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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暮云镇最后 ...
中午吃过饭,两位舅舅在楼下送别亲戚。
青漾坐在外婆房间,思绪转得很慢。她尚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死去,连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也要一同烧掉,将那些能证明存在的痕迹悉数抹去。
她看着外婆的衣物,想到它们燃烧的样子,不忍别过头,转身下楼,想问大舅能不能留着别烧。下了楼才发现大舅不在,二舅牵着孩子,在跟一位亲戚道别。青漾过去说,二舅轻叹一声,说能理解她舍不得的心情,但烧过去外婆也能用,她强留没什么用。
按照暮云镇这边的习俗,逝者生前穿过的衣物、用过的东西都要一起烧掉。青漾不懂,她还没有真正接受亲人逝世的事实,就要从生活中抹掉外婆的印记,对她来说多么残忍。
她没再说话,转身上楼,找出自己的行李箱,拿到外婆房间。这些天她忙着家里补课两头跑,打开看见木箱乱作一团,顿时愣住,有种不好的预感。找到床头的铁盒打开,里面的存折不见了。
她心下明了,深呼吸几下,平静下来,把外婆常穿的衣服装进行李箱,提到自己房间。手机响起,是陌生电话,她接起,对方自称是邮局的工作人员,说她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好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去取。
这段时间忙着葬礼,连这个也忘了。
青漾说马上过去。她走下楼,正好碰上大舅送完人回来,和二舅在外面抽烟,两人眉毛紧蹙边抽边着说什么。青漾从他们身边经过,二舅明显有话想说,但女儿跑过来喊他爸爸,一时打岔没能开口。
青漾到邮局取录取通知书,邮递员笑着对她说恭喜。青漾在门口拆开看,通知书上印着学校名,打开,里面写着恭喜她被英语专业录取。
这一刻青漾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从她知道这个消息,到通知书真正拿在手上,仿佛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时间被痛苦无限延长,拖拽成细长的丝线,一层层地裹住她。
“青漾啊,你今年毕业了吧?”傍晚时分,二舅上楼叫青漾吃饭,看见她放在书桌上的录取通知书,问了这么一句。
青漾正在整理明天补课要带去的资料,头也没回嗯了声。
“二舅有点话想跟你说,你这会儿方便吗?”二舅问得客气,青漾察觉到什么,试卷收进书包,转过身说可以。
二舅的为人处事比大舅温和很多。大舅性子急,脾气相对暴躁。二舅是那种说话语气温温和和的,每次聊天总会往前铺垫。就像现在,说着跟青漾的情分,说这些年愧对外婆,没能在家尽孝,又说自己每年都有往家里的打钱,有时候过年也会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老人。青漾沉默听着,没有表态。
二舅说了好一会儿,见青漾不为所动,问:“你觉得二舅说得对不对?”
青漾终于点头,给了点反应,“辛苦二舅了。”
“辛苦倒没什么。”二舅说,“我跟你大舅这些年出门在外,家里好多事都不了解,每次打电话你外婆也是什么都不说。”停顿一秒,“就像早年那间裁缝铺子卖掉了我们都是现在才知道。”
终于说到正题,青漾抬眼看着二舅,直白发问:“二舅想问什么?”
二舅笑了声,让青漾别紧张,“二舅就是想知道当初卖房子那三万块在哪?我听说是你问你那个姑妈要的,我们查了下,你外婆卡上没有。”
青漾说:“钱不在我这儿。”
“二舅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青漾不想再演下去,说:“外婆上了年纪眼睛不好,姑妈是想接裁缝铺子,我也的确是问姑妈要过三万块钱,但那个钱没进我口袋,是姑妈直接汇给外婆的。这么多年了,你们回来过多少次?又关心过外婆的身体多少?她一走你们就开始找她的钱。”
青漾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指着外面的房间,说:“不是要全部烧掉吗?她的钱她的卡怎么不烧?”
兴许是声音太大,走上楼的大舅上听见,顿时来气,厉声:“青漾!说什么呢!”
