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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兵败 这种对自我 ...

  •   元昌十七年二月,一场寒雨淋淋沥沥落在聿都城。

      长天将晚,凉风盈道。

      “当初郃郡兵败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聿都,也是这般天气。”

      闻澈抬手在伞外捞了一把,冷雨顺着修长的指尖淌向掌心,她端到眼前细看。

      那场兵败曾是她长梦不醒的泥淖。

      五年前乌晋一族侵犯大成东南边境,两万骑兵横马长刀踏破重兵把守的泓道防线,在郃郡与大成兵士征战数月。郃郡边陲七万兵力不敌,守备将领用兵左支右绌,频频败北,致使乌晋骑兵在大成东南最富庶的云田一代烧杀抢掠,坑杀城防守卫,郃郡失守。

      边关近万军士惨死乌晋骑兵刀下,欲骁关百里血流漂杵,寒风吹透了城下的战死白骨。

      那一战中,闻澈失了任边陲指挥参将的兄长,父亲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惨死在阴魂不眠的诏狱。

      闻府落败,她随母亲去了苍邑。

      世事人为,不过尔尔。

      **

      “小姐,”旁边侍从闷闷的说,“都怪我和我爹,没及时把药送到狱里,让老爷受了好些苦。”

      闻澈目光苍茫,一身青衫被风吹透了。她顿了片刻,嘴角一弯,嘲讽道:“一碗药救不了父亲。人要想有雷霆之威,就得找人做刀俎,找人做鱼肉。”

      雨水簌簌落下,水洼漾起涟漪。

      闻澈撑伞冷冷地看着街巷冒雨的行人,稍后却换做一副明朗神态,翘翘嘴角,对旁边轻快地说:“雨濯春尘催眠声,走吧,回客栈。”

      她习惯了这种转变,在尸骸与离乱之中挣扎出来,然后低头俯视深渊。这种对自我情感的掌控,是她寻得的一把斩碎噩梦的屠刀,能够让她瞬时脱身苦楚。她对这种掌控乐此不疲。

      闻澈说完摆袖欲走,她身旁之人却久不动作,于是伸手掀开对方伞面,毫不意外,那张脸上眉毛耷拉着,双眼晶晶然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呀,抱歉,怪我。”闻澈故作讶然了一下,这人一提就哭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

      那人在欲哭不哭间挣扎,嘴角因着用力抖了两下。闻澈很没同情心地觉着好笑,于是在伞外盛了一捧雨水,眼不眨一下地甩手到对方面上:“老天替你哭了,你先让让,憋回去。”

      那人被这捧凉雨激了一愣,旋即睁大两眼,作势气道:“小姐,你怎的又欺负长昆!”

      “我欺负你了吗?没有吧。”闻澈一本正经地思索了片刻,憋着笑回到自己伞下,甩袖要走。

      长昆紧随上去,咕哝道:“小姐,你是个读书人,老爷说过读书人不能以大欺小。”

      “哦?我那是怕你当着满街的人失了态,回去又后悔半天。”闻澈抬伞无辜地望着他,眨了眨眼。

      “小姐,老爷还说,读书人做错事不能抵赖!”长昆不吃她这套,拳头在伞下狠狠一甩,提高声音说,“你再这样,我要恨你了。”

      “好,我错了我错了,请你酥禾糕。”闻澈见他这副划拳顿脚的憨态,笑嘻嘻赔礼,话落一会儿,看他又活泼过来,于是问,“你来时说客栈要设宴?”

