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叶杼

4、捡麻烦 路边的东西

　　中洲北域，小南望山。
　　这是片绵延百里的山脉，山势自南向北而走，故名小南望山。
　　安梁城在小南望山最南边，占地不是很好。

　　闾沉驾着车行在道上，拉车的是头灵鹿，耐性十足性情温顺，很适合出远门。

　　鹤碧音坐在车辕边，百聊无赖地嗑着今日份的百灵丹。
　　丹药散发着幽香，是好东西。可惜塞嘴里却尝不到味道，她面无表情地嚼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让身边的闾沉一抖。

　　已经赶了五六日的路，重回人世的新鲜感已褪去，只剩下索然无味。
　　鹤碧音无需进食，闾沉也只跟着嗑辟谷丹，路过数个城镇都没有进去转转的意思，只顾闷头往安梁城赶。
　　委实憋闷。

　　“再有半日，穿过这道山脉就到了，鹤姑娘。”少年自觉很好完成了任务，兴致高昂地和鹤碧音说。

　　鹤碧音懒洋洋道，“可以走慢些，这附近妖兽居多，小心撞着路过的。”

　　“鹤姑娘来过这？”

　　“早年游历的时候来过。”

　　闾沉眼睛放光：“有什么稀罕事吗？”

　　稀罕事？这孩子还真喜欢听故事，一路上没少问她，是被戚含疏在那镜月城养了几十年憋坏了？
　　鹤碧音想了想，却发现过去太久，能回忆起的实在不多，挑挑拣拣了个：“……小南望山北边，有个自称妖王的爱掉毛的白虎妖，和南边一只黑兔妖是对冤家。两妖分分合合，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虎和……兔子？”闾沉险些咬了舌头。

　　少女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打了个哈欠，“觉得不可思议？那只虎妖称霸一方，后在路过的修士手下受了重伤逃走，化成只猫藏匿行踪，被兔妖发现。但她修为浅薄，眼神不好，只当是个白猫，带了回去养了段时日。一来二去，生出情谊，后白虎养好了伤，坦白真相，兔妖以为对方故意欺骗于她，两妖闹了阵子，最后还是和好了。”

　　眼见闾沉还是一副震惊的模样，鹤碧音道：“妖亦有情，没什么奇怪的，是你见得太少。”

　　“那人和妖也……”

　　“人和妖自然也有。”鹤碧音说得随意，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要知外面的主流都是异族之间泾渭分明，即使人妖两族有过共同抵御魔族的经历，过后依旧是互看不爽的状态。

　　闾沉思索良久，忍不住问道：“……上清门也是这样的吗？”
　　上清门是唯一一个人妖共存的宗门。
　　收弟子主张只论心性不论出身，这一行为在人妖两族矛盾加剧的当下，颇受非议和排挤。

　　三个字令鹤碧音眉头下意识一拧，闾沉察觉到，顿时道歉：“对不住，姑娘，当我没问！”
　　他隐约有察觉鹤碧音对于自己曾经门派的回避。但一时没想起来，没想过要惹人不快。

　　“……有什么好道歉的？”

　　鹤碧音的语气未变，细白指尖一下一下轻叩身下的木板，不等闾沉说什么，径自开始述说：“上清门位于梵净山之中，入门者要通过十关测试，门中弟子向来在精不在多。你说得不错，上清门并不以身世区别待人，门派之外的是非都禁止带到门内来。是以门下人族妖族俱有，教的东西杂又多，教学方式也……颇为自由。”

　　“那会教些什么？”闾沉很快沉浸其中。

　　“剑术，道术，符箓，阵法，卜算……”

　　“鹤姑娘都会吗？”闾沉惊了，“好厉害。”

　　鹤碧音没回答，赏了人一个脑蹦：“打听这么清楚，是打算背着戚含疏转投别人门下了？”

　　闾沉痛呼之余不忘表明衷心：“我绝对不会背叛义父！”

