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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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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城,城中酒楼一靠窗雅间内。
林嬷嬷规矩坐着,等了快有半炷香时间,她不安地左右望望,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也不知什么人,遮遮掩掩的要见她一个接生婆子,可别是叫她惹上家宅里那些腌臜事。
正想着,门口传来响动,一个着青袍的高大男人提着一把刀走了进来。
林嬷嬷赶紧起身,道了句大官人,视线从冒着冷光的刀身上划过,低着头不敢动。
司珩沉着脸,目光轻瞥,抬手道:“嬷嬷,请坐。”
林嬷嬷骇于男人的脸色,小心翼翼侧身坐下。
“大官人,您找老婆子是有什么事?”
司珩:“你来之前,我的人应该有问过你一些事,若你能详尽说来,没半点隐瞒,那么……”
男人将一大锭银子置于桌上,往林嬷嬷面前推了推。
林嬷嬷看着铮亮的银子,眸光微动,忙道:“不敢隐瞒。”
司珩抚着刀鞘:“说吧。”
林嬷嬷:“大官人,老婆子掏心掏肺跟您说实话。那位爷问的事实在是太久远了,这城里的人都换了几波,老婆子没本事记清,一些个大户人家里头也是有经验的嬷嬷在,可能就没请外头的稳婆,当然老婆子也去问了人才来的。”
司珩:“先说你知道的那些。”
林嬷嬷喝了口茶,继续道:“咱郦城人,特别重子嗣,一胎女儿的常有送人或者……”
重个狗屁,司珩蹙眉:“或者什么?”
林嬷嬷低声叹气:“……溺婴,要是生来有不足之症的更留不了。爷来问那事,想必当年……孩子没活下来,不然户籍上就能查。”
她不小心瞥到男人黑沉的脸,吓得赶紧转了头。
“我们几个婆子,想来想去就想起五户人家,大致合爷说的情况,其中陆家的最肯定,那是个……死婴,当年还闹得人尽皆知的。”
司珩:“闹?”
林嬷嬷又叹气,这回由衷多了:“孩子爹抱着孩子娘,就从城西那崖上跳下去了,一家三口都没了。”
司珩心头微窒,不由问道:“那夫妻就没想往后还能再生养?”
林嬷嬷:“谁说不是,是那妇人身子不好又受了打击,产后没撑过两日,男人才跟着妻儿一道走了。”
“陆家老爷向来是个威严的,很要脸面,他儿子寻死差不多也是被逼出来的,哎……”
司珩顿了良久,道:“好了,将那几户的名字先留下,之后有事再找嬷嬷。”
说着,他又拿出一锭银子。
待林嬷嬷走后,司珩坐在窗前,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发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司珩回神,道:“进。”
彭小山转身关了门,风风火火往里走。
他微拧着眉,上前喊了声,接过司珩手里的纸张。
司珩:“先打听这上面的,继续去药堂医馆问问。”
“好。”彭小山应声,担忧道,“同哥,这几日没发现晏姑娘他们的踪迹,照着往日脚程,早该到郦城了才是。”
司珩怔愣,脑中闪过晏璇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当日的口不择言他早已后悔。
他凭什么妄想一个跟自己才相处几天的孩子有多深厚的感情,又凭什么去讥讽养育她的父母。
他才是那个轻描淡写,未曾想他人处境的混蛋。
司珩哑声问:“湖心镇那边呢?”
彭小山皱眉:“一直没收到消息。”
司珩心头一震,继而轻晃了下头,他刚刚竟还一闪而过晏璇骗他,暗地往别处去了的念头。
他深叹了口气,自己真是混账了。没消息说不定是事出有因,不过有孟珎和花奕在,加之那丫头也机灵,不大可能被人绊住手脚。
莫不是还留在流云岛?任妄之为了金鹄那点交情,故意将人扣着,逼她拿出时墉的解药?可晏璇对晏曜有恩,两者相较,姓任的不至于……
越想越焦躁,司珩和彭小山出了雅间,决定亲自去打探消息。
下楼时,楼下大堂一帮人吵吵嚷嚷的,司珩瞥了眼,是携剑带刀的江湖中人。
“你说,金银双煞曝尸荒野?”
“是啊,就离这不远,被人万箭穿心弄死了。”
“好!真是大快人心,那种败类死有余辜!”
