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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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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春秋人还没进屋,声音就传了进来。他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递给我几个野鸭蛋,“我又找到几个!”
“好,”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算上上次那几个,已经攒了不少了。娘给你做咸鸭蛋吃,怎么样?”
“好啊!”春秋高兴地说道,“我来帮娘一起做吧!”
“好。”我带着他走进厨房,把这几天收集来的鸭蛋集中起来放进陶盆,端到了院子里,打来井水,仔仔细细地将鸭蛋洗净,“来,你把洗干净的鸭蛋拿到太阳下晒着,小心点,别打碎了。”
“嗯!”春秋小心翼翼地把鸭蛋一个个地在阳光下摆好,“还干什么呀?”
“你去挖些泥土来,也放太阳下晒着。”
春秋应声往门外走去,我也去找了仆从,吩咐他帮我找些枯木干草来烧成灰。一个多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我取来烧开的水,加盐和成浓盐水,和酒一起分次加入泥土里和成厚糊状,又取来一个小碗,倒了些酒,将晒过的鸭蛋挨个在里面泡了一下,再加入泥糊里裹上厚厚的一层,最后再沾上一层草木灰。
“来,把鸭蛋放到这个盒子里,再用草木灰埋起来。”我递给春秋一个扁盒子。
“是!”春秋将裹着泥糊和草木灰的鸭蛋一个个放进盒子,全收拾妥当后,我和他一起端着盒子放在了阴凉处,给盒子上盖了一块草毡子。
“好了,等着吧,现在天热,大半个月之后就能吃了。”我叮嘱春秋道,“你走来走去当心点,千万别踢到了。”
春秋点头称是。我看着他沾着泥土的鼻尖,忍俊不禁,“去,洗洗脸。”
院门突然被推开了,我看到来人,愣在了原地,“大王!”
齐宣王看了看院子里的黄泥,嫌恶地往后躲了躲, “你姐姐呢?”
“姐姐她…正在屋里午休呢,大王等着,妾身这就去叫她。”我端来一盘洗好的桃子,“大王,这是我们新摘的桃子,今天天热,大王先吃一个解解渴吧。”
齐宣王大概是想起了上次鼻孔喷饭的恐惧,犹豫了半天,才伸手拿起一个桃子吃了起来,“去吧。”
我跑进屋,压低了声音对钟离春说道:“姐姐,大王来了,你怎么办?”
钟离春面不改色,“我自然要出去迎接大王了。”
我拉住钟离春的手,担心地看着她,她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起身走了出去。
“王后!”齐宣王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钟离春的手,“寡人可想死你了!”
钟离春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大王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齐宣王一愣,随即点头笑道:“也是,王后这么久没回宫了,也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难怪犯糊涂,都怪寡人唐突了,快随寡人进屋吧,寡人跟你细说。”
说着,齐宣王便往屋里走去,边走边顺手把吃完的桃核扔在了地上,待钟离春进屋后,便关上了门。
恶心死了,堂堂一国之君竟然随地扔垃圾,要说齐威王也算是一代明君了,怎么生的儿子是个傻的,莫不是近亲结婚?也对,这时候还没有婚姻法呢,表亲结婚的多的是,还真说不定…
我不放心钟离春,一边瞎寻思着,一边走到了窗边听着屋里的动静。
“这么久没见王后了,王后一向可好?”
“臣妾一切都好。”钟离春的声音冰冷。
“王后,从前都是寡人不好,寡人不该偏宠佳王妃,王后有所不知,那个贱人竟然假孕争宠,连医师都受了她的蒙蔽。她已经畏罪自尽了,寡人还下令,将她五马分尸,以儆效尤。都怪寡人,被那个贱人蒙了心,才和王后生了嫌隙,寡人知道错了,王后,随寡人回宫吧,寡人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大王还真是爱忘事啊。”钟离春的声音多了些嘲讽,“大王难道忘了,已经答应臣妾长住封地了吗?更何况,臣妾也不能为大王生儿育女,大王要臣妾回宫又有何益呢?”
“寡人何时说过让王后长住封地了?”齐宣王开始耍无赖了。
“没有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有绢帛被展开的声音,“这旨意上说,让臣妾长住封地,封地上的大小事归臣妾全权管理,这是大王亲笔签的字,大王为何言而无信?”
齐宣王顿时变了声音,“放肆!你敢伪造寡人的旨意——”
“伪造?这么说大王不承认这字是你亲自签的了?”