      “对呀小姐,掌柜说要为会试完的士子们设些酒席。”长昆听见酥禾糕就已经不气了,一蹦一蹦地挑着没水的地面下脚,接着说,“掌柜说三场考完劳累,合该犒劳犒劳。”

      今天二月十六,会试第三场在酉时结束了,街上来去的尽是刚出贡院的青衫学生。闻澈回都这三个多月总是被先生关在客栈作经义,答策问,还不曾好好再看着聿都城的新样子。

      两人撑伞在虎冈大街上慢慢走着。天黑下来,雨不似刚才那阵急,淅淅沥沥地落着。闻澈抬伞瞧着两旁的店舍,心思飞转。

      如今兵败五年过去,东南战事早已平定,三皇子花了两年时间将乌晋残余兵力从大成东南一带彻底剿灭。

      战场厮杀落罢,无声的兵戈伏于天地。

      这些年,朝臣更迭,大成天子亵政,朝党争权,各股势力暗暗流淌在聿都城下,在万人熟睡的深夜撕咬咆哮。

      元昌皇帝在前些年讨伐了几位老将之后就不再勤务朝政,整日与肖贵妃笙歌醉梦,朝中诸事都由苏阁老主掌。

      闻澈掩伞遮了遮迎面的凉风。如今她铁了心要科考入朝,许多人都不得不再有往来,只是苏川水,闻澈如今得避开。

      当时兵败后,身为兵部职方司郎中的闻骞乙被参私通外敌,一时间朝中大臣弹劾的奏书如腊月飞雪。

      虽然最后通敌的弹劾文书未得朱批,三法司也没搜寻证据将这罪名做实,但明白奏书背后势力的人都知道,朝廷已没有闻家容身之地了,因为那股背后势力叫做苏党——那时苏川水的门下党羽就已遍布各个衙门,甚至在某些事务上他的态度比皇帝更有分量。

      如今五年过去,苏阁老仍受皇帝器重,执掌内阁,门下党羽只多不少。这些人潜伏在大成四万臣工里,宛如洋中暗流。

      难办,闻澈心想,他们既能一呼百应地构陷父亲通敌,这背后的缘由定是不小,也定然不会叫人轻易揭开。

      夜风卷雨,风里氤透了初春新发的杨柳叶味,渐渐吹淡闻澈眉间的戾气。这段时间先生管的极严,让她一心准备会试,如今会试结束,有些人怎么说都该去见见。

      “狱里的人放出来了?”闻澈敛了神,凉着声音问道。街边茶铺小二出门点灯笼里的煤油,火光倏忽亮起,映在闻澈眼里,映出点点星芒。

      长昆细想片刻,才明白小姐问的是那位在狱里关了大半年的沈世子,挠了挠头,答:“早晨就放出来了,小姐,我见有马车接他呢。

      有马车来接,说明未至穷途末路。闻澈一闪狡黠之色,果然赌对了,这人有可用之处,没白救。

      **

      石青客栈开在聿都城南,东家梁梦道是出了名的清雅之人,最好结交才子。来京科考的学生入住此处,只要题诗一首便可免去三成银两,所以会试前一个多月便住满一群穷学生。闻澈这几个月也在这儿住。

      二人赶到时见客栈大堂已经灯火通明,堂里聚了一群学生,把盏谈笑,情绪正高。

      “闻澈回来了,快来坐!”一个士子见着正提衫迈进来的人,招呼道,起身扯了一条木凳挤到身侧,示意闻澈入座,“今日你回的晚了,这桌人等你半天了,可得罚酒。”

      闻澈将伞递给长昆,扫了一圈这桌的人,大多是入都以来打过几次照面的,于是走过去,提摆入了坐。

      “韩兄进趟贡院只是提笔蘸墨几个字的功夫,未时刚过就交卷出来了,自然等的久些。”闻澈右手的人斟了盏茶轻轻放到她跟前,温温然落拓一笑,说:“熙和不必听他所言,我也刚回来。”

      闻澈对柳圳点点头,目光洒向诸人,说:“街上水多,走得慢了些,久等。”又谦谦然问,“适才见大家谈的正起兴?”