“……”
司珩快走的步伐不觉一顿,侧耳倾听。金银双煞他知道,走镖时有雇主就怕被那亡命之徒劫了镖。
是谁除了那俩厮?
“是哪个动的手?之前听峋山派的在追杀他们。”有人问道。
“似乎是莫问楼的手笔。”
“不对,是个刚好路过的,叫什么……黄药师的徒弟。”
“我怎么听说恶贼死于飞雨流星,对方很可能是任家后人。”
“飞雨流星又是什么?”
“唉,你们中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此时,一位青衫剑客站了起来:“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苏某亦敬佩,能舍生忘死为武林除去如此大害,乃我辈之荣。”
“什么舍生忘死?”
司珩一步上前,紧扣住了对方的臂膀,神色骇然。
旁人见他一身劲装提着刀,应是同道中人,拱了拱手:“这位兄台,我们在说杀了金银双煞那俩恶贼的豪杰。”
“她在哪!”司珩盯着青衫客道。
青年侠士悲切摇头:“这位……壮士可是认得药师?峋山派的商师兄说她很可能落了水,前些日又是大雨,如今生死未知。”
生死未知……四个字撞进耳中,司珩一瞬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旁边有人轻叹,有人唏嘘,也有人问青衫客:“你怎这般清楚?”
青衫客抬手唰的亮出一柄竹叶剑。
“在下灵山派苏木,才与峋山派的见过。商师兄说,他们一路追踪双煞至泽溪,赶到时河边一片狼藉,血色四溅,那二人已气绝身亡。从各处打斗痕迹可察当时拼杀激烈,最后只发现了药师所乘马车,残破不堪,几将坠落。”
司珩眉头狠跳,面色渐白。
听得有人问:“商陆怎知那马车是药师的?”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眸光暗动似也在问。
苏木道:“那车上有药师的随身物,而商师兄曾受人救命之恩有缘相见。”
“竟是此般渊源,商陆也不知她来历?”
“不是说了,黄药师之徒。”
“会不会是品贤阁的药师玄?同为药师,如此神秘。”
“药师玄不是男的?这位可是女药师。”
“没人说是男的,都没见过,先入为主臆测罢了。”
“……”
众人叹息之余又争论起来,司珩已经听不进所有,他有些跌撞地往外冲去,越走越快。
“同哥!”彭小山疾步上前,拉住了对方衣袖,“同哥你冷静些,说不定不是晏姑娘,她身边还有那两位护着。”
可要是他们分开了、出了意外、技不如人呢?太多可能了,司珩咬肌鼓动,眼睛瞪得发红。
他已经弄丢了阿姐,现在很可能连晏璇也……全因他脑子犯浑将人随意撇下,为什么他次次都在犯错……
为什么!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小姑娘还笑着叫他安心,她的腿没养好,若被人欺负了连逃跑都做不到。
据闻那俩恶徒一个狠辣,一个好色,不知害过多少女子,司珩脑内混乱,完全不敢深想。
“我要去泽溪,立刻马上,小山你在此照应。”司珩闭了闭眼道。
彭小山点点头,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同哥,你一定要冷静,我信晏姑娘是个有福的,绝不会出事。”
日影西斜,男人朝着暮色天边疾速奔去,落下一道细长孤影。
……
微敞的木窗下,三道人影叠作一团静谧许久,直到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起。
【有新的提示:雪中送炭,生命值加0.2%。】
【有新的提示:拔刀相助,生命值加0.2%。】
【有新的提示:嫉恶如仇,生命值加0.3%。】
【有新的提示:风雨同舟,生命值加0.2%。】
嗯???
晏璇从呆怔中回过神,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中。
徒然之间,怎么就腹泻式地开始加功德了?她在脑中喊了声:【系统?小九?】
仍无应答。
“我可以帮……姑娘解蛊。”女人的声音传来,急迫又坚定,充满着力量。
晏璇感受着腕间的温热和对方的强硬,明显不同于之前的相处氛围……
在她打坐的时间里,一定有发生什么,难道师兄找人摊牌了?
她像个刚伸出触角探索世界,又被吓得僵住的小动物,不知作何反应。
“夫人,让阿璇先坐下吧。”孟珎道。
“哦。”
女人虽口头应着,可手上一点没松开。还是晏璇自己挣了挣,对方才慢慢卸去力道退开一步。
孟珎状似意外道:“夫人怎么知道阿璇中了蛊?您也会医术?”
