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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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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个呼吸,楼梯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当响声渐近,晏璇恰是惊讶转头,司珩拧着眉已落在身后几步处,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视线又在她与孟珎间来回。花奕在其后,背着人疯狂做手势,她尽力了,实在拦不住。
两人闯入的动静把韩垚都惊到了,他跟着上了楼,在角落里望着他们这帮人。
晏璇茫然地眨眨眼:“舅舅,怎么了?”
司珩微哼,撩起窗边的竹帘,日光倾泻,室内一下亮堂起来。他又走近两步,对她身前那道帘后的身影看了半晌。
久到晏璇快要捏汗,司珩道:“不是说来复诊,怎半天没回去?”
晏璇:“刚才在院子里给其他人问诊,这会才把完脉。”
司珩见她规矩坐着,身上齐整脸上明净,松气的同时暗道自己真有些魔怔了,孟珎那小子怎敢胡来,可想到他们孤男寡女总在一处,保不准小姑娘被迷了心智。
“你脚伤未愈,下回让奕丫头同你一起。”
花奕忙应道:“好啊,好啊。”她巴不得和晏璇待一块。
所以,司珩急着来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危?晏璇有些困惑,但有之前苍翊的意外,倒也能解释。
她斟酌道:“再改个药方差不多了,舅舅和奕姐姐要不先下去等会?”
“不必,一起。”司珩盯向帘后,微嗤,“这位就是时少庄主的舅舅?方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假大夫,可是我听岔了?”
案几后的人安坐着未动,只闻呼吸粗重似是羞愧难忍。
晏璇与孟珎对了个眼色,道:“是误会,病人不愿看诊,我和师兄不得已强硬了些。”
司珩瞥到散落一旁的银针,皱眉:“不愿治那就不治,当别人跋山涉水赶来是吃饱了撑的,我看明早就可以收拾走人了。”
“不是要写药方?写吧,舅舅等你。”
“……”
花奕大气不敢出,生怕司珩认出了时墉,如当初对孟珎那般毫无理智地出手。她偷瞄晏璇,也不知当下要如何做。
室内静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晏璇垂着眸,看见帘下露着男人的半片衣衫。衣上暗纹绣线,微微颤动,反着光的明色外袍,晃得人眼花。
晏璇暗嗤,想着不若扯了这块欲盖弥彰的纱帘,让司珩把他揍成猪头,她保人留一口气就成,但或许等不到出手,司珩就会将人一招毙命……
她犹自思绪乱飞,听孟珎轻喊她一声:“师妹。”
晏璇侧眸,见师兄已在手边铺好了笺纸。
孟珎:“我写,你看着有何不妥。”
晏璇瞄了眼纸上的字,许久点点头,她明明是个惫懒性子,真遇事又忍不得拖泥带水,叫师兄全看透了。
“舅舅。”她手指轻扣着膝盖,望向如松似柏的男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在此之前,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晏璇少见的别扭,司珩当下有些纳闷,看着她肖似阿姐的眉眼,恍惚闪过从前阿姐昂着下巴指使他的模样。
“小珩,过来,我求你个事。”
他一瞬隐痛难忍,缓了缓才开口:“要我先答应条件才能说,不会是闯了什么祸怕被舅舅骂吧?”
想到来此路上,花奕千推万阻的,这孩子真有什么瞒着自己?司珩的视线不由再次落到孟珎身上。
晏璇无奈:“没有,你可不可以答应?”
司珩盯着她看了会,脸色好了些,点头:“说说看。”
晏璇:“无论我说什么,先听我说完,不能中途发脾气打断,否则罚……”
“就罚我一辈子……坐轮椅。”
孟珎手下一抖,笔尖蜿蜒废了几个字,他抬眸凝眉看她,眉间暗含忧色。
哪有要求别人做事反而罚自己的,司珩的神色凝重起来:“若我不答应呢?”
晏璇:“那暂时不说了。”等她从时墉那再得些确切信息。
司珩:“非要此时此地说?”
晏璇余光扫了眼案几:“不是,但也没有更好的时候。”
“行。”司珩从旁抓了条凳子,对着她大马金刀坐下,“说吧。”
“……”
晏璇摩挲着腰间的银铃,缓缓开口:“是关于披云堂的。”
只刹那,司珩盯着她的眼睛像燃起了两簇火,他呼吸变沉已然是克制着没打断她。
晏璇继续道:“莫气先听我说,今天想要告诉你一些猜想,但并非无可能。”
“凌羽当年颠倒黑白害了人,但察他以往循规蹈矩,不与他派争锋,如此得过且过却突然打起夺宝的主意,除却他本身心术不正,会不会也是受人挑拨怂恿?”
