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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暖还寒 “情不 ...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牡丹亭》题记

      南浦江边杨柳刚刚抽条,早春乍暖还寒。通城近日天气不算好,明明有太阳,可风大,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在屋外的时候比太阳的暖意更先到的是彻骨的寒风,硬生生惹得人将冬装大袄翻出来穿。

      通城被寒气整个笼罩,阳光普照大地,却不曾怜爱这座城。

      街两侧的商铺小摊早已开门营业,只是顾客不多,街上萧条得很。毕竟现在好多人过日子都难,更别提出来逛街买东西。

      空气中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传出的“吱呀”声。

      风吹起地面上一张泛黄的海报,又毫无意义地落在支起的摊子前,上面的洁白大牙无声地嘲笑每一个人——那是主城区新开的牙医诊所的广告。

      摊主面无表情地将纸折了几个来回,顺手塞进木质小摊桌的一条桌腿下。

      “吱呀”声终于止住。

      殷老头就是这时经过的。

      他裹紧外衫,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都缩在衣领里,匆匆赶路,恨不得立马到家回屋关紧门窗,再泡一壶热茶,驱散满身寒意。

      想到家里还在等他的温暖的火炉,殷老头更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气,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

      有店里掌柜拉了把躺椅在店门口懒洋洋地靠着,殷老头不知道他是真不怕冷还是寻找客源。

      那掌柜本来闭眼假寐,听到脚步声后竟缓缓睁开眼,瞧见是殷老头后热情打招呼,“呦,这不是殷掌柜的嘛,近来生意可好?”

      殷老头只得停下脚步,转头望着掌柜,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对方的身影,却发现根本就不认识对方,但这并不耽误他回话。

      “嗨,就那样,现在生意不好做。”殷老头笑了笑。

      那掌柜似乎并不在乎殷老头认不认识他,也可能只是想找人宣泄。

      “您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您那‘膳宝斋’每日供不应求。”

      殷老头中年丧子,儿媳也随之去世,他带着孙子在几年前盘下了“膳宝斋”,卖些糕点点心,因为有独家手艺,价格实惠,做生意也老实,所以生意越来越好,那些高门大户人家也颇为青睐。

      掌柜的认识他也不稀奇。

      殷老头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种天生意最好的怕不是医馆和药馆,他暗暗腹诽。

      仿佛验证殷老头的话,掌柜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刚才离得远,殷老头才发现掌柜的脸色不是一般的白,缩在躺椅里的身体格外消瘦。他吓了一跳,“掌柜的,你这不去医馆瞧瞧?还在外待着干什么,屋里暖和些。”

      掌柜才将咳嗽平息,苍白着脸摇摇头,“这小病用不着,那些个医馆小病说成大病,大病说成绝症,去一次医馆那些人恨不得在你身上扒一层皮,我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造,等会去药馆买点黄连得了。”

      “屋里太黑了,外面亮堂。”他略微浑浊的眼睛扫过外面,殷老头总感觉他在找什么人。

      他还想劝劝,目光却触及掌柜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裤子和洗的发白的衣裳,张张嘴什么都没说。

      “你孩子呢?”殷老头想着看掌柜的年纪,他的孩子也应该成年了,怎么没看见他服侍老子呢。

      掌柜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弯腰更猛烈地咳嗽,过了好一会才指指西边,“在那边...还没回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还没挤出完整的一句话就闭上眼,不再说话。

      殷老头一下就明白了,通城西边是有名的销金窟,那里大大小小的赌场、大烟馆不计其数,是纨绔子弟最爱的去处,普通百姓远远支撑不起那样的开销。

      但那里也是人们短暂疯狂,忘记苦楚的地方。

      可如果沾染上赌博或是大烟,怕是倾家荡产都不行。

      殷老头又安慰了几句。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日子已经过得够烂了,再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可面对这个才见一面的掌柜,他又不能让人失望,特别是他还对他浸在纸醉金迷场三天没回来的儿子抱有一丝希望。

      儿子在颓靡中寻找快感,老子试图靠儿子寻找快慰。

      这样的事通城天天都在上演。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转过不知道几个弯,街两边的商铺逐渐多了起来,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如河流般冲刷街道,带来喧闹的人声。不远处还有电车驶来,有几个女学生身着学生服,推搡着上了电车。

      四周是不同于刚才小街的高楼,墙上用油漆写的广告似乎还没干。

      小摊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卖报的小孩高举报纸,脸上是隐隐的兴奋:“号外号外!司令部重收东岸管理权!号外号外!司令......”

