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第 110 章 ...
-
谢伯谢明微,亦是陆皓,当年落崖未死就弃了父姓。
他奔至晏璇床边,气息粗重声有哽咽。
司玥说,她阿爹年少时就是爱哭鬼,偏他不承认,死撑那点长子长兄的颜面。
可他所有的苦痛无不是源于那个甩脱不了的身份,陆兴秋当他是颗棋子,掌控着他的人生。但凡他有一点出格,是不孝是离经叛道。
当初能被应下婚事,说不定就是老顽固行的一招缓棋,若后头没发生意外,不知有多少其他歹毒的事等着夫妻俩。
面对陈腐到病态的顽石,唯有更强势极端的手段,才能杀却他的威风。
鱼死网破不是陆皓想的应对之法,而是他当时拥有的都崩塌了。
晏璇想起乱子草下,男人望过来的温和眉眼,他霜白的鬓角,轻声细语好似没脾气的样子,她能怪他什么……
方才,顺势之下喊了司玥,眼下“阿爹”两字像是烫嘴一样说不出口。
她嗫嚅着,忽听司玥道:“阿皓,你受伤了!”
晏璇一顿,闻到血腥味不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不小心磕碰了下。瑶儿呢,嗓子疼不疼?”男人声音沙沙的,努力克制着情绪。
晏璇在心中微叹,道:“不要小看伤势,得处理。”她下意识想掏药瓶,记起药已经用完了。
“那个,我一个人待着就成,你们去忙不用管我。”
“……”
身旁默了默,司玥道:“那爹和娘就在外头,你再好好睡会。”
晏璇应了声,待人走后呼出一口气。
她躺在那仍有些恍惚,此前的危险困阻、病苦折磨若是为了此刻的相逢,她……认了。
梦醒后,她恍然有种感觉,几辈子的经历是为了回归到这条世界线,司玥一直在等她,她和陆皓命中注定是她的亲人。
只是,他们彼此付出的都太多了,受够了伤害。
司玥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可能好到哪,想想任铃铃,当年任妄之宁愿给她下蛊都不愿看她再沉溺消沉。
与司家断联多年,她应该没了最初那股强烈的找寻念头,或许还以为家人觉得自己已故想将错就错。
说什么小妹、老来丧女,那是真把她认成司家小女儿了。
她娘跟她舅舅,一个认妹妹,一个认姐姐,让人哭笑不得,也觉得世事太过无常。
晏璇越想越躺不住,爬坐起来练玄心诀。
随着一道细微的热流运转全身,清浊气强心脉,灵台透达,耳聪目明。
她的眼睛迷蒙中似能感知到明暗,有了模糊的影像,听力大增,屋外的虫鸣和人声愈发清晰。
“……”
“去休息,我守着。”
“我不。”
“……”
“瑶儿她……是不是讨厌我,不愿认我?”
“不会,她是不好意思,她关心你的腿,还知道你为她上了山。她,她是去找我们的路上才……”
“嗯,我都知道了。”
【有新的提示:善解人意,生命值加0.1%。】
晏璇:“……”
“你不知道她有多好,惊讶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微微笑起来的样子,比我梦见的都要生动好看。”
“她随你,好看。”
“也是有随你的地方,嘴巴抿起来的时候多像。”
“还是随你好。”
“唉,不敢想她小时候有多可人,那户人家……把她养得很好。”
“小孟说他们就瑶儿一个孩子,待她极好。”
小孟?这一晚上功夫,她阿爹和师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
晏璇还在不自觉偷听中,木门吱呀响了起来。
“师兄?”
孟珎端着药走到近处:“我听……谢叔说你能开口了。”
谢叔……晏璇微挑了下眉,点着头道:“嗯,嗓子还有些涩,没那么肿痛了。”
孟珎察看过后,道:“再喝两天药。现在,把解药喝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找到了药草,晏璇没急着问,先喝了药,又含了一颗他递过来的糖,热乎乎的像是刚出锅,笑问:“是梨膏糖的味道,哪儿来的?”
“他现做的。”孟珎顿了顿道,“路上向我打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伤也不顾了,就跑去灶台熬糖。”
晏璇:“……”
“他……怎么受的伤?”