“当时舅舅武艺卓群,崭露头角,江湖上诸多人盯着,发生那等变故很难不怀疑凌羽被人诱哄教唆了什么,若真是这样,其幕后之人歹毒至极,他才是罪魁祸首。”
司珩沉眉看她,情绪无多少波动,他根本就不关心什么幕后黑手,江湖正道于他全是一丘之貉,他只关心她娘,只要找到她娘。
晏璇心中几多叹息:“舅舅,我不要你去原谅什么,长恨自苦,只是希望你放下少许。”
“说完了吗?”司珩的口吻异常镇定。
他望向她的眼神冰冷,仿佛对着一个陌生人,晏璇骤然心头一跳。
她深深吸气:“那时墉……”
“叫我放下,去找元凶?”司珩嘴角微微勾起,终是打断了她,他不可置信般摇了摇头,“你怎可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那是你亲娘,被害流散十几年,不知生死啊。”
晏璇耳中闷响,一时怔愣。
她的表情凝滞,眸光逐渐变得暗淡,孟珎瞧得分明,胸口似猝不及防被人剜了一刀,忧思成真,他冷声驳斥:“前辈慎言,师妹从未——”
“你闭嘴!”司珩瞪眼骂道,“我倒快忘了你师承披云堂弟子,这会,她咒自己都要同我说放下,我不信与你,与那个王八师父没甚关系!”
“前辈,这么说太过分了,阿璇哪里有!”花奕忍不住气道。
“到底是晏家抚养大的,与我司家只有血脉生恩。”司珩兀自冷笑,“我早该明白的,若是真上了心,当初就不可能答应时天辰来这流云岛。”
“如今想来,阿姐是不是真在郦城都不知了。小山先前传信于我,说在城中毫无所获,我仍有犹疑,毕竟寻人不易,又是经年之后。”
“小璇,你告诉我,可有什么瞒着我?”
小九在司珩面前绕圈圈,张牙舞爪似的:【宿主,早说这个男人神智有问题了,简直口不择言。呜,是我提议你来这的,他们不知道没有功德值你会死的啊。】
晏璇半晌垂眸:【不用怪他,他于我不过是爱屋及乌。】
她知司珩心有偏执,故而路上一直思索着若去了郦城得知噩耗该如何,没成想他早派了彭小山去打探。
她从前就习惯了冷眼旁观,也没真正的感同身受,听几句司珩的发泄无所谓。只是,由晏家抚养长大如何成了有错般,此话但凡是旁人说出口都没什么,偏偏是自己的血脉至亲。
她很想表现得不在意,亲人拌嘴罢了,可此刻还是迟缓地感受到,原来她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瞒着司珩的事有,但此时完全不适合再说。
晏璇摇头:“没有。”
“是吗?”
司珩低问,猝然间抬掌向身侧打去,一道无形的强劲掌风释出,垂挂的纱帘倏然落地。
“这位告知你当年有隐情的人,不介绍一番?”
晏璇被震得后仰,孟珎适时接住她,挡在了她和司珩之间,一抹煞气自眸中隐现。
司珩被自己的话激得头脑发昏,骤变远超她的预想,原本铺垫许多要说的话对方已然不在意,情绪激荡中的人怎会去好好听解释。
他不过是顺口一问,转头便盯着时墉瞧,须臾,双眼泛红地闷笑出声。
“原来是你,史、不对,时副掌门,你还活着。”
司珩又是指尖发力,隔空解开了时墉的哑穴:“难为你多年后想起还有个幕后黑手,来说说吧,听完我再想怎么做。”
“司、司珩!”
虽然长相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但时墉无比确认眼前人就是当年那个狂徒。还有晏璇,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怪不得,他被耍得团团转!
可眼下他一如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还能懊丧什么,他就快要死了!
司珩居高临下看着男人,没有瞬时出手,晏璇确定他暂时不会将人一掌毙了命,默默收回了指尖银针。
时墉那张惊骇的脸似是凝固了,不知是吓得不敢说话,还是明白了再挣扎咆哮也无用,反引得司珩怒意飙升。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时副帮主不会是哄骗我家小孩故意想的话头吧?”司珩冷道。
时墉嘴唇嗫嚅:“我、我真不知,那人偷偷与凌羽见面,一点都没暴露。”
“既没暴露,如何被你知晓?”
“就偶、偶然。”
“谎话连篇!”