齐宣王恼羞成怒,“不可能!寡人何时发过这样的旨意,一定是你耍的花招,这旨意上的字都不是寡人写的——”
“既然这样,臣妾可以去宫中找来老臣们当面对质,他们对大王的笔迹最熟悉,不如让他们看看,这是不是大王签的字?若大王硬要说这旨意上的字迹不是大王亲笔所写,那不妨让他们也拿这道旨意和大王其它的旨意对比,看字迹是否相同?”
齐宣王停顿了片刻,声音软了下来,“王后,夫妻之间的事何必闹到外人面前去,你也不嫌丢人…”
“大王乃一国之君,涉及大王的旨意,便是天大的事,若大王的签字这么容易伪造,那难保其它的旨意上也有伪造的签字,要是有人假冒大王的名义,颁布有损齐国的旨意,岂不是让齐国不宁?为了齐国,臣妾不在意丢不丢人,请大王一定要彻查!”
齐宣王大概也没料到钟离春会留这么个后手,沉默了半天才恨恨地说道:“好,好,就算寡人发过这样的旨意,王后与寡人毕竟是夫妻,总有多年的情分在,就算是寻常人家的丈夫和妻子也要住在一起的,寡人想要自己的妻子回宫和寡人住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对?再说,王后不能生育,寡人都可以不计较了,王后还不知足吗?”
“情分?”钟离春冷笑了一声,“大王若顾念情分,又为何会派人混入军中向臣妾行刺?”
齐宣王一怔,脱口而出,“你知道了?”
钟离春沉默不语。
齐宣王似乎有些心虚,沉默了半天才又开口:“王后,寡人只是派白毛去把你带回来,真的不知道他要伤你,是寡人对不住你,可是寡人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一个女人家,最终还是要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要那么高的能力有什么用,战场上那么危险,你乖乖地听寡人的话,在后宫做寡人的贤内助,让寡人养着你,这是好事,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为了臣妾?大王是为了自己吧!大王口口声声说夫妻情分,不就是为了让臣妾回去给你批奏折,好让你拿着臣妾批过的奏折去应对前朝的大臣们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你是寡人的妻子,难道在这么点功劳上还要跟寡人分彼此?再说,女人本就比男人蠢笨,王后不在后宫辅佐寡人,难道还想到前朝去议政?”
“没错,臣妾蠢笨,所以臣妾自然是批不了奏折了,大王请回吧。”
齐宣王一噎,赶紧找补,“寡人不是这个意思,王后不要任性,寡人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还这么端着做什么…”
“不是大王亲口说的臣妾蠢笨吗?臣妾的才能只够治理这一小块封地,国家大事,臣妾如何懂得?再说大王方才也说了,女人不该入朝,那臣妾也这么想,大王身为一国之君,本就该亲力亲为处理政事,所以大王还是亲自批奏折吧,以免再传错了旨意,臣妾一个女人家,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齐宣王气得咬牙切齿,“好,你别后悔,你一个被男人睡过的二手货,又是个不能生的,任谁也不会再要你了,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寡人接你回去!”
说罢,齐宣王怒气冲冲地推开门,拂袖而去,谁知他只顾着生气了,没看路,一脚踩在了他方才扔在地上的桃核上,顿时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一头栽到了方才做咸鸭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黄泥里。
“大王!大王你怎么样了!”我匆匆跑去,拉起他,作势用沾着泥的手给他擦着衣服,本来只沾了些许黄泥的衣服顿时被我抹得一片模糊。
“滚!”齐宣王气得破音,一把推开我。
我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边嚎边拿着黄泥往齐宣王的方向扔,“大王嫌弃妾身了,嫌弃妾身是个寡妇,妾身不活了,妾身叫大王逼死了…”
“没有,寡人没有,你这个疯子,别瞎说啊…”齐宣王左躲右闪地跑出了院子。
“好了好了,大王走了,你起来吧。”钟离春一边笑一边过来拉我。
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洗了手,跟着姐姐走进屋。
真是神清气爽啊,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姐姐,大王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啊…”我有些担心。
钟离春笑道:“他不会再来了,我在宫中的那几个月,他贪图享乐,把政事都交给了我处理,我趁机换掉了大王的那些阿谀奉承的心腹,提拔了一批有才能又刚直不阿的寒门子弟入了朝中,加以重用。大王长期不理朝政,只当是那些老臣们告老还乡了,再加上我提拔的那些寒门子弟都来自稷下学宫,而稷下学宫是先王亲自组织起来的,名正言顺,所以大王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异议。后来,我带兵去支援沈将军,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本来他曾经是田将军的手下,对我就很信任,这下更是完全站在了我这一边。如今,朝中几乎都是我的人,再加上手握兵权的沈将军,大王想要动我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稍微想想便知,让我回宫,我的权力会更大,反而对他不利,与我相安无事,留我在此为他治理封地,才是上上策。”
“可是,姐姐难道不怕大王真的拿着那封旨意去找朝臣们对质吗?”