　　一句话刚说完，车身猛地颠簸了下，疾行的灵鹿受惊般高抬前蹄顿了下来。

　　闾沉不察之下险些被颠下车：“怎么回事？”
　　扯了扯缰绳，灵鹿却不肯继续走，只朝着路边树丛刨着蹄子，发出低促不安的叫声。

　　闾沉一头雾水，下车去查看，拨开树丛深入后，还当真发现了个“东西。”
　　是个半身染血，已经昏迷的少年人。
　　伤口像是兽类的爪印，在背上，看着严重，气息却还算平稳。

　　闾沉简单给人止了下血，后搜了对方的身，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个一个实打实的普通人。
　　没有修为，体质孱弱，衣着粗劣，包里更穷得只有一枚灵晶。

　　唯一可能有点价值，让鹤碧音决定顺手把人带上而不是原地放生的，是他身上一枚安梁城的路凭，标着名字“林三”。

　　继续赶路。
　　林三在车厢里昏迷不醒，帘外二人自顾自对谈。

　　“安梁城位于北域边陲，四面环山，太荒凉，一般修士都不会到这附近来。而负责这处小城的剑宗又离此处太远，城中大多是些普通人。”闾沉回忆着自己临行前记下的东西。

　　除开那些本就有高等修士建的城镇，类似普通人居多的聚集地，默认由附近的宗门庇护。

　　“剑宗？”鹤碧音若有所思，“我记得当年庇护附近的，应该是个叫驭妖门的门派。”
　　驭妖门的人会和妖兽签订契约，共同修炼。此处山野广袤，灵气却并不充裕，借助妖兽的力量修行提升是个聪明的法子，也可管束泛滥的妖兽。

　　闾沉思索了下，然后摇摇头：“姑娘说的这门派我从未听过。剑宗掌管此处已有百余年，驭妖门可能是早已搬走。”

　　也是。这样的小门派，在整个中州可谓多如牛毛，如果没能依附大宗，没有能撑腰的人或事，随便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们从此销声匿迹。

　　鹤碧音将此插曲抛到脑后，问闾沉：“还有多久能到？”

　　“尚需两个时辰。”闾沉回，“鹤姑娘，那人……”

　　听出他语气里迟疑的味道，鹤碧音示意他直言。

　　少年顿了顿，凑近了她些许，传音了一句话。

　　鹤碧音脸上带上了些许惊讶。
　　她啧了声：“再教你一件事。”

　　闾沉不解：“姑娘您说。”

　　“路边的东西别随便捡，捡了小心麻烦上门。”鹤碧音闭目养神，“后面这个，你捡的，你负责。”

　　闾沉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句“说要带上他的不是姑娘您”憋回了肚子里。
　　鹤姑娘和义父一样，都会说瞎话。

　　他们确实没能如计划顺利到达目的地。
　　路过一个山谷之时，一行人遭遇了袭击。

　　本来安稳行进的车辇受到不明冲击而轰然散架，霎时碎片纷飞，灵鹿哀叫着被气浪掀翻。

　　鹤碧音在出事的前一秒就拎着尚昏迷的林三跳离到不远的树上，闾沉亦飞身离开鹿车，身形隐在了弥散开的烟雾之后。

　　空气里隐约有腥甜的气味。
　　是毒？

　　忽的，鹤碧音抬首。

　　数道凌厉风刃以惊人之势朝她当头劈来！

　　“轰！”
　　闾沉疾退数步，躲过砸过来的数道掌印。
　　寒意针扎般落在他身上要害处。

　　对面青色竖瞳的蛇妖吐着信子：“果真如大人所说，不是普通人啊。”

　　大人？他们听命于谁？为何要对他们出手？
　　闾沉和鹤碧音被分隔开了，他环视时也并未发现除蛇妖外的人，此刻耳边却听到个幽冷的声音：“快点解决了。”

　　闾沉甩出锋利的傀线拦住冲上来截杀的人，语速飞快：“我们姐弟自檀云城而来，此番只是路过此处，路上也从未生事，不知何时同阁下结了仇怨，何至于下此杀手？！”
　　姐弟是他们二人对外的假身份。

　　对面人却如同未曾听见一般，攻势越猛，神情阴森血腥：“小子，往后还是莫管他人闲事的好！”