青漾冷眼瞥去,双手攥拳,顶嘴反问:“难道不是吗?钱财留得,衣服就嫌有病气留不得!”
青漾的话让大舅瞬间变了脸色,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懂个屁!这些年要不是我们俩兄弟往家里汇钱,你以为你能读上高中考大学?你以为学费是哪来的?是你那个生了你把你丢在这里的负心爹还是你那个跳河死了的妈?”
青漾红了眼眶,紧盯着大舅没转眼。
二舅也觉得这话狠了,站起来劝了两句。可大舅还在骂,骂青漾狼心狗肺养不熟,说她不知道拿了刘明淑帐上多少钱,说那几张卡加起来才一万块出头,让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其它钱交出来。
争吵起来场面混乱。青漾破罐子破摔,声嘶力竭控诉他们这十几年来对外婆不闻不问,嗓音嘶哑悲愤交加,眼泪跟着一起掉。
青琼芳被人匆忙喊来时,二楼翻得乱七八糟,录取通知书扔在地上,踩了好几个脚印。青漾抱着行李箱不撒手,她的两个舅舅认定钱就在里面,从她手里拖过粗暴打开。
扔出行李箱里的衣服,大舅一边嫌晦气一边说要拿去烧掉,青漾听见应激去抢,被扇了一巴掌,用力推到地上。
青琼芳气得眼睛发红,站到青漾身前,“你们做什么?!两个大男人还欺负一个小姑娘头上来了?”
青琼芳嗓门大,这一吼不仅屋里的人听到,就连隔壁、对门都听了个清楚。二舅妈在楼下自然也听见了。邻里好几个人围在楼下窃窃私语。有人喊二舅妈:“闹起来了,你快上去劝劝。”
青琼芳二话不说大开二楼窗户,对着阳台外喊:“大伙都看看啊!刘明淑一死她的两个儿子就逮着青漾要钱!还是人吗?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就忘了镇上的娘!现在人死了,又惦记上考上大学的青漾了!”
青琼芳说得夸张,一边叉腰一边喊,喊得大舅面子挂不住,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二舅试图讲理,让青琼芳把门关上。“关门?你还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知道要脸呐?青漾是我一把拉扯长大的,你们两个尽过一天当舅舅的责任没有?”她伸手指着他们,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不说这个,就说刘明淑,殡仪我喊的,棺材我买的,最后酒席钱你们俩兄弟收了,我是不是还该问你们要钱?”
此话一出,啧声愈大,都说这两兄弟太过分了,十几年间没回来几次,老人一死倒是赶着回来收钱了。等人把社区调解员叫来时,青琼芳和对方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互相谩骂。
调解员把他们叫到楼下,当着邻里的面了解情况做调解。
青漾一件件捡起外婆的衣服,拍掉灰尘,折好,重新放进行李箱。行李箱拉链坏了,卡在中间,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拉上。
姑妈的声音偶尔从楼下传来,几乎句句和她有关:“王主任,这些年青漾过得怎么样你是知道的,说是祖孙俩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吧?就算刘明淑真有存款,你觉得她会想着这两个看都不回来看她的儿子?青漾还要上大学,这个钱谁拿?她爸那边还有孩子,哪顾得上她!”
似是被人劝阻,姑妈没再说话。
青漾蹲在地上,看着坏掉的行李箱,楼下又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心里涌上一股厌烦,手一用力,彻底将拉链头扯了下来。
江峙轻笑:“认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见你发脾气。”
青漾微怔,扭头。江峙走到床边坐下,姿势放松。他双手后撑,像是第一次进来一样,仰眸打量她的房间。
他总是这样出现,青漾问:“你怎么上来的?”
江峙目光下落,看向她:“走路啊,不然爬树翻窗啊?”
青漾看了眼窗外那棵树,江峙笑她把玩笑当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后,捡起那张被踩过的通知书。他用手擦掉上面的灰,轻轻念出大学的名字,轻笑,“还真让你考上了。”递给青漾,“打算什么时候去报道?”