孟珎长叹了声:“在山上,我私心作祟错怪他忘了你,他受刺激从山上滚落,又为了护着一株不确定是解药的药草,硬生生伤了手脚。”
“阿璇,对不起。”
晏璇愣怔,舌尖的甜味一点点弥漫向别处。
她握了他的手,捏着他的指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晰。
“说了不说对不起,师兄是因为在意我。”
“他……其实很苦的,我不怨他,阿娘那样的坦荡性子,能选择他和他共度一生,说明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院中响起了几道鸡鸣。
孟珎:“天快亮了,你再躺会。等到了白日里,还有事要做。”
“嗯。”
晏璇喝了药,残留体内的毒素一点点被瓦解,这回她真正地安睡过去。
孟珎轻手轻脚出了屋,门口夫妻俩相携站着,眼中隐有泪水。
“二位前辈随我来吧,想问什么都可以。”
……
晏璇好似睡了个这辈子最安稳的觉,夸张点,她想说几辈子都没有过的舒适,身体犹如脱胎换骨,不再受宿疾折磨。
等她醒来,已是午后艳阳高照。
她眨了眨眼,见暖金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映落在她床尾。床边的矮凳上叠放着一套缃色的衣裙,地上一双宝相花纹的锦鞋。
她抬起左手正反看看,围着一圈白纱布,而后转着眼珠四处瞧。
朴素的房内摆着一套桌椅,桌旁有个花几,上头却放着青瓷香炉,她闻着是薄荷味,混着点佛手柑的清香。
再转头,有人推门进来,一身浅蓝布裙身材高挑的女子,手中捧着几枝花枝站在门口。
来人一见她,笑靥如花:“瑶儿,醒了?”
晏璇一瞬不瞬盯着她,那片沉坠梦中的黑暗之地似破开了一道口子,有白光照射进来,雾霭散尽,她得见了那呼唤她的女子的容颜。
“阿娘。”
女人顿了瞬,几步快走到她跟前,眼睫颤动:“你……能看见了?”
晏璇点头,又被她拥进了怀里,听她不断欣喜喃喃:“太好了。”
起来洗漱换完衣服,她才知大家都等着没吃饭,暗叹一声。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用饭吧。”
“好啊。”
于是,院中临时摆了桌椅,四人面色各异分坐一边。
小小的桌面上,有肉有菜有汤有饼,几乎摆满了。
司玥先给她盛了碗鸡汤:“尝尝,这次不是娘做的,绝对好喝。”
晏璇:“……”
不等她开口,女人先笑开了:“等下回,娘的手艺更上一层楼,再给你做一次酸汤面。”
手边的空碗又被夹进一个蛋饺和一块藕饼。
晏璇抬头,见陆皓温和道:“家中没有鲜肉,用熏肉代替做的,味道会有些不一样。”
晏璇夹起藕饼尝了一口,脆甜伴着别样的咸香充斥口腔。
她咽下口中食物,笑道:“很好吃,谢谢爹。”
陆皓望着她,久久眸光颤动,“嗯”了声。
一旦开了口,好像一切就自然而然起来,虽有陌生但心怀重逢喜悦,怎样都好。
晏璇喝完汤,顺手给孟珎夹菜,无限感慨藏在一句日常中:“谢谢师兄,辛苦了。”
系统给的保命符已经消耗,若没有孟珎,她真的可能就把命交待在这。她与他之间,永远是他付出良多,可他仍觉得不够,做得不够好。
晏璇想,她也如同她阿娘,倾心于一个只在乎自己的人罢了。
孟珎递过来一块帕子:“擦擦。谢什么,小傻、师妹……”
对坐的夫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司玥直截了当,问道:“瑶儿,你同小孟只是好兄妹还是……有男女之情?”
