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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虚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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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烛不置可否,只当巫赢在胡诌。
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来不需要旁人来评判,只是怕巫赢发疯,背地里对庄霁下手罢了。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巫赢上下打量谢云烛一眼,这个凡人狡猾的很。
“没什么。”谢云烛甩甩手:“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
“好恶心。”
想起手下凹凸不平的触感和带着热气的青色血液,谢云烛一阵恶寒,赶忙拿帕子擦了擦手。
不远处,小怪物没来得及吃完的脏器散落一地,其中受损最严重的是柔嫩的肠子,上面布满了尖锐的齿痕,剩下的则是一截看不清是什么部位的柔软长段肉类。
“是脐带。”
忍着嫌恶,谢云烛淡淡道:“看来忘月没撒谎。”
“男人居然也能怀孩子。”
“你说那个又老又丑还喜欢吃脏器的家伙?”
巫赢的神色一言难尽:“你的品味还真是……”
谢云烛不管他的讽刺,只是捡起地上的白骨掂了掂:“砍掉头颅还能卷土重来。”
“有意思。”
被庄霁一剑削掉的头颅早就不知去向,剩下的一截身子也在顷刻间融化成一滩墨绿色的腥臭粘液。厢房是彻底住不了了,谢云烛索性搬了凳子坐在院外。
明月高悬,风动鸟鸣,他披了件外衣抵御寒意,巫赢就站在他身边,甚是不解。
重明停在树上,安静地充当眼线。一人一神或坐或卧,就这样过了一夜。
谢云烛不知道该怎么向僧人解释。
绿色的粘液已经渗透了地砖,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早间来送饭的小僧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要把这件事告诉住持,却被谢云烛拦住。
他实在生了张漂亮的脸庞,于是可怜巴巴的祈求很快就奏效。虽然小僧还是有些犹疑,在谢云烛的三寸不烂之舌下,还是半信半疑地选择替他们隐瞒这件事。
小僧对自己信奉的神明抱有充分的信任,更何况神明脚下,什么小妖小怪都无处遁形。
“多费口舌。”
谢云烛对旁人的温和在巫赢眼里虚伪至极,在他看来,只有无用之人才会妄想靠三言两言改变他人的想法。
“你要去哪?”
他不爽地看着谢云烛忙前忙后,一副马上就要离开的模样。巫赢勾起唇角,尖锐的犬齿刺破嘴唇,溢出几滴鲜红:“你只有我了吧。”
谢云烛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想告诉巫赢不要说这些话,至少不要轻易的对他说。
或许巫赢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与含义,但是谢云烛只觉得恶心。
“找一个人。”
谢云烛拂袖,巫赢总是刨根问底,让人心生厌烦,还不如直接告诉他。
“楼衔月。”
巫赢张了张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猛然拧起眉:“阴魂不散。”
谢云烛不置可否,他对楼衔月的印象称不上好,但也不算坏就是了。与其说是楼衔月“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倒不如说是谢云烛在等他。
巫赢轻嗤一声:“他就那么好,值得你三番五次在我面前提起他?”
“你又发什么疯。”
谢云烛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巫赢冷哼:“你把他当亲人,他可是想要害死你。”
“我知道。”
谢云烛闻言对他笑了笑:“这样不好吗?”
巫赢狐疑地睁大眼,如果他是谢云烛,早在楼衔月对他起杀心的那一刻就会想方设法把对方干掉。
“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谢云烛摇头,“谢钰”虽然混不吝了些,到底还是个心性纯良的少年,他的手很干净。
他忽然一愣,有些感慨自己的优柔寡断,明明一开始就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如今却推三阻四为自己找寻各种莫须有的借口。
谢云烛漠然地推开门:“桌上还有剩下的线香,需要就自己点上。”
“你就是这样对待供奉的神明的?”
“随你的便。”
谢云烛不想在这些事上跟巫赢多费口舌,他必须马上找到楼衔月。
庄霁已经在山中,楼衔月不可能不来。
他走的匆忙,以至于撞到了在走廊上巡查的僧人。谢云烛挑眉,却见眉眼妖异的僧人撑着盏暖融融的纸灯,正在低头检查里面安置的烛火。
“谢施主?”
他把纸灯摆正,害怕烛焰燎到灯壁,因此动作格外小心翼翼。
谢云烛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面前闲适的僧人,低声问:“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僧人拢了拢宽大的衣袍,目光平和:“叫我梵音即可。”
“好的,梵音。”
这个奇怪的名字在谢云烛的舌尖滚了一遍,他没有在意这些小细节,而是向梵音打听山中的情况。
“您是说昨晚有妖异闯入了静观寺吗?”
