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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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舒凛
我是在一节哲学入门选修课上认识她的。还谈不上认识，应该算是第一次搭上话。当时老师在找人“用自己的话解释”什么是唯物主义什么是唯心主义，按照我丰富的旁听经验，占据该班人数60%的男生中会有20%左右积极回答。于是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嘴巴跃跃欲动的人数和预期差不多。老师是一个喜欢穿休闲西装上课的中年女人，中短发，打理情况很显然视起床时间而定，这让我有点喜欢她，而且我听说她是骑单车上班的，这让我对她的喜欢中多了一份浓重的敬佩。不是因为低碳环保，是因为某次上课她提了一嘴自己的大致住址，我查了一下那地方离我们学校骑单车有两小时路程，而这节课是早八。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开口了，拯救了一片死寂。说起来这位同学在我看来真的很勇敢真诚：之前有节课老师讲到公平与平等，情到浓时指问台下全体同学，你们觉得你们现在平等吗？彼时的死寂与这片死寂相比不遑多让，但这位同学在死寂中似乎疑惑不解地环顾了一圈，发觉无人回答，遂说道：“啊，不平等吗？我觉得挺平等的呀。”我发誓我看见老师快速瞥了他一眼，然后马上进入了下一个问题。我也发誓我真的拼命忍了笑声，我还发誓我没有恶意，我对他的评价都是真实想法，只是这真的很好笑。
老师肯定了他的回答，继续寻找下一个牺牲者。我观察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刚刚老师的肯定不够肯定，没有什么人愿意继续尝试了。又有一位勇敢者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但老师还在寻找下一个回答者。我打开搜索引擎，找到了一份百科解释，这样如果我不幸被点到，尴尬的事情只会有“不太是自己的话”一件，而不是既“没说到点子上”又“不是自己的话”两件。找好了答案之后心态就轻松了不少，我带着轻快的目光扫视同样感受到危机而纷纷打开电子设备的课堂成员，就看到她有点迟疑地抬了一下手又快速放下，紧接着又有点迟疑地重新抬起。这成功让老师注意到了她并请她发言，于是她指着讲台说，唯物主义就是这张讲台存在所以我能看见它，唯心主义就是我能看见这张讲台所以它存在。
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呢，原谅我吧，对故事的开头有深刻一点的印象也不是什么大罪。而且我确实到现在都是这么理解唯物和唯心主义的，这个解释怪好用的嘛。
老师大概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非常充分地肯定了她，还邀请她进一步解释接下去的几个问题。我觉得她显然有点慌张——她被肯定和邀请时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完了所有问题，重新坐下的时候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气息。接下去的半堂课她的状态和前半节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有点不自在，总是莫名其妙地换一下听课姿势，把玩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两下，用手撑住下巴，在老师讲到某些地方的时候跟着点两下脑袋。这让我有点喜欢她了，不是因为她挨夸之后慌慌张张的挺可爱，是因为我觉得她是装的。她在别人都给出了不够完美的答案之后才发言，她知道她的答案足以终结这场闹剧，她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和期待，她开始觉得有必要扮演一个认真上课的好学生了。
她明明乐在其中。
下课之后一屋子人很快作鸟兽散，她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本子和笔，把它们塞进只有一个隔层的书包里。我拿好东西往前走，路过她去教室门的时候小声对她说，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好好上这门课了？
她很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盯着我。我又说，“其实你心里超爽的对吧。”
她继续盯着我，两三秒，然后突然叹气一样笑了，说：“靠。”
02 陈嵚
我看着她从我面前哇哇大笑着走出门去，经过门把手的时候书包带还挂了一下，她退一步回来捞走书包，看我一眼，又哇哇大笑着离开。要说我有什么感受已经有点超越语言可描述的范围了，但其中一种倒是格外简洁有力：好、贱、啊。
我几乎有点魂不守舍地背着包骑上我的破单车，在校园道路上S型摇摆，直到被人狠狠哔了一声喇叭才对刚刚除了被贱到以外的复杂意味形成了一个可表述的认知：她居然说的是对的。
她是对的。
我居然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靠。
不可否认接下来那几天我都在有意识地从人群里寻找她的身影——原谅我吧，我真的很少被人这样贴脸开大——说起来真的会有人这样对别人贴脸开大吗？我越想越觉得荒唐，靠，真的会有人对一个之前从来没说上话、甚至可能是头一次看到正脸的人这样如此自信地贴脸开大吗？甚至没考虑一下万一说错了该怎么继续生活？太荒唐了，我的荒谬承受限度系统几乎碎了一地，所以我才急需找到她，重新拼凑一下我可怜的人际交往观。
然后真让我遇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确实是古老的智慧，我不再刻意留意人群之后几天就遇到了。当时我的车轮没气了，推着它走我最喜欢的一条小路去找车库附近的修车铺打气，准备路过一个盲区拐角就看到有烟雾飘出来，西瓜味的。而且我校禁烟。鬼使神差地我没有直接正常路过，而是在拐角墙根躲了一下，打算偷摸看看是谁，正好能看到一个样式熟悉的书包，再探头一看，又是一个熟悉的身形左手叉着腰右手夹着一根烟，正试图冲着墙面吐烟圈。
于是我马上推着车哐地一下冲出墙角，印象里记得似乎在哪看到经常抽烟的人受到突然惊吓会性功能障碍。也可能是长期吸烟会导致性功能障碍，随便吧。她确实有点吓到了，一脸震惊地盯着我和我的破单车，手指还下意识地弹了下烟灰。
“你小时候是不是跳过级？”我说。
“啊？”她还没太反应过来，有点懵，“差点，但是没有。”
“哦。”我指了指墙上斑驳剥落历史悠久的禁止吸烟标志，“我以为你刚进入叛逆期呢。”
她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闷哼，然后大笑。我抬着眉毛瘪着嘴欣赏了一会儿，准备继续去给车轮打气。刚把两只手搭上车把要推走，她说：“所以你的车真的是老式凤凰大二八啊。”
“……”我说，“靠。”
她把烟递给我，“你抽烟吗？”
“不抽。”我其实有点惊讶，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你真的完全不觉得跟完全不认识的人抽同一根烟有点暧昧吗？”
她露出了一个抿着嘴巴扬起眉毛的微妙表情，然后反手去书包里掏烟盒。
我看懂了。这次轮到我放肆嘲笑她了：“你居然没想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只是对自己对你应该不太在意这个细节的直觉有一定自信。”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没抽过的烟，“新的，你要吗？”
“不要。”我说，“就像你在那节课之后就敢直接告诉我你的判断一样自信？”
“对啊，我难道不是对的吗？”她眨巴着水灵的眼睛说，“就像我觉得你的单车很大概率是凤凰牌一样。”
“自恋狂。”我说。
“死文青。”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