“他如何对质?旨意上的字是他亲笔签的,再说,这封旨意和他其它的旨意,都是出自我的手,字迹一致,他若说这封旨意有假,岂不是要他承认他从前的奏折都是我批复的?”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姐姐这一计太妙了!既能让大王不再来纠缠你,又能让人贤明的人得以重用,督促大王勤于政事,使齐国强盛。只是姐姐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干脆把大王撤了,自己做女王得了,依我看,以姐姐的才能,管理齐国绰绰有余,比那个昏庸无能的大王强多了。”
钟离春笑了一声,“然后呢?我再回王宫里住着吗?”
我一时语塞。
“秋,管理一个国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且不说我能不能胜任,就算我有这个能力,做君王也并非我所愿。我不会害怕权力,却也不会为了权力放弃我真正想要的。我生性自由,最不喜欢受约束,而若做了君王,从此便有了诸多的身不由己,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再说,大王这些年贪图享乐,齐国表面看起来尚可,其实一直在吃老本,内里已经大不如前,若我此时接手,岂不是要给大王收拾烂摊子?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既有实权,又能自在地生活,还不必担骂名。更何况,如果国君易主,齐国多少总会乱一阵子,别的国家就会趁虚而入,我也不能冒这个险。”
“姐姐说的是。”我点着头,却仍然有些不忿,“不过,大王从前对姐姐百般羞辱,就这么放过他了,一点报应都没有,实在是便宜了他。”
“怎么没报应?刚才不是被你糊了一身泥吗?”钟离春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臂,“秋,我们每个人都想要伤害自己的人付出代价,可是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远离那些伤害你的人,好好生活,如果一直想着复仇,岂不是让伤害你的人左右了你一辈子,你说,值不值得?”
夏末的时候,咸鸭蛋也腌好了。
厨房里,黄米粥的香味随着一片片雾气慢慢地升起。我看到春秋举着两个咸鸭蛋走进来,赶紧接了过来。
“你这馋鬼,平时早上叫你好几次你都不起来,今日听说早上吃咸鸭蛋,一早就自己起来了。”我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洗洗手,回屋去吧,饭马上就好。”
春秋咯咯笑着跑了出去。我将咸鸭蛋外面的黄泥和草木灰洗净,侍女已经把水放在火上了。我将蛋放入水中,盖上锅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对半切开,腌得还真是不错,虽说野鸭子的蛋不如后世家养的鸭蛋那么大,也有些贫瘠,却也腌出了油,蛋黄透着一点红色,看起来十分诱人。
咸淡适口的鸭蛋,配上新煮的黄米粥,春秋吃了一口,就一脸满足地笑了起来,“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你正长身体呢。”我笑着把另一半咸鸭蛋也推给了他,转头对钟离春说道:“姐姐,我想等会儿拣几个咸鸭蛋,给阿菱她们送去。”
“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正打算去看看她们呢。”
吃完饭,我挑了几个个大饱满的咸鸭蛋,跟着钟离春出了门。
“阿菱!”
正在院子里做活的阿菱迎了出来,“王后,钟离姑娘。”
“不是说了让你改口了吗?”钟离春笑着嗔怪她道。
阿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习惯了,一下要我叫你春姐有点不适应。”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这么客气。”钟离春回头指了指我手里的咸鸭蛋,“秋腌了咸鸭蛋,给你们也尝尝。”
阿菱接过咸鸭蛋,一边道谢,一边将我们让进院子里。
阿芸靠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见我们来了,微微欠了欠身,“春姐,你们来了。”
钟离春走到她身边蹲下,“你怎么样了?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呢。”
“是啊,”阿芸笑道,“阿菱和何姨天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我自然气色也好了。”
“我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赶紧给姐姐做点你从前爱吃的。”阿菱笑道,“姐姐,王后…呃,春姐他们送来了咸鸭蛋,等会儿给你煮来吃。”她走过去,帮阿芸整理了一下被风吹起的衣角,“你感觉怎么样了?要是累了我抱你回屋。”
“没事,太阳这么好,我多晒会儿。”阿芸用手肘指了指厨房,对阿菱说道,“快去给客人倒点水。”
“不用,我们坐一下就走了。”钟离春刚要制止阿菱,她已经跑远了,片刻后,她折了回来,手里拿着几个大桃子,“春姐,这是何姨家桃树上结的,给你们几个。”
“好啊!何姨家桃树上的桃子长得极好,我从前最爱吃了,替我谢谢何姨。”钟离春笑着接过来。
“是呀,这是今年最后几个了,幸好你们今天来了。”
钟离春将钱和带来的用品放好,又寒暄了几句后,我们便走了出去。阿菱将我们送出院子,钟离春转身嘱咐她道:“钱你收好,吃的喝的回头你和何姨分门别类放好,好好保存。快入秋了,你姐姐身子不好,天气一变就骨头疼,你当心点,别让她着凉了,我带来的药有专治这个的,记着给她敷,平时也要多帮她活动一下四肢,利于活血,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就问何姨,需要什么了,一定来找我…”