青漾说:“明天结课,结完回机构交办一下手续。”
尽管没有明说,江峙还是点点头,顺势在书桌旁坐下。书桌上放着青漾的书包,一个瓷碗,几本数学资料,和两支红笔。江峙食指微弯,勾着瓷碗倾斜,瞥了眼里面。碗里的水洒出来些许,手指打湿,江峙甩了甩,问她:“放个碗在这里做什么?”
青漾看过去,沉默了几秒,说:“之前装鱼的。”
江峙想起来了,说:“是好久没给你送金鱼了。”
话音落,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清楚今晚这次见面意味着什么。他们即将面临分离,就算青漾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命运会推着她离开,或早或晚。她跟江峙或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青漾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难过像潮水上涨,漫过胸口,挤压着心脏,泛起阵阵酸涩。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看江峙。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峙跟着抬眸,翻资料书的动作微顿,扯了扯嘴角,“怎么,舍不得我?”
青漾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倏尔,她察觉到某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这种感觉像偶然发现手上的倒刺,循着好奇心撕开,在尖锐的痛楚里,她想起那件遗忘了很久的事。
在江峙的注视下,她的眼睛染上痛苦,审视,和濒临边缘的崩溃。双唇紧抿,青漾拿着通知书的手不断收紧,指甲掐到掌心。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峙无法再用玩笑接住这道目光,久到他无法再若无其事地陪她扮演自欺欺人的角色。他错开视线,轻声说:“……还是想起来了。”
再看她时,他多出几分释然:“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你就没有怀疑过我的存在吗?青漾。”
为什么你那么怕顺河的水?
为什么每次只要你想就能见到我?
为什么送你的金鱼总是消失不见?
为什么你会怎么也找不到去年的生日礼物?记不起那个夏天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是为什么,我会一次次拒绝你离开这里。
青漾,你眼里的江峙真的存在吗?
永久停更的动态,万年不变的置顶照片,和那个再也没有亮过的头像。那些明明干预了却还是发生的事;花掉却又出现在口袋里的钱;他又是为什么总能见证她的狼狈,将她从地上拉起,明明帮助了却没有让她的痛苦减缓半分?
所有的事都在按照原定的轨迹发生,不是吗?
青漾汗毛立起,几乎拼尽全身力气冲朝江峙嘶喊:“别再说了!”
这一吼,江峙随着她的声音消散。青漾浑身颤栗,牙齿止不住打颤,什么也顾不上,去翻江峙给她写的信。信在笔记本里夹着,她手抖着拆开,里面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江峙明明给她写过信,他向她道歉,给她打电话,说了那么多安慰她的话。
还有呢?
还有什么能证明他的存在?
记录,对,聊天记录。
青漾手忙脚乱找出手机,点进消息,这才看清全是她单方面发给江峙的消息。就连通话也是未接,这一年来,江峙从来没有接过她的电话。
浑身血液倒流,青漾打了个寒噤,无法再冷静。她带着一阵风跑下楼,一楼正在调解的家人皆是一愣,青琼芳喊她,她置若罔闻,头也不回跑上街。
天色将晚,街道亮起苍白羸弱的灯光。
青漾喉咙干渴,奋力拍打眼前的门,她从来没有这样急迫过,铁门把手震得发麻也浑然不觉,一声一声,大喊:“开门!”
程玉瑶拉开门,脏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看清来人,不由惊讶:“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青漾上前半步,紧紧抓住程玉瑶的手:“你记得江峙吗?带我去找他。”
程玉瑶面色一变,甩开她的手:“你有病吧!”
青漾抓得紧,程玉瑶没甩掉,不由着急:“你放开我!要见自己去见,找我做什么!”
