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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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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4日上午10点30分01秒,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实名信息。
——【宋忆,我喜欢你】
当时我刚起,大脑宕机,看见信息傻乐两下,准备当垃圾短信处理。
花了两秒钟反应,我重新过了遍脑子,嘴角僵住,葱油拌面差点随着咳嗽的节奏从鼻孔里喷出来。
竹筷掉到地上沾灰大概是不能用了,好在我手速极快,一个多月的工资才没摔碎。
沉思了会儿,我谨慎地翻开通讯录,飞速在界面上划动,终于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找到了那串对应的号码。
江衍。
谁啊,我认识?
足足几分钟之久,我从盘古开天地回忆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败落,才终于脑残回智般地想起来这人是谁。
青梅竹马这个词肉麻的我犯恶心,用发小来形容他和我的关系完全够了。
所以,我是被我的发小表白了?
今天整好是我在临城待得第四年。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带着满腔热血从最南边的灏澜岛飞到最北边的临城,中间跨越几十纬度,距离几千公里。
经过这四年,我终于从小高层住到了地下室,余额从四位数变成了两位数,花呗越涨越高,工资越来越低。
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不断给我接济,也要感谢我最好的朋友,让我的经济情况没有继续恶化下去,时至今日我更要感谢我多年前的发小,在我即将奔三的年纪,百忙之中抽空发信息来戏弄我。
日子过成这般,不靠天赋不靠父母,全靠自己努力。
我盯着信息出神很久,揉揉头发,删删改改,艰难地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
【你喜欢我什么?】
静静等待几分钟,我的耐心磨灭,对面很高冷的没有回复,我暴躁地将手机摔在柔软的沙发上。
去你大爷的,我就知道是恶作剧。
谁信谁傻逼,老子才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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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想来,我都记不清江衍的长相了,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事实就是这样。
江衍并不是灏澜岛本地人,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搬到我家边上,和我成了对门。
江衍爸妈早早离婚了,一个飞首都,一个待国外,彼此老死不相往来,他被丢在灏澜岛,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跟父母一年都见不了一次。
他从小就很阴郁,不合群。
灏澜岛就这么大点地方,早上哪家丢了钥匙,中午就传遍了,大家虽不是有意的,但家长里短的八卦传的很快,又因为性格原因,同龄人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
我一开始嫌他可怜,又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再后来就是因为作为朋友的保护欲了,见不惯坏小孩欺负他,和他关系就是这么好起来的。
我和他做了十几年邻居,十几年同学。
高中毕业后,我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在灏澜岛最繁华的地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江衍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学的经济。
我不擅长念书,学有所成全靠江衍给我开小灶。
上了大学后,为了弥补上学时的缺憾,我向来不委屈自己,心算是玩野了,对学业是爱答不理。
除了江衍,和我玩的好的还有一个女生。
阮荷是我死党,属于拉屎都会给我递纸的那种,我能顺利活到今天她占很大功劳,她曾经说过我是狗鼻子,几年后她预言成真。
天蓝的发涩,白云断层,远处是渐变的橙。
波光粼粼的海面前,江衍的身影是黑的,红日降在我的身上,我手垂在身侧站在明处。
“江衍,明年我不回灏澜岛了。”
江衍面无表情垂眸盯着我,我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耳边只剩下海风卷浪拍打在礁石的声音。
他沉默着拿走我手上喝完的奶茶杯,抛入垃圾桶,我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背影,才发觉从这一刻起我手上一无所有。
我们东奔西走。
2020年7月4日的早晨,我在临城落地。
过了短短半月,我加入一个叫做梦星海的工作室,职业听起来很体面——调香师。
和普通的调香师特殊在,服务的对象不同,对于他们,我更倾向于叫做患者而非客户。
基本面向的人群大部分都有异食癖或者异味癖,对于某种特殊的气味有着强烈的迷恋之情,古怪的气味会对大脑造成良性自虐,这种行为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快感,很容易让人上瘾。
我专门负责调配这样的香水小样,方便他们能随时随地携带。
这个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癖好。
有的人喜欢潮湿泥土的腥香气,也有的人喜欢塑胶跑道的刺鼻味,还有人喜欢汽油味,消毒水味,甚至有人喜欢氨水味,都不奇怪。
跨界工作肯定不容易,好在我兴致勃勃。
这类工作隐私性很高,患者大都因为自己显得异类而不好意思,每每找我都很谨慎,让我总有种自己仿佛从事了多年的特殊职业的错觉。
而且只是听起来唬人,收入并不算特别高。
因为这类患者贫富差距大,两极分化严重,有不少富豪,自然也有很多穷苦百姓,文化程度低,囊中羞涩。
同事中有一个叫傅笙的女上司常常对我职场霸凌,不停给我使绊子,我的日子过的并不算好。
江衍给我发的这条信息让我回忆起了灏澜岛,正好给我启发。
当天下午两点钟,我坐在电脑桌前,思路流畅地敲了半个小时键盘,顺顺利利将辞职信发过去。
我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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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清晨,我伸着懒腰从床上起来。
手机叮的一声响起,面容解锁开,简洁的壁纸上出现一条提醒事项:【搬家】。
这是我设的?