阿菱慢慢抬起头,我们这才看到她竟满眼都是泪。钟离春走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阿菱咬了咬唇,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春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钟离春拉着她走到了院墙外的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我也跟了过去。
“说吧,怎么了?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千万要如实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
阿菱沉默了一阵,有些艰难地开口了:“春姐,我姐姐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钟离春不语,只是看着阿菱,等着她继续说。
“她总跟我说没事,我又不敢问她,何姨也不告诉我,可是我看她身上那么多伤疤,就想,她当年,得有多疼啊…”阿菱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原本以为,只要杀了佳王妃,我们姐妹俩就熬出头了,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春姐,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本该是我去侍奉佳王妃,是因为我身体不适,才让姐姐替我去的…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别这么想,害她的人是佳女,与你何干呢?”钟离春轻轻拍着阿菱的背,“所以,你是觉得,你虽然杀了佳女,报了仇,可是心里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痛快,是吗?”
阿菱点了点头。
“阿菱,也许你该试着放下了。”
阿菱猛一抬头,攥紧了拳,几乎是哭喊了出来:“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佳王妃把我姐姐害成这样,一辈子都得受折磨,你让我怎么原谅她!”
“她当然不值得你原谅,”钟离春正视着阿菱,“但是,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阿菱一怔,慢慢松开了拳。
“阿菱,你姐姐当年确实很难熬,她遭受的痛苦,甚至远比你想象的多百倍千倍。我记得当年她伤还没好的时候,有一次我来看她,何姨正在给她擦药,我眼看着她咬着被角,生生疼昏了过去,我和何姨都吓坏了…”
阿菱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钟离春握着她的手,继续说道:“可是,你知道她醒过来之后,对我说了什么吗?她说,她一定要挺住,不管再苦,再疼,哪怕是咬碎了牙,她也要撑下去,因为,她还有个妹妹,她不能让妹妹没有亲人,她一定要撑到亲眼见到她妹妹平安无事的那一天。”
阿菱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了起来。钟离春揽过她,像小时候安抚我一样将她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
“阿菱,过去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了,但是你和你姐姐以后的人生,是可以由你们自己决定的。你看,你姐姐都那么难了,也没有放弃,还在拼命努力地活下去,她也从来都没有怨过你,她那么苦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你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所以现在,她一定也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往前看,和她一起好好活着,你若真觉得亏欠了她,就让她如愿,好吗?”
“嗯,嗯…”阿菱在钟离春的怀里不住地点着头,“春姐,我明白了,我和姐姐,一定都好好活着…”
那天我沉默了一路,直到我们回到家里还一直沉默着。钟离春看了看我,“怎么了?你被阿菱感染了吗?”
“姐姐,我好像有点明白你那天为什么说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远离那些伤害你的人,好好生活了。”
“是啊,”钟离春也有些感慨,“你看看阿菱就知道,就算复仇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往前看,才最要紧。”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姐姐你说,孙先生当年会不会也是这样呢,就算复仇了,也仍然不快乐…”
钟离春戳了戳我,笑出了声,“你看你,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放不下他。”
我笑了笑,“倒不是放不下,只是突然有点感慨而已。”
“他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知道啊,他又没告诉过我。”钟离春叹了口气,“不过也是,青史留名,代价却是一辈子,甚至还要伤害身边的人,就说你,当年也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嫁给了公孙阅,受了那么多苦…”
眼看她又要魇着了,我赶紧打断她的话,“姐姐,你方才还跟阿菱说,她若觉得亏欠了阿芸,就往前看,好好生活,那你也一样,且不说我根本就不怨你,就算你真的还觉得让我嫁给公孙阅是亏欠了我,那你就更应该好好生活,因为我想要的,也是让你过得好呀。”
钟离春抚着我的手,微微扬了扬嘴角,“好。”
我迟疑了片刻,又说道:“姐姐,你不恨公孙阅吗?”
钟离春转头看着我,“什么?”