屋里的老人听见动静,问程玉瑶门外是谁。
程玉瑶扭头僵硬挤出笑容,“没谁,是青漾。奶奶,我跟她出去一下。”
奶奶让她早点回,程玉瑶说好,转头拽着青漾下楼,警告她:“去年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算账自己去找谢航,别赖着我。”
青漾堵住她的去路,坚持:“你带我去见江峙。”
见她完全没听进去,程玉瑶也火了,“你大晚上的吃错药了是不是?江峙他早死了!坟头草都两丈高了我带你上哪见他?!”
青漾一怔,手劲松动。程玉瑶趁机挣脱束缚,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眉头皱起:“该说的我都说了,别再来烦我!”
她说完转身上楼。
青漾再次拉住她,“求你——”程玉瑶没了耐心,转身就骂:“你他妈还要我说几遍!江峙他死了!跳顺河救你死了!听懂了吗?”
青漾用尽全身力气攥着程玉瑶的手,程玉瑶挣不开,刚想抬脚踹她,听见她说:“程玉瑶,就这一次。你帮帮我。”
青漾看着她,紧张又恳切。
程玉瑶还想骂的脏话就这么卡在喉咙,一肚子火没处发,不爽皱眉。青漾的眼神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午后,那件她想却没能做到的事。
犹豫片刻,她烦躁地舔舔嘴唇:“行行行,算我大发慈悲。这下能松开了不?”
青漾颤抖着松开手,痛的知觉涌遍全身,连呼吸都裹着针,吸进肺里泛着绵密的刺痛。
程玉瑶睨了眼,看出她不对劲,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了?”
青漾说没事,让程玉瑶带路。
程玉瑶瘪了瘪嘴,托着发红的手腕往桥上走,正想问她怎么大晚上找过来,倏尔想起今天是她外婆出殡的日子,奶奶还去送了最后一程。
程玉瑶回头瞥她一眼,整个人失魂落魄,脸上泪痕干涸,看起来有些狼狈。算了,她跟青漾没什么好说的。程玉瑶带她走到江峙家楼下,说:“到了,就是这儿。”
青漾抬头,细眉拧起。
房子久不住人,院子里杂草丛生,路灯照得四周静谧空旷,偶尔传出细微的昆虫声音。
程玉瑶指着里面:“就在后面,你自己去吧。”
说完她作势要走,做好被青漾捉住手腕的准备,哪承想这次青漾却没再留她。程玉瑶走到转角,到底没忍住回头,只见青漾扫开杂草,一步一步走进去。
这场景多少有点阴森。程玉瑶不想管她,转念想到回去奶奶肯定要问起青漾,万一出个什么事,她真不好交差。
程玉瑶没犹豫太久,折了回去。
房子后面是住户开垦出来的地,平时用来种菜,镇上很多人都这样,江峙家也不例外。只是这片土没有种任何庄稼,单单立着一座坟。说是坟也不准确,更像个长在杂草堆里的小土包。
青漾强忍着悲痛走近。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清土包前那株栀子花。单簇枝桠开出两朵白色的花。夜里清香暗涌,青漾彻底泣不成声。
她终于想起,她去参加江峙的葬礼时,给他带了栀子花栽种在坟前。也因为江峙才十七岁,按照这里的习俗,连碑也没有。像个无名冢,孤零零地立着这里,经年累月被杂草吞噬。
十七岁,这个无论做什么都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沉入冰冷的河水,被永远困在这里。
镇上的人都说,顺河是条会吃人的河。
小时候吃掉了她的妈妈,后来吃掉了江峙。
青漾心底生出愤懑与不甘。她拽住杂草连根拔起,野草割破手掌,她一边哭一边拔,悲恸失声,想喊江峙的名字,零碎不清的呜咽像迟到已久的悲鸣。
顺河啊,如果你能听到,求你也吃掉青漾吧。
……
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青漾脚步踉跄,耳边嗡声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是谁?
视线模糊晃动,缓缓聚焦到一张愤怒的脸上。
程玉瑶怒吼:“青漾!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她双手使劲将她往后一推:“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没有江峙了!他死了!你从这里跳下去谁还会来救你?谁还肯为了你傻到连命都不要?!”