“啊,那个,我、我方才从屋前走过不小心听见了你们谈话。”
“初见阿璇姑娘,我就觉得……特别合眼缘特别亲切,想着我能帮上忙,你能好起来就好了……”
“我……不会医术,不过我家族先辈从前乱吃东西,导致身上的血和旁人有点不一样,一般蛇虫都不敢咬我,我也不怕毒虫毒草。”
“所以,用我的血试试呢?蛊虫不也是虫。”
“……”
“……”
她真的是……阿娘啊。晏璇懵懵地想。
她是认出自己了?如果她还把她认成“小妹”,就不会提家族血脉的事了。
晏璇睁着无神的眼睛,不能开口说话给了她许多缓冲时间,她一时没想好如何解开这层窗户纸。
但女人的反应足令她明白,当年绝对是有隐情的,她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她无须彷徨,无须退怯。
“夫人怎的流泪了?”孟珎突然道。
晏璇眨眨眼,心湖微荡。
“哦,老毛病了,我这眼睛一遇风,受点烟熏就会流泪。”
晏璇皱了下鼻子,屋子里的草药包还燃着,她暗暗摸到孟珎的手点了点。
孟珎心头微叹:“如此,可请夫人先暂避,让屋里的烟散去,我也还有些私话同阿璇说。”
女人静默片刻:“也好,阿璇姑娘饿不饿?我顺便去厨房准备点吃的。”
晏璇抿着唇,女人的语气过于温柔,仿佛大声些就怕把人吓跑。
她其实并不饿,可如果就此拒绝,她觉得她会很失落。
“想吃酸汤面。”晏璇告诉她。
女人抑制不住激动地应下:“好,你等一会儿,马上就来。”
她匆匆离去关了门,晏璇听外头一阵杂乱声响,隐约传来说话声。
“她说,她说想吃酸汤面,阿皓,我不会做!快教我!”
“……我来就好,她……是不是我们的……”
“我不知道,不知道,老天啊……我以为她是,她是……怎么会这样,明明……”
“幸好,幸好……”
“……”
再一会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安静下来,晏璇才发现心口跟着持续怦怦跳着。
她问孟珎:“师兄,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孟珎:“许是他们自己觉察到了什么。”
晏璇捏了捏他的指骨,嘴角微翘着写道:“欺负我看不见,以为不清楚你的小动作?”
从他忙完回来,他好似故意提了些声量同她讲话,话头偶尔拐到雾山和爹娘身上,还特意讲她小时候体弱,表面痛斥有人毒害她,实则……
她是回过味了。
孟珎忙道:“没有欺负。”
说着将一根竹制物放进她手中:“原先的炭笔丢了,重新给你做了一个。”
晏璇掂量了下,细长一只,笔尖处削磨得很光滑,有点像现世的铅笔。
她满意地摸了摸,写丑字也比她纯用手比划方便多了,马上拿纸试写了下。
孟珎道:“一会,我想用……她的血试着解蛊,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进山去找药草,你的眼睛拖不得了。”
晏璇点点头,又写道:“没事师兄,我记起许多,死不了,可以继续炼药,你帮我备一个小药炉,小陶罐也可以。”
“不要说死。”孟珎皱眉,“现有的草药和药具我都给你备着。”
晏璇微讶,欣喜他真想她所想。
直至此刻,那些疲惫难受好像风一样飘去,没什么大不了。
幸运与倒霉总交错着降临在每个人的人生中,她过去时常怪怨倒霉光环附体,不曾想她这一路一直都有人相陪。
她很想跳起来,狠狠揉搓孟珎的脸,再用力亲他一口。
正当她偷摸着想伸手做点什么,木门哐的被推开了。
“面来了。”女人朗声道。
晏璇:“……”
她阿娘的性子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在三双眼睛的盯视下,晏璇坐在窗前浅喝了口汤。
女人有些紧张,问:“怎么样?”
汤不是很酸,可以说是有点苦,还很咸,晏璇战术性啃了口孟珎做的米糕佐餐。
“好吃。”
她提笔写下,无声中展露笑颜。
夕阳余晖斜落在他们身上,如镀上一层金色软纱。
此瞬间,忘记苦痛感恩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