,我……”
“你喜欢她。”陆逢之一锤定音。
人的心跳按照旧的规律运行着,直到她作为一滴雨拨动了他的心弦,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涟漪,他折服于少女在他生命中留下的一撇一捺,像是最落魄的书法生见到老书法家的真迹。
你说你是我生命中一朵平凡的雨花,替太阳作为萍水相逢的赔礼。
我曾经恨极了大雨,恨夏天的雨那么暴烈,我渴望太阳,渴望温暖。
我恨极自己,恨烂成一团的家庭,浑身臭气熏天,像是被雨水腐蚀过的锈铁,徒有坚毅的外表,内里脆弱不堪。
直到你说润物细无声。
我发现雷声可以隔绝在手掌之外,我发现流血可以有人按住,我发现飞蛾不会被火烧死,飞蛾扑火,是因为它迷恋火,它爱上最炙热的火。
我又发现雨水可以温润,可以柔软,可以浇透人的生命,带去骨子里的暑气。
我最后才发现。
夏天是最热烈的季节,坚毅,勇敢,有时温柔,有时又捉弄你。
无数人的青春故事上演在夏天潮湿的雨季,我亦然。
因为你爱上整个夏末。
江初夏不是消逝的雨花,江初夏是贺迟雨这只飞蛾唯一的火光。
耳机里刚好放着《七里香》。
贺迟雨惊觉,决定来一中的那个晚上,雨下整夜。
他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
后来的故事就正常地进行下去。
那年最火的文案有一句:
我这样死板的山,竟然会为你哗然。
他一时竟然分不清是谁。
是她太死板,还是自己先哗然。
贺迟雨一次次揣摩,然后做出那把银杏叶扇子。
他正在等一个机会送出去,但先来的,是贺伟要再婚的消息。
“我要结婚了,你阿姨会跟我住另外一个房子,你不是不把这个房子给我吗,你跟老家伙继续住这。”
电流的声音转成不耐烦的中年男人声音。
“搞得跟我很想和你住一样。”
贺伟没接他的话,说道:“明天放学我把弟弟送来,你跟他认识认识,打好关系,听到了没。”
贺迟雨没这个耐心:“什么弟弟?那个女的生的吗?我没这个义务。”
“那算你半个弟弟,你当哥哥得不能照顾照顾?”
贺迟雨懒得跟他计较这点事,明天下午约了和同学打篮球,然后和江初夏一块回去。
“行。”
那天下午贺伟强行把比他小三五岁的小男孩塞到他手里,看着孤僻,不爱说话,一张凶巴巴的脸,看着好像不太喜欢他。
但贺迟雨却没那么讨厌他,可能是因为,这个男孩和小时候的他太像了。
他带着男孩一块打球,发现他比自己好得多,一小会就释放了男孩的天性,亲昵地管他叫哥。
旁边的同学好不容易和这个校园明星约上一场球,好奇地询问他和江初夏的关系。
他心一愣。
看着旁边已经和他亲昵许多的男孩,他却害怕这点事情会被这么天真的男孩说给贺伟听。
那贺伟会怎么办?会以这个条件去要挟江初夏?或者是干出更人渣的事情。
他不敢再深入想下去,决定断了可能性:“就普通同学,哪有你们说得那么离谱。”
旁边的同学眼神里尽是不相信。
他有点慌乱,说出他这辈子说过最违心的话:
“说真的,那么多女的追我,我又不是非她不可,你们知道的,她这个人性格不太好,对谁都挺疏离的,看着礼貌,实则是不信任。她也不懂我爱玩的东西。开学那会只是觉得她无聊得有趣,我现在和她一块不就是因为陈怀渡和她还有林祈月玩吗。”
一把透明雨伞突然扔在地上,惊吓到所有人,上面滚满了枯黄的叶子。
女孩跑得很快,背影越来越远。
贺迟雨没去追,他根本没有去追的权力,也没有那个勇气。
心情也因此沉寂下来,那天去餐馆里和贺伟吃饭的时候满脸不爽,连带着对那个女的也没什么好态度,尤其是看到她对另外那个弟弟的模样。
那个弟弟胆怯地畏缩在角落,好像很害怕自己的妈妈。
贺迟雨心里冷笑,原来天下的母亲都这么无情。
他早早离席,却被贺伟追出来扇了一巴掌:“你tm是不是故意的?看不得你爸过得好?”