　　闾沉翻身躲过劈下来的一爪，心念急转：闲事……是因为林三？
　　可纵有异样，那林三也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引来妖族的追杀？

　　“我和阿姐并无妨碍你们的意思！”

　　蛇妖却只嗤笑一声，像是嘲笑他的天真，骤吐出毒雾，闾沉一心二用之际不觉吸入一口，顿觉头脑晕眩，未能完全避开划在腿上的一招，霎时鲜血淋漓。

　　对方戏耍着猎物，眼里满是贪婪：“ 修士的血肉是大补，你就和那丫头一样，乖乖被我吞了吧！”

　　闾沉昏沉之际，闻言心突然一沉：“……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蛇妖嗤笑：“小美人儿那边自有人料理，会晚点下来陪你，别急啊。”

　　闾沉呼吸急促起来，傀线勒在他手里，透明的线浸透了他掌心的血。
　　他们还有人去对付鹤碧音了。
　　以那位的能耐，蛇妖说的大概率是假话，可……万一呢？

　　义父说过，鹤姑娘是最重要的。
　　闾沉缓缓抬头看向得意的蛇妖，眼瞳溢出鲜红。

　　另一边。
　　被谈论的主角甚至衣摆都没乱。
　　鹤碧音猛地挥袖拦下兜头而来的风刃，随手把林三扔在一旁后，再度闪身躲过数道袭来的劲风。

　　是妖。
　　味儿熏人得厉害。
　　也不知道闾沉那边怎么样了，这只妖等阶不高，那边也应该差不多，大概能应付吧。

　　鹤碧音边分心想着，再度侧身闪过一道爪风的同时，闪电般出手准确逮住了那个搞突袭的玩意儿的后颈。
　　入手的手感像是皮毛，出乎意料的柔软。
　　她因此没直接削了，只下意识多捏了把：“哪来的土狗崽子？”

　　被她提在手上的胖狐狸被这么一污蔑，顿时气得连反抗都忘了，直接开口辱骂：“你这臭丫头怼地瞎说啥，叫我狐大仙！”

　　张嘴就一地道的男低音。
　　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鹤碧音听了几句发现没什么有用的后，耐心告罄，弹弹指，树藤垂下把这灰狐狸捆成个球挂在了半空。

　　她直接伸手捏住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微笑：“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

　　狐狸看着她，眼神发自内心的不屑。
　　倏地，他感觉自己脑袋顶一烫又一凉。

　　它秃了。
　　被燎秃的。

　　眼前女孩笑得好看，说出的话却像个恶鬼：“想清楚，不然你就只能当个秃了的死狐狸了。”

　　狐狸呆呆地看着深红的火似驯服的鹰飞掠过眼前，发出一声清鸣，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完犊子，居然看走了眼。

　　“滴答——”
　　蛇妖被刺穿全身关节吊在了崖壁之上，一双眼仍难以置信地瞪着下方的人，他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摊血。

　　闾沉深吸一口气，收回手中已经彻底染红的傀线。

　　向来腼腆话少的少年凛着眉峰，不再去看蛇妖死不瞑目的尸体，转身望着山谷入口处那道雾气般模糊的身影。

　　闾沉大概看出来了，那背后之人并未亲至，来的不过是道连分神都算不上的神识而已。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是他能应对的。
　　对方注意力落到身上的一刹，闾沉只觉压力重逾千钧。

　　闾沉咽下喉间涌上的血，哑着声音：“阁下仍执意要取我们性命？”
　　他绷紧了全副心神。
　　若真不幸折在此处，至少鹤姑娘那边……

　　还在思虑着如何逃离，那个身影却如鬼影般倏然而至闾沉的面前。
　　冷汗还没来得及透上他的背脊，一只苍白的手就已死死按上了他的颅顶。
　　森冷霸道的气劲瞬间滚过闾沉的四肢百骸，剧痛令他险些咬碎了一口牙，脑中意识也变得昏沉。

　　模糊之间，他隐约听见了那个声音道：“……有点意思，傀道之人。看在你可能有用的份上，留你们一命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