      几队士兵端枪巡逻,所有卖烟的、卖报的、卖吃食的甚至是行人在那群穿军装的士兵经过时都不约而同地放轻声音和动作。

      殷老头微微眉眼,不动声色地绕过士兵。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离当兵的远一点是老百姓的本能。

      在有些许“人情味”的地段,连温度都没那么冻人。

      江水还未完全解冻,飘着白沫的水面上浮冰不少,在阳光下反射的光刺得殷老头眼睛疼。

      经过几道桥,人流再次减少。

      这和小街的萧条安静不同,小街纯粹是因为远离主城,而在这寸金寸土的主城区,这里住着大人物。

      经过一座红墙黑瓦的宅院。院外柳木成荫,倒像什么皇家林园,院内隐隐约约传来唱《西厢记》的声音。

      “那张生擅才华文章魁首,俺小姐美姿容仕女班头!那张生诸子百家皆通透,俺小姐绣凤描鸾第一流......”

      一时间,殷老头脚步慢了下来,竟听得有些痴。

      他的爱好除了研究新糕点,就是听戏。经常一边揉面一边哼戏。

      作为戏曲爱好者,殷老头把通城所有戏班都听了个遍,因此他确定这不是通城本地的戏班。

      只是刚停下脚步,就感受到不善的目光,一转头,豁,那府院门口还有两当兵的守着呢。

      再往府门上看,瞧见一块方方正正的匾,上头也是规规矩矩的字“柳府”。

      百姓看见当兵的心里难免发怵,殷老头也不例外。他如梦初醒般摇摇头,抬步离去,也不管戏好不好听了。

      这柳府里住的可是司令,他心里门儿清。那些当兵的腰间可是真枪实弹,大有他不走就拔枪的架势。

      他还还有孙子,他很惜命的。

      司令府内,台上的《西厢记》还在唱着,红娘婉转动听的声音似要穿透院子,真心实意地为两位相爱之人牵线。

      台下观众不过三人,偌大的院子四周布满士兵,暗示看戏的人身份不凡。

      戏是好戏,只是台下的人心思各异。

      “柳司令,这从南边来的戏班子唱的就是别有一番韵味呢。我等皆是沾了柳司令的光,有幸开春就能一览丑奴儿戏班的风采。”男人端起白玉酒壶,缓缓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精明的眼神落在主座的柳言堂身上。对方饶有兴趣地望着着戏台方向,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时不时还跟随调子轻轻敲打,瞧着倒是真对戏感兴趣,沉浸于此无法自拔了。

      见柳言堂无甚反应,秦铭东咬咬牙继续说道:“只是这搭台唱戏总要费些银两,秦某惭愧,让柳司令破费了,现在有一桩合作,不知柳司令可否有兴趣?”

      柳言堂将目光从戏台上移下,锐利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位无利不图的商人,直到秦铭东脸上故作温和的笑快绷不住了才开口:“哦,司令部隶属军部,里面皆是些不懂经商的粗人,不知道秦老板有什么样的合作还值得亲自找到司令府来,恐怕柳某有心无力。”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秦某最近新进了批丝绸布料,过几日就会在东岸停靠...”秦铭东瞧着柳言堂的脸色,“司令知道的,最近这天冷不冷暖不暖的,好不容易熬到春天结果又恰逢还寒,城里的医馆药铺每日都人挤人,定衣服的百姓更是比以前还多。我名下衣铺里的料子供不应求,这批布料如果还要经过东岸搜查的话就又不知要耽搁几日了......”

      秦铭东不尽其言,但大家都是人精,柳言堂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近来沿海地区日寇泛滥,各地都加大了对通商口岸的管辖,许多货物在东岸被扣下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他微微眯眼,衣铺里怎么可能没有陈年囤货,秦铭东表面上是个商人,可私底下靠什么肮脏买卖发家的他也清楚。恐怕不止是丝绸布料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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