我皱眉看着这两个字,脑海里毫无印象。
我一向粗线条,以为是自己随手设的又忘了。
下午6点整,竟真的随自己心意跟房东太太清算好琐碎,将出租屋快速清空,准备搬走。
我看着地上堆放的大小纸箱,耐着性子开始收拾。
本身没有囤物的习惯,拾掇起来极其方便,大型家具打算挂到二手软件上转手卖掉。
这是个小单人间,没几步就能从头走到尾。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网上搜索最近从临城飞往灏澜岛的航班,灰色小箭头旋转了好几圈,页面一片空白。
估计是网络不稳定。
开了数据,我刷新了遍,耐心等了会儿。
这下过了好久,我都快不耐烦了,屏幕上终于出现一个空的灰箱子,底下配了一行小字:【对不起,未找到相关位置】。
在发什么神经?
我皱起眉,有些无语,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这时,熟悉的铃声打破平静:“红包来啦红包来啦……”
我低头扫了眼,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脚边,蹲在地上继续收拾,嘴里道:“喂,莲莲?”
阮荷去年做了甲状腺手术,到现在声音都是哑的。
她又戒不掉烟,恢复的很差,从原来的人美声甜只剩下了人美,严重的时候听起来像只嘎嘎叫的唐老鸭。
不过最近有了爱情的滋润,声音条件好了许多,主要还是归功于她对象的监督。
阮荷语气充满了担忧,小心翼翼地问:“兜兜,你真不打算干了啊?”
兜兜是我小名,她叫我叫了这么多年。
我手上动作没停,轻松地安慰她:“是啊,都已经辞了,我打算回老家待段时间。”
人果然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盼着退休。
阮荷见我心情还算不错,放下心,附和:“辞了也好,你领导天天压榨你,谁在家里还不是个宝了。”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
阮荷是临城本地人,和我一样是个奇葩,大学跑到灏澜岛上。
她是在可惜,我不在临城生活,以后会没了她的照应。
见话题沉重,我另挑话头,随意道:“对了,你能不能买到去灏澜岛的机票啊,我在网上怎么找不到?”
阮荷迟疑道:“灏澜岛,国内吗?”
我觉得好笑,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连自己在哪儿上的大学都忘了?”
对面一阵悉悉索索,接着是塔拉着拖鞋走路的声音,阮荷声音变清晰不少,只是语气古怪:“你说什么呢,我大学是在临城上的啊?”
阮荷曾跟我提过一嘴,她高考如果没考上灏澜大学,兴许会在临城上一所二本。
我重新看了眼日期,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
我以为她是故意的,闲得慌,索性陪她玩:“那你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阮荷毫不犹豫地说:“在女生宿舍楼下啊,电瓶车充电桩的地方,我跟你一起逮到了那个天天偷拔我们充电器的人。”
完全正确。
我又提示:“既然这么说,我们是一所大学的喽,那你说说看,我在哪里上的大学?”
