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落信忆

1、初遇 元林的

　　元林的夏天，骄阳似火。
　　直到八月末的一场暴雨，才带走了几丝燥热。
　　下午一点半，最是炎热。
　　“阿月，二中也不错，虽比不上秦淮附中那样有名，但学校大氛围好，爸爸认识的人也多一点。不过你也少惹事，女孩子家家……”林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只觉得老林比树上的蝉还聒噪。
　　林夏是今年从秦淮那边调配到元林的，他18岁考入s大，连跳两级，毕业从政，摸爬滚打一圈，也算是出人头地。
　　“叮——”一声脆响穿透炽热的气息，女孩回头瞥了一眼，树影绰绰，阳光刺得她晃了神。少年骑着山地车，逆光而来，带着干净的皂香，带着——激起的水渍。
　　“……”林皎月低骂了一声，向下看去，纤细白净的脚踝，锃亮的G家小皮鞋，如果忽略大小不一的泥点的话。
　　她沉着眉眼，林夏见她半天没回应，忙问：“怎么啦闺女？”女孩舒了口气，刚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嘟——”打断了她，随即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宝贝，爸爸有会，晚点打给你，乖喔。”林皎月手指颤了颤，没有回复，熄灭了屏幕。这个晚点，又得到下礼拜了吧。
　　昨天林夏刚从A市飞回来，不仅亲自下厨做了她最爱的鱼香肉丝，还答应她今天送她报道。今早她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说有事让张叔送她。林皎月一直以为自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还是没忍住闹了脾气。
　　林皎月盯着鞋尖，脑袋放空。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林父总是骑着电动，风里来雨里去，下雨天也是披着雨衣，扛着狂风来接她，但那时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父亲，撒娇耍赖要陪伴。现在条件好了，父亲不再看人眼色，也不用再骑电动，支付得起她的兴趣，给予的起她想要的，除了他的时间。林夏爱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更爱他的事业。
　　林皎月又想起了舒月，如果她还在，她应该，至少不该这么孤单。想到这，林皎月自嘲地笑了笑，也不会吧，毕竟连她的病，她都是从林舒那知道的。
　　舒月身体不好，林皎月初二的时候，舒月便带着林舒回老家养病。为什么是弟弟呢？林皎月总想，弟弟成绩一般又爱打架，为什么不选她？她想起来了，舒月走前曾说对不起她，因为她成绩好又听话，所以她选择了让人更不放心的弟弟。
　　林皎月怪她，却从不怨她，每当她想起的，只是母亲恬静的侧颜，垂下的发丝，和她渴望的温暖的怀抱。不否认的是，她爱她，她走前也在念着林皎月。林皎月也知道，一碗水难端平，老林也没有亏待她。他们都只是，只是有自己的苦衷罢了。
　　林皎月回了神，擦净污渍，拍了拍自己的脸，提步离去。
　　走到校门口已经一点五十了，她先抬头欣赏了下二中恢宏的校门，才不慌不忙的走进。
　　大门正对着礼堂，金光熠熠的，看得出来十分大手笔，旁边是两排梧桐，再走深点有几个篮球场，正对着教学楼。五层高的E型建筑，林皎月眯了眯眼，上面标着高一，高二，高三，分别对应着各年级。
　　林皎月目光刚挪到中间的建筑，里面就走出一个老师，她走上前：“老师好。”
　　老师样貌和蔼可亲，脑门亮光光的，笑着应了一声往外走，刚走了一步又回过头问：“这位同学，你怎么不穿校服呢？”
　　林皎月忙说：“我是新来的转学生，来报道的。”
　　戴衡华笑眯眯地问：“你就是林皎月？”
　　林皎月点点头。
　　戴衡华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孩穿着白色长裙，刚到小腿腕，干干净净的，长得也挺漂亮，他点了点头，默默把林皎月归属到好学生那一栏。
　　戴衡华是高二十四班的班主任，他教学经验丰富，带了三届实验班，自从接了这个班，他多次反思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校领导？一班的“八仙”，偏又认错积极，除了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江惟清，没一个省心的。这下好了，估摸着又能多一个。于是他缓缓取下眼镜，摸了把眼角，觉得自己蓬荜生辉，未来可期！
　　林皎月：“……”我长得这么感人？
　　戴衡华笑呵呵地：“秦淮那边来的？那可是名校啊，不过没我们学校环境好，咱学校主打的就是个陶冶情操，注重学生身心发展。而且咱们学校教学质量也杠杠的，你知道咱们去年升学率多少吗？”
　　林皎月摇摇头。
　　戴衡华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比了一个五：“百分之九十五！”
　　林皎月小鸡崽似地点点头，配合他：“好棒！”
　　戴衡华越看越满意，对她好学生的印象更深了。
　　说着，预备铃响了，他回头拿了个不锈钢杯子，揣了本书，带着她走向十四班，还心情很好地哼着曲。
　　十四班的教室在一层楼，紧挨着学部办公室，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几个男生打打闹闹。
　　戴衡华捏了捏眼镜腿：“孩子们，上课了。”
　　没人理他。
　　一个男生抬头看了眼戴衡华：“不是老吴，快抄！”
　　门后边还有俩在拿扫把互掐。
　　“……”