名唤梵音的僧人目光凝重:“这是不可能的。”
“静观寺深受神明的喜爱和照拂,低等级的邪祟甚至无法踏进静观寺的大门。”
谢云烛心说事在人为,就连巫赢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都在他一个凡人的帮助下潜进静观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眼见梵音一脸笃定,谢云烛忽然不想说下去了。
“谢施主,等等……”
就在谢云烛转身准备离开时,梵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恕小僧冒犯。”
他面容恬淡沉静,手下的力道却大得惊人。谢云烛眯着眼,眼见挣脱不得,倒不如看看他想要说些什么。
重明狠狠朝梵音的手啄了一口,顿时手背上血流如注。谢云烛把重明的脑袋压到怀里:“养的雀儿不懂事,待此事了结,定会写信回府为您寻最好的伤药。”
“无碍。”
梵音没有在意,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擦干净手背上的血迹:“万物有灵,许是我惹了它不快。”
“随我来。”
梵音淡淡收回手,对他恭敬一拜。猩红的血线蜿蜒着从他的手背滑落,被梵音用手指轻轻拭去。
要变天了。
透过狭窄的连廊,谢云烛似有所感般向外望去。不远处烟云滚滚,整个静观寺都被笼罩在一层不详的黑雾中。
这可和梵音所描述的“深受照拂”,“安居乐业”不太一样啊。
不过多时,梵音便带着他走上阶梯,来到一处装修低调内敛的小屋前。
袅袅香火气从没关严实的门缝中溢散开来,梵音悲悯地低下头,神色肃穆:“请。”
除却正殿那尊供普通信众瞻仰的大神相外,作为静观寺内的僧人,只要有属于自己的厢房,都会在室内供奉一尊神明的小像以示虔诚。
梵音年纪轻轻,却和观内的普通的弟子不同,眼下这是想单独为他祛祟,只可惜清净的房间里已经有了一位不速之客。
“楼公子。”
被不请自来的成年男子闯入厢房,梵音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陈述事实:“楼公子此举,并非君子所为。”
不痛不痒,若是他遇上的是真君子,或许真会讷讷向主家表达歉意。
楼衔月不是。
“表哥。”
谢云烛轻抚重明的背羽,唇角上扬:“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心知肚明,只是注定不能宣之于口,至少不能让身为静观寺僧人的梵音知晓。
“身染顽疾,药石无医,只好求助神佛。”
谢云烛唇角的笑淡了些。
楼衔月一副气血红润的模样,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梵音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追究楼衔月的罪责:“静观寺环境清幽,又有神佛庇佑,想必楼公子的顽疾很快就会痊愈。”
“借您吉言。”
娃娃脸的青年坐在木制的藤椅上,手握成拳撑着脸:“阿钰,进来啊。”
谢云烛没有理他,偏头和梵音低声说了些什么,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
他这才笑了起来,抬脚踏进厢房,顺手把门掩上。至始至终梵音都没再开口。
“他起疑心了。”
巫赢乐得看谢云烛倒霉,如同一道包裹着剧毒汁液的黑色影子,他始终紧紧跟在谢云烛身后,时不时刺他几句,哪怕被谢云烛扇巴掌也乐此不彼。
“那又如何?”
谢云烛在楼衔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楼衔月只隔了张八仙桌。
“我就是谢钰,谢钰就是我,哪怕是谢钰的母亲来看也找不出半点端倪。”
他喝了口桌上的冷茶,压下眉眼间的困倦:“无非是见不得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忽然变了个样子,甚至拥有足以和他比肩的力量。”
“你还真是……”
巫赢眨了眨金灿灿的双眸,似乎没意料到他居然是这样评价那个自命不凡的凡人的,但又忽然想起谢云烛偶尔空洞厌世的眼眸。
“阿钰,姨母让我来接你。”
“是吗?”
谢云烛似笑非笑地把茶盏搁在桌上:“母亲当真这么说?”
“表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楼衔月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徐夫人爱子心切,即使楼衔月曾在幼时短暂地养在她膝下,到底也比不过自己的血脉。
谢云烛清楚的记得徐夫人眼底那抹蔓延上来的无力与恐慌,她只是个普通深闺妇人,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来庇护自己的儿子,于是只能求助于与她结缘的静观寺。
眼下不过才短短两天,楼衔月就闻着味儿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