他咬牙冷笑,捂住脸:“你们俩,我看了都恶心。”
他萧瑟的背影遗留在那个夜里,雨丝带着路灯浑浊的光滴在他的校服里,他忽而想起见到江初夏第一面时,她的背影和现在一样消失在他眼里。
第二天早上他缠着奶奶做了一碗小面,然后骑着单车到她家楼下等。
可江初夏并不领他的情。
她那么狠心,像高高在上的神审判做了错事的信徒,公私分明。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帮助,我从来都不想和你当朋友。”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吗。
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留他一个人在雨天。
那天晚上又下了暴雨,雷声一声接一声,闪电劈在楼顶。
他的一颗心被劈中,四分五裂。
贺迟雨埋头吃一碗淋满辣椒的小面,他咳嗽了又吃,太辣喝一口水又吃,最后实在受不住,眼泪被呛出来,源源不断滴进辣椒油。
他尝试着去理解她为什么喜欢吃辣,自己却吃得嗓子呛。
对啊,他连这都理解不了,更不要说陪在她身边,做她的同路人。
*
贺伟停了他的生活费。
虽然庄晓梦每个月都会给他单独打钱,但贺伟这一行动,也不由得让他担心起来房子的问题。
贺迟雨告诉庄晓梦贺伟再婚的事情,希望她能自己回来解决。
他已经十年没见过母亲,现在也不再希冀她可以带自己走。
但庄晓梦真的回来了,她在那边已经开了自己的公司,做得很不错。
再次见到庄晓梦,是放学回家,大校门口,她开着宝马,穿着得体漂亮的衣服,脸上没多半条皱纹,贵气地提着名牌包包等他。
“迟雨。”母亲苦涩地叫他。
“回来了啊。”贺迟雨点头:“那我先回家了。”他打算骑着自行车走。
“欸,坐妈妈的车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回答:“谢谢您,我车得捎回去。”
电话里两人还会交流,等到真的见面,却不知道再说什么。
庄晓梦也没有再阻止的理由,只是坐在车上,以不快的速度跟着他。
那段时间每周回去都能见到庄晓梦,他忙着和贺伟打官司,争他的抚养权。
现在倒是争起来了,遇上钱就争他,以前都避之不及。
贺迟雨那段时间心情烦的要死,下课还听到江初夏骂他“烂人”。
他心里抽痛一下,又反应过来,自己的确是个烂人,随她怎么骂吧,她高兴就好。
但是那个女生非要和她吵,江初夏居然说“他会喜欢你”。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别人。
他不愿意这场闹剧里插入别人,过去阻止了争吵。
但确实,贺迟雨在她那里从来不占身份,也获得不了她的听话。
分数他依旧在控,他还是打她喜欢的饭菜,想着哪天她没吃的可以来蹭两口。
但江初夏宁愿吃不喜欢的也不会吃他打的。
还真是,狠的下心。
那个女孩大概真的对江初夏说的话上心,主动来和他们这堆男孩玩。
贺迟雨不知道动了什么歪心思,真的带着她一起玩,然后关注江初夏怎么看他们。
她只是一如既往坐在座位上写着练习题,脸上神情淡漠。神的心情是不会被凡人影响的。
他又有了莫名的心思,把当初的那把银杏叶扇子大张旗鼓地送给那个女孩。
她毫无动摇。
贺迟雨每天的眼睛很涩。
他会去看她的眼睛有没有犯结膜炎,她的姨妈期有没有喝热水,今天有没有吃想吃的饭菜,有没有不会的题。
她的一切他都在关注,只要江初夏回头看他,就能看见他含着泪珠的眼睛。但她从来没有。
好不容易有道题目她不会,贺迟雨等了好久,终于看见江初夏放下笔。
他搓了搓手,转两圈笔,整理了一下思路。
江初夏转头,开口:“陈怀渡,给我讲讲题吧。”
他从来没对陈怀渡有过这样的态度,希望他能帮自己照看好江初夏,又嫉妒她和他的朋友关系。
贺迟雨又给陆逢之打了电话:“哥,怎么学你没用了。她不吃你这一套。是不是因为,我本来不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她看见真正的我,就嫌弃我了。”
*
贺迟雨被庄晓梦和奶奶带走了,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嘉城。
办转学手续的时候,高琴问他要去更大的城市了,回到妈妈身边了,他高不高兴。
他苦笑,没答话。
他一点都不高兴,他爱临江的全部,朋友,老师,还有江初夏。
哦,她大概会很高兴。
庄晓梦帮他办了新的电话,说要和这里断得一干二净,开启新的生活。
于是他删掉他们的微信,电话,注册新账号,只添加了陈怀渡和周浔野。
他把所有事情告诉陈怀渡,然后让他偷偷去帮江初夏澄清。
林祈月不在,她不能那么孤独。
他又听说有个叫宋铭远的男孩,是高琴的侄子,现在和他们关系很好。
他嫉妒,但又觉得,这个男孩不会像他一样惹她生气,很好。
江初夏那支定制笔依旧在他手里。
他一次次在里面加上墨水,草稿纸上“江初夏”三个字写了千万遍。
庄晓梦问他那是谁,态度强硬。
他说是他喜欢的女孩,他说他想转回临江。
庄晓梦拒绝,问他:“赶紧断了联系,你以后要出国留学知道吗,别耽误学习。你这个年纪能懂什么喜欢。”