　　林皎月觉得这升学率是不是有什么黑幕？她抱着书包乖乖地跟在戴衡华身后，听他语重心长道：“哎！扫把不行，一会打伤了！”“陈同学啊，作业还是要自己写的好。”“沈倩语你别照了，够好看了，叫叫你的小姐妹们，别聊了啊。”“张恒，别扔粉笔玩了……”
　　直到上课铃响，众人才慢慢安静。
　　戴衡华对这一现象很是满意，觉得是自己爱的教育得到了回报，点了点头：“这位是我们新转来的同学，林皎月。来，林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林皎月在地上捡了半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龙飞凤舞的，占了小半个黑板的，她本人没有半点知觉的三个字。
　　戴衡华：“……”好学生应该，也许，也是会学草书的。
　　女孩站在黑板前，墨绿色的黑板衬得人愈发白净，仿佛月光下的瓷器，透出温润的光泽。她身形修长，黑发垂至胸口，刘海别至耳后，露出一张明艳娇媚的脸，尤为难忘的是那双潋滟生波的眼，天赐的好皮囊。
　　“欢迎新同学！”张恒先鼓起掌，平时几个混的男生还吹了口哨：“妹妹好！”随即哄堂大笑。林皎月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戴衡华拍了拍桌子：“别没个正形，来，林同学啊，你先做江惟清旁边，等今天下午，我再重新调整座位。当然我也是不太爱换座位，我觉得每个同学都是有闪光点的，我们都能在他身上学到点什么，而且啊，能坐在一起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有缘！”
　　“……”
　　林皎月走向他说的位置，外边的男生才舍得抬起头。他碎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跑过来，校服只扣了一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肌肤，眉眼漆黑，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薄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身边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少爷气质。
　　林皎月缩了缩脖子，觉得这少爷怪眼熟，但她又想不起来，顺嘴说了句：“我好像见过你。”
　　说完发现，这话好熟。我、在、搭、讪……吗？
　　江惟清抬起尊贵的屁股：“大众脸。”等她进去又低下头在稿纸上飞快的算着什么。
　　林皎月：“……”难为你了。她将书包放进抽兜，看了眼江惟清，眯了眯眼，凑近看到他的书包，张扬的红色，张扬的勾形，跟早上呲她水的那个傻包背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来了，这少爷就是那个傻包。
　　江惟清感觉自己后背阴森森的，回头看了一眼，被甩了一脸头发：？
　　他回想了下自己哪句话惹了这公主，回想完毕，没有印象。眼皮抬了抬，又耷拉回去，抬手继续算题。
　　林皎月瞥了一眼，刚才屁股都懒得抬一下的少爷这会垂着嘴角，面无表情地写题。
　　他不爽了。
　　确认这件事之后林皎月整个人都爽了，开心地哼着最炫名族风，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发出“哒哒”的轻响。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桌子，擦擦这，摸摸那，乐的不行。
　　江惟清：“……”扇我一巴掌这么开心？
　　正无语着呢，这公主哐的一下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桌面晃了晃，一根钢笔坠了下去，笔尖完美地砸在地上，晕开一滩墨水。
　　江惟清外头，林皎月无辜地看着他，还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说说：我也不知道你没盖盖呀。
　　江惟清顿了顿，低头看去，墨水已经蔓延到桌角，洇湿了他的书包。江惟清扯着带子把书包提起来，墨汁滴在了他白色的校服上，好像在无声地宣战。
　　林皎月爽是爽了，现在这么一看，感觉有点过了，心里有了点难得的愧疚感。
　　江惟清将书包放了回去，把书本取了出来。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点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僵硬的尴尬，她好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内侧翻出一包纸巾，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到江惟清桌子上。
　　江惟清垂眸，看向女孩递来的纸，上面印着乖巧的玉桂狗，没有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主，刚才被扇，东西又脏了，这会真的很烦躁。
　　但女孩一直盯着他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在等他的回应。
　　他顿了顿：“谢谢。”接过了纸巾。
　　下课铃好像一条绳子，救下了即将溺死在压抑里的林皎月。
　　戴衡华也终于停下，拍了拍手：“今天大家先去领书收拾卫生，好了，先到这……”下课还没有说出口，几个男女生已经背着书包冲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