“阿玥!”陆皓轻喊,在孩子面前问得也太突然了。
晏璇确被吓得呛住,而一旁的孟珎已是满面通红。
他顶着张羞臊的脸,赶紧起身给晏璇顺背,又是递水又是递帕子。
夫妻俩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从第一次见面就察觉了,只是此刻知道晏璇是亲生女儿,心情如何都不一样。
晏璇按住孟珎,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截了先,他郑重行了一礼。
“玥姨、谢叔,是我倾慕阿璇已久,望二位成全。”
两夫妻齐刷刷将目光对准了晏璇。
晏璇不扭捏,本就想过明路没决定时机而已。
她望了眼孟珎,道:“是我表白强迫的他,我喜欢他。”
孟珎双耳泛红,小声:“没有强迫,是我……”
司玥愣了愣,而后会心一笑,颇有种“不愧是我女儿”的欣慰之感。
陆皓的心情则更为复杂些,才刚认的女儿还没多少交集,便已被另一个男人分去了心神。
不过,两人都没表示反对之意。
待吃完了饭,就该清理旧账了。
知道晏璇失忆的毒拜苍翊所赐,司玥差点锤烂家里某扇木门。
晏璇手中的金叶子,上头有严山岭特有的标记,司玥初看到以为晏璇不是来自泑山就是与苍家交好,是以听陆皓说她长得与自己相像,误以为是自家小妹落了难。
晏璇:“苍翊的事可先放一边,我想知道当年是谁对阿娘下毒。”
司玥叹气:“我有过怀疑,可大夫都说没问题,我当时便觉自己多心了,害我能有何用。”
害人的也想不到,司家血脉特殊,胎儿替司玥吸收了毒都没能落胎,只是更需攫取母体的养分致司玥孕后体质变弱。
晏璇猜过陆兴秋,但他想要继承人应该不是,后来她被生下,明明有气息却被说成死婴,其中倒很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谈及此,她爹又是一番自责。
晏璇只好道:“那时阿爹被人误导,婴儿气息本就微弱,怪不得你。”
孟珎:“眼下,嫌疑最大的便是将阿璇掳走过的男人,否则他何以知道玥姨吃的东西有问题。”
司玥拧眉:“我在郦城认得的人实在寥寥,会是谁?”
陆皓:“我亦不曾记得有得罪过谁,他要如此害我妻儿。”
晏璇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人如此在意我死活,不如,就送他个好消息。”
“好消息?瑶儿的意思是……”司玥迟疑道。
晏璇点头:“不过需要些布置,令那人露出马脚。有个叫阿烨的不知是谁,曾打听过我的消息。”
“还有莫问楼,有人花钱请他们暗中护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是来自郦城,当年我没被沉塘的消息只能从那儿来。”
“莫问楼?!”司玥和陆皓同时惊道。
“嗯,怎么了?”晏璇一顿,同孟珎对视一眼。
“小孟说的那个半夜将你带走的暗卫,是莫问楼的人?”陆皓深深蹙眉。
晏璇不明所以,点头。
司玥忙道:“莫问楼楼主便是当年救下我们的人,你阿爹这些年还常去楼里帮忙。”
晏璇:“……”
陆皓:“我立刻传信去楼里,问清此事!”
“阿爹,等等。”晏璇抿了下唇。
陆皓稍愣:“瑶儿?”
晏璇深呼吸了口气,故作轻松道:“阿爹,你认识……十一吗?”
“小十一?”陆皓望着她,双眼渐渐瞪大,神色变得复杂交织,“那暗卫是十一。”
他没有用疑问口吻,想是猜到了,而且“小十一”这种称呼,显然是亲近的。
不过,晏璇没懂他脸上近似悲伤的神情是为哪般。
她苦笑了下:“我出事纯属巧合意外,分开时她也受了重伤,希望楼里没罚她,听说那少楼主特别专横,蛮不讲理……”
“瑶儿,那十一……”司玥顿了片刻,“是你阿爹收养的孩子,不久前楼里有来信说她出了事,具体也不知怎样了。”
孟珎沉眉看向晏璇,晏璇愣怔中,一连串的讯息令她有些愕然。
所以,十一口中那个温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完美阿爹竟是她的亲爹……
真荒诞……
不过,她有些明白谢爹的心情,怕是一大堆的负面情绪交加。
晏璇想,俱是身不由己,十一护着自己这点从没变过,是那双煞犯贱害人。算起来,她是自己妹妹了,对妹妹包容些没什么。
她欲安慰谢爹两句,忽瞧他拿出一个药瓶,晏璇眯了眯眼,觉得甚眼熟。
“那孩子有一天送来了药,说从她朋友那要来的,那个朋友待她很好,每每说起,她都特别开心。”
陆皓双眼朦胧,哀叹着,“谁能想到啊,我们曾如此相近,究竟要错过多少才换来今日……”
过往十一唠叨的关于“阿爹”的那些话,断断续续在晏璇脑中回响,她的谢爹真的是个心地很柔软的人。
他啊,大概永远要为她套上一层难辞其咎的枷锁。
晏璇叹息着,上前轻轻抱住他。
“过去了,如今一切都好,越来越好。”
背上一重,司玥抬臂,将他们父女又重重抱住。
在这个明媚的夏日午后,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