“早就断了。”他再次戴上耳机,刷起临江的数学题。
初三最后一个学期,学校的大屏上面有五好学生的照片,江初夏隔了那么多年又出现在他眼里,并列的是宋铭远,再也不是贺迟雨了。
有同学问他:“迟哥,你之前在嘉城,认识这姑娘吗?长得好漂亮啊。”
他站在大屏下,仔仔细细盯了好久。
瘦了,在笑,很漂亮。
“认识,她很好很好。”
后来知道她中考考了状元,继续读一中。而周浔野要去一中读高中。
他交代周浔野:“野子,帮我照顾好你夏姐。”
周浔野问他:“你是不是放不下。”
贺迟雨回答:“没想过放下。”
他每天换着法发钱给周浔野,让周浔野帮他捎东西,今天是一罐糖,明天是一杯杨枝甘露。
林祈月准备出道,来嘉城找他。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初夏要来总部了,你知道吗。”
嘉城。
他的心因此又有了盼头。
后来学校广播里放过一首歌,贺迟雨觉得那是描摹自己。
“像风一样,你靠近云都下降,你卷起千层海浪,我躲也不躲往里闯。”
江初夏是控制贺迟雨的傀师,线轻轻一扯,他就全部投注。
*
江初夏来学校考试的那个晚上,贺迟雨忍了又忍,还是晚自习逃课,去看了她。
那半张窗户,像极第一次见面时她低头写题的样子。
他真的又见到她,呼吸是真实的,皮肤是真实的,推开窗帘时的烦躁也是真实的。
江初夏下课去厕所的时候,他就将那窗帘系上。
回教室果然被老师批了一顿,告诉了庄晓梦。
庄晓梦严厉地问他去哪了,他不隐藏,直接回答:“去找她了。”
庄晓梦已经拿他没招了:“人家又不喜欢你。”
“那也不影响我喜欢她。”
庄晓梦叹一口气:“她选什么科?”
贺迟雨低头拆新到的球鞋:“不知道,大概率文科方面的。”
庄晓梦坐下来,想和儿子谈心:“儿子,你听妈妈说,选文科以后是……”
“没前途就我来养。”贺迟雨穿上那双鞋,站起来蹦了两下。
“你这孩子,妈妈只是想和你沟通两句,你怎么不听呢?”
贺迟雨又把那双鞋脱下来:“妈,真的很抱歉,我总觉得跟您不熟。”
庄晓梦落泪,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妈,我从来不怪您,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您为我铺好的路。我是陆老师和奶奶养大的,我想要的,只有我最清楚。”
*
后来的故事一点点的都写在了江初夏的回忆里。
贺迟雨哪怕再想让她一个人过得好,也不免在看到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后浮想联翩。
他放不开,放不下,他只需要一个江初夏在他身边。
林祈月说:“她其实不讨厌你。”
他就尽全力,再次飞回那缕火光身边,哪怕遍体鳞伤。
是啊,飞蛾就是这样奋不顾身,他拿自己没办法。
只是江初夏始终没搞清楚,贺迟雨究竟是怎么知道她喜欢自己的。
贺迟雨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回答:“你这么久还没猜着?”
“没有。”江初夏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瞧他的动作。
贺迟雨嘴角弯了弯:“你记得那天你甩了宋铭远和我去吃饭不?”
“什么叫甩,那叫拒绝。”江初夏打他胳膊。
贺迟雨笑得合不拢嘴:“那天我去你们教室找你,发现你不在,桌子上有个本子。”
江初夏心跳漏了一拍。
“我鬼使神差拿起来看,觉得里面可能藏了秘密。”
429这个称呼不断出现,看得贺迟雨又酸又疼。
原来江初夏有一个这么喜欢的人啊。
他一篇篇翻着,翻得落了泪。
那个人凭什么,得到江初夏最真诚的祝福和喜欢。
直到看到那句:
429,你今天来找我说了一切,我等到了等了三年的道歉。
幸好幸好,我们重新认识了。幸好幸好,你从来没有变过。
我们,永远永远不要再分开了。
65
看到日期,他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他和她和好。
所以,她来到这里的一切原因,都是为了一场甘霖。
她一直喜欢淋雨的。
贺迟雨的泪水在那一刻落下来,不知道是该喜还是悲。
他错过她太久了,迟到太久太久。
幸好这场雨终于降临在他们身上。
贺迟雨笑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开始读江初夏的少女心事。
她在下边和宋铭远一起走上来,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眼睛。
贺迟雨想,要是一直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他这样迅疾的一场冷雨,竟然停在了一个夏天。
雨水天生喜爱夏季,习惯燥热的天气里多出湿润的空气,淋得人发丝贴着脸,却还不住地往前扑去,寻求解渴。
贺迟雨坠落在这里,再也不想要出去。
好在他足够幸运,停在这个无忧无愁的夏天,获得了最炙热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