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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逝于沙场,眠于四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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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塞外,黄沙飞扬,谢宁挥舞着长枪,以一敌十,杀出重围。
身边早已不见了军队的身影,一人骑着马,提着枪,四处转悠,他想回家,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身后马蹄声阵阵,千军万马自黄沙之中,涌向孤单的身影。
谢宁似是陷入了虚空之境,周围空无一人,只能听见敌军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向前,一眼望去。
尸体遍地都是,旗帜千疮百孔,一片荒凉。
这一次,桃岷国败了,谢宁输了……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刺入了谢宁的身躯,接着又是数不清的箭,一支接着一支。
万箭穿心,逝于沙场。
桃岷国大将军,谢氏嫡系子孙,谢宁,谢如行,在武宁三年,为国献身……
他撑到了最后,却没有撑到援军到来,在他生辰的前一天,死了……
千里之外的京城,桃花盛开,一派祥和之境。
一辆载着棺椁的马车沿着官道,驶向京城。
片片花瓣落在棺椁之上,平添了几分哀怨。
不多时,马车沿着桃锦街,进了皇宫。
一路上,到处是盛开的桃花,到处都是春天的印记,偏偏在路过将军府时,只见到了一片萧瑟。
也对,将军府早已没有人了,唯一活着的谢宁,也在这次大战中逝去了,谢氏这一脉,断了……
宫墙内,一棵桃树倚着红砖绿瓦开得正艳。一片辉煌的嫩粉色,似延绵的霞海,不见其首尾。树根处是翻起的新泥,混着桃花瓣,还有春草的芳香。
一锄头下去,一壶尘封多年的美酒重见天日。叶知风靠在棺材上,醇香的桃花酿入口甘甜,倒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日子。
那时的他们是多么自由,他们可以骑着马儿,在草原上肆意奔跑;他们可以爬上屋顶,一起数天上的星星;他们可以登上山顶,共同俯瞰整个京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呢?是从谢宁成为将军的那一刻……还是,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自宫变以来,谢宁已经好久好久没叫过他“哥哥”了。
谁知再见,成了阴阳两隔。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棺材内谢宁冰凉的脸颊。少年安安静静的躺在棺材里,身上的战袍还未曾换下,脸上沾满了血污。
片片桃花瓣落下,落在了叶知风墨色的长发上,也落在了谢宁满是血污的脸上。
叶知风轻轻的为谢宁擦拭着脸上的血污,他希望,他的少年能够干干净净的离开……
哀悼的钟声响起,叶知风褪下龙袍,换上了一件素净的常服。
一支送葬的队伍自皇宫离开,跟在后面的,是皇帝的轿辇。
百姓只道是皇帝情深义重,为战死的将军送行。可谁又知道,这是一个哥哥对弟弟的内疚。
叶知风比谁都恨自己,他恨自己亲手将谢宁送上战场,害得他丢了性命。他多么希望这只是谢宁在和他赌气,哪怕需要他用一辈子去哄,那也值得。可是他的如行,是真真正正的离开了,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说得对,他就是一个扫把星,跟谁好谁就倒霉。他自嘲般地笑笑,谢宁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马车外,竹渊看着跟在谢宁棺椁后的松源,心中有心疼,也有叹息。
松源已经没有了人样,整个人浑浑噩噩。他想帮他一把,却无可奈何,只能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看着他。
叶知风掀开帘子,街的两旁围满了百姓。“他们都是来送如行离开的吗?”他喃喃。
忽然,他瞟到了人群中有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转而又揉揉眼,朝着帘子外问道:“竹渊,你说,有没有种可能,如行是在和我开玩笑?”
他想听到竹渊告诉他,他的如行没有死,可听到的,只有一句“陛下,节哀”……
突然,一声惊呼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地上躺着的是血肉模糊的松源,周围人议论着,夸赞着他的忠心,为了主人撞棺而死。只有竹渊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他想过去,可四肢却不听使唤,他也顾不得什么,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
这一刻,他好像懂了叶知风的内心,他好像明白了,失去一个在意的人是多么的痛苦。
他也希望有人告诉他,松源没有死,这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可是这一切不可能发生,松源真的走了。如今崩溃的人变成了他,却没有一个人和他说一句“节哀”。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队伍停在了四何观前,那是叶知风为谢宁挑的长眠之地。
国师曾说,逝于沙场之人,心中怨念甚深,眠于四何,方能保国运亨通。
四何观所供之神,无名无姓,否存于世。
传闻,四何观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出现,金碧辉煌。
神台上供的不是哪位神仙的石像,也不是哪一张画像,而是一棵桃树。
百姓无人信之,此观无人供奉。
一个无处可归的小乞丐误入此观,求神明能保佑他衣食无忧。
那只是走投无路的一种信仰,谁知道却得到了回应。
神问“何人之达?何事之求?何物之奉?何果之愿?”
答:“无名之辈,求衣求食,奉之神魂,衣食无忧。”
一夜之间,小乞丐成了家,从此衣食无忧。
此观闻名于世,先皇赐名“四何观”。
叶知风将谢宁葬在了四何观后,又在四何观中为他供奉了一盏灯,愿他能早日投胎,来世再遇。
叶知风靠在谢宁的墓碑之上,仰头灌下一口桃花酿,醉醺醺的望着那副白玉打造的铠甲,面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少年。
叶知风摔了酒坛,磕磕绊绊的向前走去。
看着那爱笑的少年,明明近在咫尺,可一伸手,一切烟消云散……
“如行,如行。”叶知风一声声的唤着,希望有能听到那一声熟悉的“遂与”。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又怎能重现于世呢?
走了,就放下吧……
希望落空,失魂落魄的坐着,周围一片萧瑟。
松源的尸体葬在了谢宁的旁边,一个小小的土堆,连碑也没有一块。
竹渊带着酒,来到了松源的墓前,谁曾想,被叶知风撞了个正着。
据叶知风所知,松源和竹渊并无多大的交集,而竹渊却时时刻刻担心着松源。
面对问题,竹渊只回答了四个字“幼时赠食”。
竹渊幼时悲惨,三岁前父母还健在,家中尚且富裕,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三岁那年,父母为了救一个幼童,丧生于虎口。
二婶尖酸刻薄,瞧着他父母双亡,便将他赶出家门,独占了家产。
从那以后,竹渊成了一个小乞丐。
在成为叶知风的仆从前,竹渊一直在街上讨食,吃不饱穿不暖,别人给他一点食物都感激不尽。
松源能得到他如此对待,怕是照顾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竹渊一直在关注着松源,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他,如今恩人去世,他怎能不伤心。
斯人已逝,生人伤心……
远处的山丘上,拓跋雨一身丧服,紧紧的捧着一个玉罐子。
那里面装的,是谢安的骨灰。
谢安的一生无人在意,无人关心,只有拓跋雨,在他低落时给了他希望,在他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拓跋雨又何尝不是?
他的这一生被人当蝼蚁一般对待,唯有西安一人视他为尊贵之人。
他们互相救赎,却也等不来一个好的结果。
拓跋雨抱着那个玉罐子,望着远处凄凉一笑,纵身跳下了悬崖。
他要永远与他的槐雨在一起。
世上无双全,眷侣终将离。
过去的美好随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一切,只在记忆中存在了。
当遗忘的那一刻到来,一切,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