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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赵燕儿 所有欠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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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姐,你是从何处寻来的这块玉牌?”鹤碧音问。
“……在城外被袭击的那次,府里的一名侍从在林子里捡到了这个东西,交给了我。”赵燕儿往后缩了缩身子,“后来,我想到我曾在迟先生身边见过这玉牌。”
而在这之前,迟衍曾为调整全城的结界阵法,长时间外出,未曾待在赵府中。
“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的人?”
赵燕儿摇头:“没有,也没来得及。我们那会好不容易回到城中,死里逃生,我吓坏了,也很担心林三,一时没想得起来这块玉牌的事。可第二天,赵叔接了你们回府,我……”
她看见了半点事没有,好好站在亭中阅览书卷的迟衍。
灵光一闪,赵燕儿想起了很久之前赵叔曾提过的事。赵叔说,这算是大家子弟的身份牌,坏了,碎了,都证明其主人凶多吉少。
赵燕儿在那一瞬间,遍体生寒。
鹤碧音直言:“你怀疑,这个迟衍,是假的。”
“我不敢说。”赵燕儿忽然低下了头,声音很轻,“我怕我自己搞错了,我更怕……”
“柳小姐,柳公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其实我昨天是想告诉你们的,可……”
可那个“迟衍”不知为何忽然掺和进来,赵燕儿被吓到了,即使后来与闾沉单独相处,也没敢说出口。
鹤碧音翻过那枚玉牌,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衍”字:“那你之后见到的这个迟衍,有什么异样吗?”
“我也不清楚,迟先生往日也很少与府中其他人交流。”赵燕儿偷偷抬眼,“只是,他似乎对柳小姐你,比旁人更热络些。”
闾沉倒吸一口气,当即转头对鹤碧音道:“阿姐,我之前看他就不像好人!”
鹤碧音:?有警惕心是好事,但这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赵燕儿目露担忧:“……不知道迟先生,是否平安无事呢。”
直到离开赵燕儿的院子,闾沉也还感觉有点麻。
这就是镜月城外的世界吗,一环套一环,累了累了。
“姑娘,那个迟衍是假的?”他问身边的人,“真的是不是已经被他……”
“我又不是万事通,我怎么知道?”鹤碧音一扫方才的严肃,神色甚至有些悠哉道,“这个事先不急,晚点去试试他就有结果了。你先说说,刚刚你看出些什么?”
闾沉还在想“试试”是个什么试法,就因为这忽如其来的提问懵了下。
“戚含疏让你跟着我,总不至于是纯让你被使唤的,多少得学点东西。”
鹤碧音的眼神像极了曾经负责考校他功课的柳姨,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闾沉听话地努力回想了一会,确实发现了零星的可疑之处,缓缓道:“……她,似乎不太像是天生失语的人。”
一般天生无法开口的,很难在获得声音后短时间内如此自然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嗯,还有呢?”鹤碧音一副鼓励的表情。
闾沉继续:“赵燕儿虽说自己很怕迟衍,可看她昨日表现,似乎并没有那种感觉。”
“她几乎不会主动去靠近迟衍,但那一直悄悄关注迟衍态度的样子,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警惕。”
“唔,眼神还算好。”鹤碧音象征性意义地轻轻鼓了鼓掌。
“姑娘!”闾沉有点气结。
“总之,她有所隐瞒,还是很重要的事。很可能和她母父有关。”鹤碧音不顾抗议,自顾自道,“至于迟衍那边,玉牌是货真价实,玉牌的主人也应该确实出事了。”
闾沉浑身一紧:“那……”
话没说话,就被鹤碧音横了一眼,他下意识就住了口,同时也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闾沉转身。
来人是赵荣生。
他先是向鹤碧音报了赵家如今的安排。
为免过度恐慌,赵家只称城内有疫病流传,让人们尽量不要出门。
而府中的侍卫如今也已在迟衍吩咐下开始在城中巡视,布置警戒法阵,虽说战力不济,但多多少少也能起点作用。
闾沉眼这会听见某个名字眼皮子就是一抽。
“另外,两位托我寻人一事……”赵荣生语气迟疑。
鹤碧音看他这脸色:“没找到?”
赵荣生叹了口气:“是,下人们四处寻访,可这安梁城再往前十年,都无人见过或听闻过有名‘叶庭生’之人。形貌相似的也没有。”
“我们此处本就极少有外来人迁居,冒昧问一下,二位这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闾沉顿时一皱眉,脸也拉了下来:“我义父的消息不可能有问题!”
赵荣生吓一跳:“这,我并不是……”
鹤碧音从背后拍了一下闾沉,接过话头:“那敢问,可有近年忽然搬离的人?”
在场两人都愣了愣,赵荣生:“忽然搬离的?”
“嗯,发生了意外事故之后,忽然搬离的人家。比较特别的,你可有印象?”
“这……容我好好想想。”
趁着赵荣生专心思索的功夫,闾沉向鹤碧音传音:“姑娘,为什么要问这个?”