司珩单手直掐住时墉咽喉,忽地将人提起离地几尺,韩垚见状已奔上前来,因为无法开口,只能站至对面做手势制止。
“救、救命……”时墉发出“咔咔咔”的艰难喘息,面色涨红,望向韩垚的眼神全是绝望的求救。
晏璇扶着孟珎的手臂不觉紧握了一下,在真正的暴力面前,她使的手段还是温和了些,男人不见威胁性命就会永存侥幸。
“以为我是这几个小儿?”司珩扫了他们一眼,冷漠如刀的眸光刺向时墉,“还有耐心同你周旋,让你多活了这些年已是上天的仁慈,若有半句隐瞒,小心我将你挫骨扬灰。”
话毕,司珩如扔破布般将人甩在地上,韩垚立即蹲下扶住了瘫坐如泥的人。
既已到此,不若再添把火。
晏璇想了想,冷然道:“他吃过我的药,倘若耍心眼,剩下的日子估计也不多了。”
时墉垂头咳嗽,在心里将能骂的人全咒了遍,可是有何用,两道浑浊的泪水终是缓缓淌下,他做的这个噩梦实在是太长太长了,什么时候才能梦醒……
“舅舅,他要是交待清楚,便留一命吧,算是还了他为娘亲挡过剑的恩。”晏璇又道。
“恩,什么恩?你还能为他说恩?”
司珩拔高声音,又如被刺激到的一头猛兽,转身扬手挥下,晏璇昂首睁着眼,只听“啪”的一声,巴掌未能落下,就在离她面上几寸的地方,孟珎握住了司珩的手腕。
他五指用力,隐隐发颤,另一只手抬起挡住了她的视线。
孟珎的声音如冰如雪:“你不能、不该、不配。”
四目相对片刻,司珩急喘一声,凶厉的面目似抽动了一下,他没想要真的动手……立时心下慌乱地去找寻晏璇的目光,而她只是平静看他,无悲无喜。
时墉泪沾满襟,悄然侧眸望了眼,他没指望晏璇能信他的……
见人不疯了,孟珎松了手,将晏璇抱离换了个位置,花奕紧抿了嘴跟着护在一旁。
司珩有些混乱,他意识到晏璇瞒着他做事时,一股无法自抑的怨恨、失望涌上心尖,他明明那么信她、包容她。
可一旦情绪发泄出去,悔意又汹涌着似要将人淹没。司珩觉得喉间涩得很,无法开口。
他的双目愈发赤红,时墉被盯得手心发烫,整个后背汗涔涔的湿成一片。
“司珩。”时墉咬了牙,闭目不停歇道,“当年你重伤凌羽离去,他还留有一口气见了凌飞燕,凌飞燕走后那黑衣人才又现了身,我那时倒在血泊中未被发现。”
“他应是个使剑的左撇子,身量一般的男子,因为我看到他悬挂了凌羽的尸身,动作间露出了披风下的剑光,非常晃眼。”
“我知道自己窝囊,躲在这就是怕死,我怕你们,也怕那个人,谁都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了结了我。”
他的声音渐渐嘶哑带上了悲凉。
“能说的都说了,若我有半句假话,便叫我暴毙而亡,不得轮回。”
重压了十几年的心像是突然泵入了新鲜血液,时墉深喘着气,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轻松,兴奋得全身都在发痛。
司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张口声带滞涩:“贪生怕死的败类,姑且留你一时。”
他转头不再看这人恶心的嘴脸,向着晏璇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觉脚下沉重不得行。
晏璇笑了下,反而轻问他:“舅舅,想说什么?”
她还愿意喊他舅舅,虽然脸上的笑那么假那么淡,司珩心痛不已。
他深呼吸两口,尽量舒缓语气:“我有事要先离岛,之后在郦城会合,他们……”
晏璇点头:“可以啊,有师兄和奕姐姐在,舅舅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司珩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只扫过她周身,双拳握得关节泛疼。他不说话,晏璇便也不说话,没一会狠逼着自己离开了。
事出突然叫几人有些措手不及,晏璇却是有预感般,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也就那样,回头还有时墉这个烂摊子要扫尾。
孟珎不安地看着她,晏璇太平静了,即使她不会发脾气,偶尔也是会露出些小表情传达心情。
“师妹……”
“唔嗯。”
晏璇偏头,见孟珎猛得睁大双眼,倾身立刻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有些迷蒙,孟珎眼中的惊吓浓得骇人,他腾出一只手将针扎在了她心口。
没等反应过来,小九先惊叫开了:【靠!宿主你吐血了,被司珩气吐血了!】
系统都急得说脏话了,那应该是真的,可晏璇没半点感觉,她抿了下嘴,好像口腔里确实有点血腥味。
“阿璇!”花奕的声音都变了调。
晏璇:“……”
她想,她不至于被几句话气到啊。
然而,下一瞬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