阮荷安静了好久,我以为是她装不下去了,结果她语气含糊:“诶,我记得好像,我们是在一起上的大学吗?肯定是这样,要不然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断断续续地重复好几遍,带着装不出的迷茫。
阮荷有些惊慌失措,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卡一卡的:“兜兜你信我吗,我刚才回忆了下,完全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个地方,但是我又感觉我好像不是在临城上的大学……”
“我想不起来,上的那个大学的名字了。”
阮荷从来不会和我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我想是不是她压力太大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这下轮到我担心她了:“你记得江衍吗,大二的时候你喜欢过他。”
阮荷记性很好,她连历任男友的身高三围和鞋码全都记得,她看上过江衍,没道理想不起他。
“兜兜,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头一次切实体会到了语言的恐怖谷效应,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的懂,连在一起却不明白了。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响着,我艰难地张张口,叫了她的大名:“阮荷,你别开玩笑了。”
这不好笑。
我抿着唇,脸色难看地打开手机上的智能地图。
将地图划到大陆的最南边,两只手指按着蓝色海域,不停放大,嘴里边说:“你看,地图上还有呢……”
只看到一眼,我嘴边强装的笑僵住。
空荡荡的海域蓝的刺眼,水蓝色的干干净净一大片,哪里还有那个绿色椭圆。
卧槽,我那么大一个岛呢?
“兜兜,你没事吧……”
我听不见阮荷担忧的声音,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
灏澜岛什么时候被地图开除户籍的,如果没有这座岛,那我算什么?
我盘腿坐在地上痴傻地发了会儿呆,瞥到装满书籍的纸箱,拖着身子上前。
书本时间长了,一摸一手灰,我不在意地在深色裤子上蹭了蹭,手不停地翻找,直到掉出来一本厚厚的线圈本,才停下来。
老古董了,边角都翘起来。
心情莫名烦躁,我手指微微颤抖地翻开书页。
这是本初中的同学录,保存不细心,纸张都朽了,留下不知道从哪儿染上的一圈圈黄印,本子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大概在当时看起来是精美的,敌不过时间,整个本子色都褪了一层。
第一页是我的自我介绍,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我狗爬般的字,像蚯蚓般蠕动着。
把自己都看恶心了,我草草扫了眼,赶紧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班干部和班级座位,之后的就全是当时的同学写的了,我忘性大,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才顿住。
这是整本里最漂亮的字迹,笔力不亚于一个成年人。
和字体一般,言语简洁,几个字就回答了一个问题。
这是当年江衍给我留的同学录。
没什么异样的,只是在出生日期后面多出一行新鲜的字迹:1996年2月3日——2024年7月5日。
有毛病,谁写的,这么坏。
谁会把自己的生卒年写在上面啊,提前预知死亡?
嫌晦气,我拿了只笔将后面的日期划了。
站起身子,我想将东西扔回纸箱里,踉跄几步,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先是看到了故障电视机的雪花屏,紧接着眼前并非一片漆黑而是连光线都没有。
这么倒霉,低血糖犯了。
我摔倒在地上,昏迷前闻到了股熟悉的味道——同学录的霉味。
之后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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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朋友请注意,您乘坐的xxx号航班就要起飞了,请……”
候机厅内空调大开,发出嗡嗡的声音,广播女声正在不断催促,人山人海。
我坐在椅子上,错愕地低下头注视着自己凉拖配大裤衩的装扮,边上还摆放在行李箱,俨然一幅要出行的样子。
电话铃声又催命般地响起,我魂不守舍地接过。
对面是熟悉的声音,阮荷声音甜美音质极佳,听起来丝毫不像后来的公鸭嗓,我乍一听还以为是去年以前的阮荷在说话。
“兜兜,你到了没有啊?”
她兴高采烈的,我的心却凉了半截:“到哪儿啊?”
阮荷咦了声,疑惑地问:“你不是回灏澜岛了吗,现在已经到了吧?”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了眼时间。
上面显示:2024年7月1日,灏澜省。
2024年7月5日的夜晚,时隔三年,我再次回到灏澜岛,正值当地时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