青漾跌坐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程玉瑶大口喘着气,指着她的鼻子凶:“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报警,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我身上。”
之后发生的一切青漾只记得大概。程玉瑶报了警,带她去警局做了笔录。她一直在喊江峙。最后是姑妈来接的她。
第二天醒来,两位舅舅已经离开。
陶文皓在客厅看电视,见青漾醒了,连忙喊青琼芳。
青琼芳‘哎哟’着走进房间,问青漾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青漾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时无所适从,茫然看着。
“我说青漾,你人生才刚开始,有什么想不开的?况且你那两个混账舅舅昨天被我骂成那样,今天收好东西灰溜溜就走了。你的前途光明灿烂,拿着外婆留给你的钱好好读大学,不比从顺和桥跳下去强?”
青漾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她想说自己看不到坚持的意义,想说江峙远比她以为的重要,想说她再没有勇气可依傍。可是对上姑妈的眼神,喉咙哽住,半晌只说出一个“好”。
青琼芳这才宽了心,犹豫片刻,说:“不过青漾啊,有个事还是得跟你说一下,这个房子……你大舅打算卖掉。不过你也别担心,以后你就住茶馆那边。这几天你要是方便的话,先搬过去,省得去学校了麻烦。”
青漾垂着眼思索了一会儿,迟缓地说:“不用了,姑妈。”
“等机构那边的事处理完,我想先去学校。”
青琼芳轻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也行,还有一个月就开学了吧?提前过去适应适应环境也好。”又问,“学校在武汉?”
青漾点头:“我想过两天就走。”
青琼芳:“这么急?”
青漾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很轻:“就不给姑妈添麻烦了。”
青琼芳:“……这说的什么话。”
青琼芳带着陶文皓离开后,整栋房子过于安静,白噪音跳进耳朵,拉出一条延绵不绝的长线。青漾闭上眼睛,试图在睁眼时像以往那样见到江峙。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不死心再次闭眼。
睁开,房间依旧什么都没有。
情绪在无声崩溃。青漾翻身下床,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这才看到被草割得伤痕累累的双手。她撑着床站起,走进卫生间,接上满满一盆水,想也不想一头扎进去。
冰冷的水瞬间灌进鼻腔,窒息感堵着胸口。她在水里缓缓睁眼,生水争前恐后刺激眼球,一个没忍住口鼻呛了水,她整个人猛地从水盆抽离,撑着盆沿大口喘气。
“我该说你什么好。”江峙的嗓音在头顶淡淡响起,“你用这种方式逼自己,未免太低劣了点。”
一条毛巾扔来,罩住青漾的脑袋。
青漾循声抬头,红着眼眶忽地笑了。
“说话。”江峙走进,用毛巾在她头顶胡乱擦着,面色不善,“少装哑巴。”
青漾握住他的手腕:“最后一次,江峙。”
“让我再见你这最后一次。”
江峙动作微顿,似是想到什么,不咸不淡来了句:“耍赖可不是你的风格。”
青漾否认:“不是耍赖。”
他这才垂眼看她。她脸上挂着水珠,眼尾泛红,眼睛却熠熠亮着,像找到什么新的希望。
对上他漆黑的双眼,青漾语气郑重得像许诺:“我带你一起离开。”
江峙轻嗤一笑:“傻子。”
他轻按她的脑袋,继续为她擦着湿发。
……
晨光熹微,公交车平缓驶过道路两侧的棵棵桉树,斑驳的光透过树影洒进车里,转瞬从指尖溜走,像往常每个清晨一样。
青漾手里的罐子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晨风掠过她韶秀干净的脸,掀起耳后垂落的发丝。她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紧紧贴着怀里的栀子花。
关于江峙,她只带走了他的一捧土。
她要离开暮云镇,抛弃这里的一切,去到外面的世界。
她要带江峙去未来。
这里再也不会有夏天,这就是暮云镇最后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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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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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市井救赎、双死be《致野》 市侩女vs清高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