“当年,要不是他给大王使了美人计,你也就不用入宫了…”我低下头,“我都不敢想你在宫里有多难,你费了那么多周折才离开了王宫,我想想心里就难受…也是因为我,你们才迟迟都不能除掉公孙阅,才有了后来那么多事…”
钟离春一把揽过我,“秋,你看你,怎么这么想呢?这又不是你的错,是公孙阅自己作恶,暗害孙先生,搅得齐国不宁,让你嫁给他已经够难为你了,你可千万别再这么责怪自己了,啊。”
“姐姐,你也是的,当年什么都不告诉我,若我早知道他害得姐姐那么苦,绝对会帮着姐姐除掉他…”
话没说完,我突然看到钟离春拼命冲我使眼色,我一怔,转身一看,竟看到春秋站在我身后,小脸煞白,声音发抖。
“娘,大姨,你们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夜晚,我走进春秋的房间,放下手里的碗。
“春秋,你看你,晚饭都没吃,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啊,娘做了你爱吃的,快来吃吧。”
春秋满脸泪痕,赌气一般地转过脸去不看我。
我在他身边坐下,想要拉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春秋,娘知道,你听到我们那么说你爹,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春秋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娘,你和大姨说的那些事,真的是爹做的吗?”
我点点头,“是。”
“你骗我!” 春秋转过头,攥着小拳头,双眼通红地喊了出来,“爹怎么可能是那样的恶人!一定是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不许你们抹黑我爹!!”
我按住他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春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恶人,你想想,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也有缺点,会犯错,也会在不得已的时候做出不得已的事,是不是?所以爹娘也是一样的。爹很爱你,你小时候,他一有空就带着你玩,给你买好吃的,这些都是事实,你没有必要否认它,但同时,爹也做了很多对不起别人的错事,这并不矛盾,因为,爹也和你一样,只是个普通的人而已。”
春秋垂下眼,慢慢松开攥紧的拳。
“娘,你当年,是不得已才嫁给爹的吗?”
我又点了点头,“是。”
春秋的身子一软,如同卸了力一般地垂下了头,“所以,娘也是不得已才有了我…”
“不。”我坚决地说道,“有你,是娘最不后悔的事。”
春秋不敢置信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嗫嚅道:“可是…”
我扳过他的肩,正视着他,“春秋,的确如你所知,爹娘并不相爱,但是,爹娘之间的一切是非恩怨,我们都会自己处理,与你无关,你只要知道,爹娘都是爱你的,你不需要选择任何一方,因为不管在别的事上如何,对你,爹娘都是满心欢喜地盼着你来到这世上,盼着你平安长大。春秋,你无法选择降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所以上一辈人的事也绝不是你的错,娘跟你保证,你爹的事,娘会让它停止在我们这一代,永远也不用你来承担,你若真的想要做什么,那就好好长大,做个正直的人,用你的才能去帮助别人,将来,找个跟你两情相悦的人共度一辈子,绝不强迫任何人,好吗?”
春秋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口,抽抽噎噎地点着头,“娘…”
“好了,没事了,啊。”我轻轻拍着他,“起来洗洗脸,吃饭吧。今天娘和大姨带回来几个桃子,可甜了,吃完饭了给你吃。”
“这桃子真好吃啊。”春秋吃得满脸汁水,早就把方才的事抛到了脑后。
“是呀,何姨家里的桃树长得特别好,从前我每年夏天都去她家要桃子吃。”钟离春笑道,“可惜桃子不好储存,只有夏天才能吃到。”
我想了想,“姐姐,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我们到冬天还有桃子吃。”
“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把桃子晒干,储存起来。”我转头对春秋说道:“明天娘带着你做。”
夏末的清晨,天空一片晴朗。
我带着春秋,拿了几个桃子洗干净,在热水里泡一下,剥去皮,再将桃子切成厚片,放进竹编的笸箩里摊开,拿到院子里向阳的地方放好。
“每过大概三个时辰翻动一次,到了晚上记着给拿回屋,天亮了再拿出去。”我嘱咐仆从道。
过了两天,桃子干变得又皱又软的时候,就晒好了。我给钟离春和春秋一人发了一片。
“好甜呀!”春秋边吃边说道。
钟离春也赞叹道:“这个方法好,晒干了水分,桃子就好储存了。”
“是呀,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能一直放到冬天都不坏呢。”
钟离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对仆从说:“你去市场上看看,把能买到的桃子都买回来,我们多晒一些。”
“姐姐这是要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晒这么多足够我们吃了,不用再买了。”
“多晒点,可以给出征的将士们带上,这样行军在外也能吃上一口鲜甜的。”
“出征?”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姐姐是说…”
钟离春缓缓地点着头,看着远方。
“起风了,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