      “正谈到今日策问,‘游惰者何以使之返本?’那道。”韩一照倒不介意柳圳对他的打趣,他自知肚里才学不够,乐意把自己半瓶子不满的墨水晃荡几下逗人一乐。

      “他们几个僵持半天了,正说要看看你怎么答的?”韩一照呲牙一笑,眼弯成一团。

      桌上众人之前就见过闻澈的一手策论,字字珠玑,清丽透彻。这些人自知难出其右,默认了闻澈此次必定榜上有名,于是就等着听她的答句,来比较自己策文的好坏,看是否也有被取中可能。

      闻澈轻轻磕着茶盏,她不藏拙,温和神色地说道:“游惰者源头在衣食之源,饥冻者多因害于兼并之人,因此从兼并之人往上治行。是为王者提利权而均国用。重轻万货,敛散百谷。(注1)”

      闻澈了然这群人都是过了乡试的各省翘楚,会试前又切磋过文章,知道彼此水平,此刻爽朗着如实背出答文才算得上以诚相待。

      韩一照自己学问不精,却最喜欢听别人谈论经论文章,当即砸么着嘴,摇头晃脑琢磨了几遍。

      “透彻!”在座一个葛布粗衣的学生拍桌喝道,“上述我等谈到兼并既抑,则贫富自均,进而豪强自禁。而这“术”又何在?闻澈这句鞭辟入里,答我之未及,可谓解纷之见矣!”

      “谬赞。”闻澈端起茶盏,眸光一片澄明,平静地说,“策问这场各抒己见,一国之策咱们不在其位,不知其难,我也只是尽力去答了”。

      “这才是嘛!这策论,要我说,在其位之人也不见得解得多好。”在座一人起身倒酒,大马金刀地一口饮干了。列座又争相谈起。

      会试三场,经义、论、策问,首场经义考儒学《四书》《五经》及其《传》《注》,最被考官取士偏重;二场考论、判、诏、诰、表,无甚可闲谈;这第三场的“经史时务策”,千人千解,倒成了会试结束当天宴会放松谈论的最佳话题。

      这帮士子平日讲究文雅,竹扇不离手,言谈更是措辞谨细,这时却像是被会试憋了太久,一股脑把前一阵用功苦读没说的话说尽,放浪言笑。

      柳圳嘴角微微上扬,只听桌上一句不歇地说着,自己却不看人,也不言语。他将指上的白玉戒摘了,拿在手里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把玩。

      待闻澈端盏喝了口茶,柳圳将一张藕色合页笺纸推到她面前,反手用食指扣了扣,说:“适才有人给你送贴,找不着人,我代你先收了。”

      “多谢。”闻澈抬手拈起帖子打开来看,心下突觉诧异,大成五皇子李启炆的帖。

      大成元昌皇帝膝下十一位皇子,除太子外,三皇子善领兵,六皇子有笔墨之才,七皇子有佻达之名,其余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名不见经传。闻澈在聿都生活十四年,没听说过五皇子有什么动静。

      “怎么了?”柳圳拄着手臂侧着身看她,见她盯着帖子不说话,问道。

      闻澈思索片刻,问他:“帖子送来时大堂人多吗?”

      “我回来时这些人已到了六七成吧,比起眼下。”柳圳答,客栈大堂十张桌子现下大多满座,百二十来人。

      当时柳圳刚上了台阶,在檐下收好伞,就听堂内有人大声提了句“闻澈”,进来才知道是寻人送贴的,于是替她收了。

      “送贴的人手里拿着好几张,应当有人留意还送了谁。”柳圳将当时场景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停下了手里转着的白玉戒,盯着闻澈问道,“怎么,帖子不对?”

      “五殿下的帖子。”闻澈眼睛眯了眯,将帖子合好平放在桌面上。

      贴上写的“邀学生至府一叙”,言明请的是她这个“学生”。

      闻澈这几个月为了结交士子,在诗会文宴上作过两篇诗文,的确传出来了几分才名,但她来聿都日短,才名也未成气候,断不至于就此入了这些皇亲贵胄的眼,觉得她有可用之才到要来收入门下。

      不过还好,请自己这个“学生”,便与闻府旧事无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兵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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