鹤碧音解释:“叶庭生此人,我早年略有耳闻,天赋尚可,性情却傲气,师门之外结了不少仇怨。若不是他师父顶着,恐怕活不久。”
“你义父不是说过,他被逐出师门后一直在换居所?想来除了防身边的凡人看出异样,也是为了躲避仇人。”
闾沉恍然:“所以姑娘你觉得,他是因为被仇人寻上门,才离开了。”
“只是猜测。也可能他并没有离开,只是又换了脸换了身份。”
那边赵荣生忽然开口:“……有。有的。”
“类似的事,我是听过以前的下人提过一桩。应该差不多二十年前了吧,他家里亲戚来投奔他,那是对中年夫妻,男的平日做点手艺活糊口,两人感情很是和睦。可后来,妻子出了事没救过来,那男的哭了场,也离开了安梁城,再没回来过。”
鹤碧音:“他妻子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但听说挺惨的。”赵荣生摇摇头,“像遭了什么猛兽一样,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女人似乎叫阿兰。”
闾沉眼睛一亮,叶庭生之妻在凡间时候的名字就是“曾兰”!
真给鹤姑娘说中了!
他急急追问:“旁的呢?你可还记得什么?他离开后去了哪?”
“这……过去太久了,我只记得有这么个事而已。”赵荣生踌躇了下,“不知柳小姐可还记得昨夜那个刘大?他就是我说的曾在府里做工的下人。您若是想了解详细的,可以去问问他。”
“多谢。”
赵荣生离开后,闾沉:“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想都不用想,鹤碧音就下了决断:“去找那个刘大。”
叶庭生的事得尽快有个进展,好知会戚含疏那边。
闾沉面色一喜:“那我们这就……”
一句话没说完,鹤碧音道:“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盯好了,尤其是赵燕儿和那个阿难。”
闾沉憋了会:“……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鹤碧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就两个人,一起行动岂不降低效率?”
两边都耽搁不得,兵分两路行动最合适不过。
不过鹤碧音还是多考虑了一层,给了闾沉一个东西,叮嘱:“别逞强。实在不行就跑。”
闾沉苦着张脸目送鹤碧音毫不犹豫离开,人走远了才想起来忘了问一句那个“阿难”有什么问题。
赵家主院,赵老爷屋中。
往日只余寂静的屋子今日多了个声音,音色呆板,话语里却充满了纯然的欢喜:“……阿父阿父,你看,燕儿能说话啦!等你醒来,我给你唱歌、给你念书吧,我听你的话,学了好多东西呢。你不知道,我唱歌可好听了!”
“阿父,你记得林三吗?他又救了我一回呢,我其实很高兴。从以前、到现在,除了阿父,他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只是,他不该和我扯上关系的。”
“那位柳小姐和柳公子真的是好人,和我见过的那些修士不一样。除魔卫道啊……呵呵,他们说得也不错呢。”
赵燕儿趴在赵毅的床榻边,如同孩子那样叽叽喳喳与疼爱自己的父亲说着心里话。
开心的,抱怨的,难过的。
说了许久后,赵燕儿忽然停了下来,只静静地看着仿佛沉睡、半点反应也无的老人。
她闭目,轻轻将额头贴在老人粗糙的手上。
——燕儿真的好想你,阿父。
——对不起阿父,是燕儿错了。可是求你……别丢下燕儿一个人。
许久。
待赵燕儿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灰衣侍女一双狭长的眼。
阿难开口,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你忘了关上屋门。”
赵燕儿呼吸微微一窒,她有些狼狈地撇过头,径自往外走。
阿难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一直走到花园的时候,赵燕儿忽然停了下来:“阿难,你恨我吗?”
灰衣侍女脚步一顿,没有回答。
赵燕儿转过了身,眼眶还是红的,她伸手扯住阿难的衣袖:“你恨我的,对吧?如果不是我们,你不会家破人亡、险些丢了性命,更不会……”
阿难只看着她,那双眸子幽深如海,声音沉缓:“你后悔了?”
她的目光巡弋,掠过那只木制的鸟儿,又如针直直扎在赵燕儿身上:“那些可能再醒不过来的人,让你于心不忍了?”
“要放弃吗?”
赵燕儿所有的情绪在一瞬戛然而止。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料,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溢出血色,才说出:“不。”
“到老爷吃药的时间了。”阿难忽然道,她轻轻扯下了赵燕儿的手,“你也回去吧,小姐。”
赵燕儿低声道:“……我会还给你的。所有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的。”
阿难应该是听到了,但她径自离开了花园,未曾回头。
赵燕儿在原地呆站了一会,也离开了,看那方向是去了杂役的住处。
一直躲在假山后听了全程的闾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鬼知道他只是想再去看一眼赵老爷情况,结果误打误撞碰到了这两人的密谈。
鹤姑娘说对了,那个古怪侍女果然有大问题。
不是说是赵夫人的故人吗,怎么变成跟这姓赵的一家子有血仇了?
而且听上去还牵扯到了这城中发生的事。
这两人分开了……他该跟哪边?
不等闾沉再细想,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他下意识抬起了头。
本该已经离去的灰衣侍女站在假山之上,俯视着他,露出了自他们见面来,第一个冰冷的笑:“柳公子,偷听身为客人,偷听可不是好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