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岩》路眠

2、蓬莱 重归旧地

　　诛岩元神损耗，如今与凡人无异，或者说，其实连凡人也不如。更像鬼魂。

　　“父君，它就要死了！”

　　年幼的诛岩在蓬莱的海边遇见一头濒死的鲸，它或许感知到自己寿数将尽，游动着年迈的身躯向诛岩靠近，诛岩蹲下身，摸到了它的头。它轻轻蹭蹭诛岩的掌心，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远方游走了。

　　“父君，它要去哪里？”

　　海棠花后缓缓走出来一个紫袍男人，与白泽有着一样的白色头发，不同的是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深邃而沉静。他缓缓走到诛岩身旁，看着稚子与那头蓝鲸，面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珂儿，父君也不知道。”

　　诛岩有些失落，将手从鲸头上收回。“父君也不知道吗？”

　　光华缓缓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或许，凡间会有人知道……”

　　“凡间？”

　　那是诛岩第一次去凡间，比蓬莱更热闹，比天界更真实。凡人的生活琐碎且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衣食住行，三餐茶饭，琴棋书画。诛岩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一会儿像小鬼儿似的爬到灶台上瞧老妇锅里煮着的饭，一会儿调皮地掀开路过挑夫担子上的布，还盯着一个小孩手里的糖看了半晌……光华慢踱着跟上来，笑问她是否也想尝尝，她不记得她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后来他们还去了好多地方，最后光华牵着她停在一座书塾面前，学子们都下学了，成群结队地从书塾出来，全是些与诛岩身量差不多的男孩儿。她逆着人群，拾阶而上，正好奇打量书塾里面的布局，忽听到一阵朗朗书声，她循声走去，看见一个小孩儿正摇头晃脑，一边收拾着书箱，嘴里一边念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诛岩听入了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男孩儿收拾好东西转身，被门口的女孩吓了一跳，抱着书箱拘谨地站在那里。他虽然看起来与诛岩身量相差无几，但应该也就人类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竹纹青纱罩袍，内里是一件白色锦衣，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此刻惊讶而又疑惑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女孩。

　　诛岩惊讶道：“你能看见我？”

　　男孩更加疑惑，反问道：“你……你就站在这里，我为什么看不见？”

　　诛岩回头，见光华正背着手欣赏院子里那株山茶，听见他们的话，笑着回头对诛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诛岩明白了父君的意思。

　　诛岩笑着问男孩：“你刚刚在念的是什么？”

　　男孩老实答到:“庄子的《逍遥游》。”

　　“《逍遥游》？”

　　“你是谁家的孩子？是跟家人走散了吗？”

　　诛岩摇摇头，越过门槛从门外跳进屋子里，径直走到男孩面前。

　　“你刚刚没有念完吧，能继续念完吗？”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放下书箱。

　　“那好吧。你识字了吗？”

　　诛岩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男孩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有些腼腆地笑笑。

　　“我背得还不太熟，我给你念吧。”

　　夕阳从打开的窗口缓缓移动进屋内的地板上。落在窗边桌前相对而坐的一对稚子身上。清风送来山茶花香，灌满了整个屋子。男孩庄重地捧着一本书，认真地为女孩念着，因为她年纪尚小，还不识字，担心她不能理解，有时还会停下来为她解释一二。

　　“你见过鲲吗？”诛岩问他。

　　男孩摇摇头，“没有，先生说，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鲲。”

　　“有的！”诛岩笃定道。

　　男孩正要细问，突然一道清越的男声从窗外传来：“珂儿，我们该走了。”

　　男孩扭头朝窗外望去，除了山茶树，什么也没看见。

　　诛岩站起身，男孩也站起来。急忙在箱子里拿出一副字帖。

　　“等等，这个是我练《逍遥游》的字帖，你若不嫌弃的话，送你了。”

　　诛岩高兴地接过，将字帖看了又看，思索一番解下自己腰上的玉坠递给他。

　　“我很喜欢你的字帖，这个是我送你的礼物。”

　　男孩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字帖不值钱的，你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诛岩不再与他多说，将玉坠塞到他怀里，拿起字帖往院子里跑去。

　　男孩措手不及，拿起玉坠又发现她还将糖落在了桌上。急忙冲门外喊道：“欸！”

　　可是她已经跑不见了。等他追到门外时，只看见前来寻找他的家仆。

　　阿笙就是那株山茶，父君临走的时候，顺手折了一枝山茶。回到蓬莱后，在诛岩额头点了一下，那枝山茶就化形成了一个小精灵，父君为她起名阿笙，诛岩在蓬莱的四百年，阿笙从那天起就开始陪着诛岩。后来父君战死，她被接去了天界，从此就再也没有回过蓬莱。

　　蓝鲸后来没有游多远，在离蓬莱岛最近的一个岛屿旁沉入了海底。死后躯干养育了蓬莱海底无数的生灵。那是父君最后的老朋友，从上古时期，父君与众神诞生时起，它就在蓬莱了。上古众神已接连陨落，除了最后诞生的山泽之神白泽外，父君是最后陨落的战神。诛岩以为父君会悲伤，可父君仍然从容冷静，蓬莱海边的最后一面，就是他们的告别。

　　司命没有让诛岩等太久，只是他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长生镜，传说长生镜是上古时光之神游川之目所化，凡人照之可窥前世，仙妖照之可现原形，还可作为神器驱邪除魔。传说游川早在数千年前便将其赠与友人，只是除了游川之外，无人知道那人是谁，游川陨落之后，长生镜便在三界销声匿迹。

　　司命将长生镜交给诛岩，愁眉叹气道：“这是你父君曾托我保管之物，如今交还给你，你用它，便可不经往生池去到凡间。不过长生镜乃上古神游川之目所化，虽允许神仙通过它通往凡间，但也在三界秩序之内，若它察觉到经由它去往凡间的神仙在凡间使用法术，扰乱三界秩序，便会降下天雷惩戒，并提示上天庭。”

　　诛岩低头凝视着长生镜背面的游龙花纹，眉目间迷惘而眷恋。司命看她沉默着半晌不语，到底心疼。他年轻时下凡历劫，凡间的女儿后来得道登仙，天界规矩森严，人情淡薄，历劫于神仙而言不过一道必走的程序，凡人于神仙而言不过岁月长河中的一捧黄沙。他与琼枝虽然并不亲厚，但诛岩于他而言却不同，他与光华曾是挚友，光华陨落前托他照顾诛岩，诛岩四百岁时到上天庭，小小的一个孩子独自守着夕柏宫，她母神又严厉，整个上天庭，诛岩最亲近的就是他。他在几千年的相处岁月中，亲眼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平静的内心也因这份舐犊之情有了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