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35、夏邦篇35：为什么不救他

　　124、
　　一缕微风从半敞开的窗边吹过。
　　耿童微微垂眸，最后侧目看过去：“不要随随便便就对任何一个人下结论。”
　　“什么？”邢辰一愣。
　　“你不了解我，”耿童说，“就不要在一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好人。”
　　邢辰轻笑一声：“你这人真是有点毛病。”
　　说你是好人你也不乐意。
　　耿童淡淡地看着缓慢爬过输液管的点滴，干涩的唇颤了颤，低声说：“三七出事了。”
　　邢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原本好好盖着的被子滑到了一侧，冷空气灌进来：“谁？”
　　“我同事的家属，”耿童道，“如果当时我选择跟他的车一起走，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邢辰沉默下来。
　　耿童：“但如果我跟他的车走了，你就会死在那个被水泥封死的刑场里。”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当时耿童认为自己可以先把邢辰带出来，然后再跟解重楼汇合，营救人质。
　　可他没料到碴子留了后手，两边部署的打手都一样多，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仓皇逃走而落下了其中一方，他下意识地觉得碴子不会真的对邢辰做出什么，毕竟对于警察来说线人死了还可以再招，而且邢辰到现在还没有摸到任何能够把碴子那帮人彻底定罪的线索，他以为碴子会优先对三七下手。
　　所以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脱离队伍去救邢辰，把精锐大部队全部留给了解重楼。
　　解重楼是在见到三七之后才分出一个小队去找耿童的......

　　125、
　　“病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有动静了我们会通知家属的，您先去吃点东西吧。”
　　ICU前寂静的走廊里坐了很多人，形形色色的，大多都是因为家人正在ICU住院。
　　每个人的脸色都出奇地一致，对于那些家中重病患者的人来说，护士的这些话已经是见怪不怪、家常便饭了，所以当护士让解重楼回去的时候，其他无关者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怜悯或同情，反而是漠然的神色，偶尔分一个眼神过去罢了。
　　解重楼还穿着当时出任务时的便服，防弹衣已经脱掉了，此时的他看上去很憔悴，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儿胡茬，眼窝里满是疲惫，眼角的细纹仿佛也比平时更深了一分。
　　他拉住要去进入病房给病人换药的护士，近乎是祈求地看着对方：“那我弟弟什么时候能醒？我什么时候可以看他？”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护士淡淡地说着，示意他放开手，然后转身就走了，身影消失在ICU的门口。
　　解重楼僵着的手在半空滞留一秒，然后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双手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下巴深深地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难过的低吟。
　　眼泪是这时候决堤的，一滴一滴啪嗒落在地面。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医院走廊上的椅子前站起身，微微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解重楼深吸一口气，抬眸对上老人慈祥的视线。
　　老人道：“小伙子，别哭啦，人总有生老病死的，看开点就好了，我孙女也在这里住院，住了两个月啦，到现在还没出来，医生总说有希望，我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解重楼眼泪掉得更汹涌了。
　　最后老人叹了口气，走了，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偷偷看向ICU的门，一滴热泪缓缓爬过皱巴巴的面庞。

　　126、
　　啪——
　　病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已经从床上下来的邢辰正光脚踩在地上，站在窗户边吹着风，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就看见之前那个跟耿童共事的警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目标明确地一把掐住病床上耿童的脖子：“你倒躺得挺舒服啊！”
　　耿童登时喘不过气来，嗓子眼儿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上半身不断挣扎，终于腾出一只手狠狠扣住来人的手腕，指尖用力到了发白的程度：“你......你要干什么，唔——”
　　“我干什么，”解重楼疯了似地上了另一只手，两只手合力掐住耿童的脖颈，将他从病床上拖了起来，没有着力点的耿童就这么被拖拽着起身，整个人往床沿摔去，狼狈地半挂在解重楼身上，然后又被解重楼强硬地拖了起来，大脑开始缺氧，“老子要让你给三七陪葬！”
　　邢辰赤着脚三两步上前拉住解重楼，被无视般撞开了，后腰一晃带倒了一旁的输液架，连带着耿童右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走了位。
　　输液管晃晃荡荡地挂在半空。
　　“解重楼！冷静点！”耿童挣扎间终于获得一丝喘息，吼道，“操，你他妈疯了！”
　　“我弟弟到现在还躺在ICU里，你让我怎么冷静！”解重楼双目通红，声音在彻底发泄过后无力地落了下去，“你让我怎么冷静啊，哥......”
　　以耿童目前的状况无法用受伤的腿支撑自己重新躺回床上，他被解重楼拽着近乎悬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最后靠着床沿脱了力，滑坐下去，血液从裹着大腿的纱布上缓缓渗出。
　　解重楼跟着他的动作跪在地上，双手不再掐他的脖子，强行掰过他微微垂着的脑袋，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当时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我已经把所有可调动的资源都留给你了，”耿童嗓音沙哑，“我以为——”
　　“擅自离队，耿童，一个线人有那么重要吗！”解重楼怒道，“比战友和人质的命重要，比你自己的命重要，是吗！”
　　耿童哑口无言。
　　解重楼愤怒地看着他，忍无可忍地说：“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为什么每次都要用沉默解决问题，为什么！我问你话，为什么，你说话啊！”
　　“......对不起。”耿童抬眸。
　　解重楼气笑了，狠狠放开他，一边板着脸掩饰着眼底的红一边固执地站起身，背过去：“好，你愿意道歉，那你就道吧，反正每次有什么事你都不觉得是你的问题，一切的错都他妈是我学艺不精造成的，是我不会指挥，是我不懂作战，行了吧。”
　　耿童张了张干涩的唇，看着他有些孤傲的背影：“别这样。”
　　“耿童，”解重楼转过身，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发点脾气，你能不能跟我打一架？”
　　“我......”
　　解重楼吼道：“我刚才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不还手！”
　　一旁的邢辰实在看不下去了，想走过来扶耿童一把：“你俩别吵了——你先起来，我拉你......”
　　解重楼根本就不想看见他：“你闭嘴！”
　　邢辰又默默收回了手。

　　127、
　　为什么不还手？
　　耿童垂眸。
　　有必要还手吗。
　　解重楼没注意到，自己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滴眼泪，从左眼的眼尾掉了下去。
　　“过来。”耿童叹息。
　　“干什么，”解重楼往前两步，“我不想听你道歉，如果我弟弟在ICU挺不过来，咱俩的交情就到这儿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那天被毒|贩报复的不是我弟弟，你也应该优先去救他！就凭他在毒|贩手里，就凭他是被迫卷进这场战争里的无辜者，就凭他是人民群众！你那个线人既然做了登记备案，那就是我们公安力量的一份子，我们都不怕牺牲，他凭什么怕？”
　　当战友和群众都面临险境的时候，先救群众。
　　这是师父还在世的时候教给他们的。
　　耿童抬起已经跑了针的右手：“蹲下。”
　　解重楼抿抿唇，盯着他悬在空气里的那只手，眼角微微酸了，沉默半晌后，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半蹲了下去。
　　就凭耿童的警衔比他高，他也习惯了服从命令。
　　下一秒，温热的拇指缓缓蹭过自己的鼻翼和眼尾：“你弟弟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是我决策失误害了他，我没想过碴子会在两边都留人，他们手里有枪，我下刑场之后对讲机的信号也受到了干扰，没听见你在呼我。”
　　解重楼垂眸，余光瞥见耿童右手只剩下半个关节的无名指和小指。
　　他紧咬着唇，逼迫自己不去看它们。
　　但还是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